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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深夜的医疗站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走廊里的灵光石调到了最低亮度,勉强勾勒出墙壁的轮廓。病房窗外,营地已经完全沉睡,只有远处哨塔上一点微光,在深蓝天幕下孤独地亮着。

      傅星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左肩的伤口在深夜变得格外嚣张。止痛药的药效早已过去,现在剩下的只有那种深层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它从肩胛骨缝里钻出来,沿着经脉一路蔓延,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骨头里啃噬。

      他咬紧牙关,试着调整呼吸——温雅教过的方法,用深呼吸来分散注意力。但没什么用。疼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每一次呼吸都把它推得更高。

      实在受不了了。

      他撑着床沿,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左肩因为这个动作传来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在黑暗中缓了几秒,他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手指碰到杯壁时,隔壁床传来窸窣的响动。

      傅星惟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孟松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那人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的那种光。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傅星惟,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水杯的笨拙动作。

      “吵醒你了?”傅星惟压低声音问。

      “……没。”孟松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本来就没睡。”

      傅星惟愣了愣:“伤口疼?”

      “不是。”孟松原顿了顿,“痒。”

      对了。他的右臂在长新肉,这几天一直发痒。云舒说过,这是康复的正常过程,但也是最难熬的阶段——不能抓,不能挠,只能忍着。

      傅星惟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了,喝下去没什么缓解作用。他放下杯子,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无声地对抗着左肩的疼痛。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里躺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不知过了多久,孟松原突然开口:“疼得厉害?”

      傅星惟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实承认:“……嗯。”

      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傅星惟偏过头,看见孟松原坐起身,左手撑着床沿,动作有些艰难地下了床。他走到傅星惟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转身。”他说。

      傅星惟愣了愣:“什么?”

      “我给你按一下。”孟松原的声音很平静,“燕翎教过几个穴位,能缓解疼痛。”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乖乖侧过身,把左肩暴露在孟松原面前。黑暗中,他看不清孟松原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左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受伤的那边,是完好的右肩。孟松原的指尖很凉,触到皮肤时傅星惟忍不住颤了一下。

      “放松。”孟松原说,声音很轻。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孟松原的指尖开始移动,沿着肩颈的肌肉线条,一下一下地按压。力道很轻,但很精准,每一次按压都落在穴位上,带来轻微的酸胀感。

      “这里疼吗?”孟松原按到一个位置。

      “有点。”

      “这里呢?”

      “嘶——轻点。”

      孟松原放轻力道。他的指尖在傅星惟肩颈间缓缓游走,像在描摹什么复杂的符文。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傅星惟能清晰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指尖微凉的触感,还有孟松原因为专注而变得格外轻缓的呼吸。

      疼痛确实在缓解。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慢慢退去。那种被虫子啃噬的感觉淡了,只剩下按摩带来的温热和酸胀。傅星惟闭上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

      “你怎么会这个?”他含糊地问。

      “燕翎教的。”孟松原简单回答,“她说……照顾伤员是基本技能。”

      傅星惟笑了:“那你以后要多照顾我。”

      孟松原的手顿了一下。黑暗中,傅星惟听见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然后按摩继续。这次孟松原换了位置,指尖移到傅星惟后颈。那里的肌肉因为长期紧张而僵硬得像石头,孟松原按得很用力,傅星惟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孟松原问。

      “疼……但舒服。”傅星惟实话实说,“你继续。”

      孟松原继续按。他的左手很有力,虽然只有一只手,但技巧很好。傅星惟能感觉到僵硬的肌肉在他指下一点点松弛,那种舒爽感从后颈蔓延到整个背部,连左肩的疼痛都被冲淡了。

      按了约莫一刻钟,孟松原的手停下来。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

      傅星惟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坐在床边的人。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勉强勾勒出孟松原的轮廓。他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谢谢。”傅星惟说,声音很轻。

      孟松原轻轻摇头,没说话。他站起身,准备回自己床上。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傅星惟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

      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是刚才按摩用力过度的后遗症。

      孟松原僵住了。

      他站在床边,左手被傅星惟握着,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情绪在剧烈翻涌。

      傅星惟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只是那一瞬间,看着孟松原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不想让他走。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里僵持着。傅星惟的手握着孟松原的手,掌心能感觉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和底下细微的脉搏跳动。孟松原的手在颤抖,很轻微的颤抖,像受惊的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月亮又挪了一截,月光从孟松原的肩膀移到腰侧。

      傅星惟盯着孟松原在月光里的侧脸,盯着那双浅灰色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他能感觉到孟松原的紧张——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僵硬得像块冰,整个人呼吸都屏住了。

      他突然想起昨晚的表白。

      想起孟松原通红的耳尖,想起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没想过的事。

      他撑着床沿,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没在意。他盯着孟松原,盯着那双在黑暗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然后,一点一点地靠过去。

      孟松原的身体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傅星惟在靠近,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想后退,想抽手,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傅星惟的脸在黑暗中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暖金色的瞳孔,看清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然后,傅星惟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只是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但孟松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左手还被傅星惟握着,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傅星惟特有的、像阳光晒过的青草的味道。

      时间好像停止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连鸟鸣都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傅星惟的呼吸很轻,但很急促;孟松原的呼吸……几乎没有,像屏住了。

      傅星惟看着孟松原,看着他僵硬的表情,看着他浅灰色瞳孔里翻涌的震惊和茫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他是不是……做错了?

      是不是太急了?

      是不是……

      就在他几乎要道歉的时候,孟松原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抽回左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床边,躺下,背对着傅星惟。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

      傅星惟坐在床上,看着孟松原的背影,看着那人裹在被子里的、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想刚才那个吻,回想孟松�僵硬的反应,回想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青岚送早饭来时,明显感觉到了病房里的低气压。

      傅星惟坐在床上,眼圈发黑,脸色疲惫,但还强撑着笑容和她打招呼。孟松原则背对着门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一动没动。

      “孟先生还没醒?”青岚小声问。

      “……嗯。”傅星惟含糊应道。

      青岚把食盒放在小桌上,狐疑地看了看两人,没多问,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傅星惟盯着孟松原的背影看了会儿,然后轻轻开口:“吃早饭了。”

      孟松原没动。

      傅星惟等了等,又说了一遍:“粥要凉了。”

      还是没反应。

      傅星惟叹了口气,自己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暖阳草粥,一碟煎饼,还有几样小菜。他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却没什么胃口。

      就在这时,孟松原坐了起来。

      他动作很慢,背对着傅星惟,左手撑着床沿,一点点挪下床。然后走到小桌旁,在椅子上坐下,左手拿起勺子,开始自己喝粥。

      全程没看傅星惟一眼。

      傅星惟盯着他,看着他左手笨拙地握着勺子,看着粥洒出来一点,看着他沉默地、机械地一口口吃着。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他也端起粥碗,用右手舀了一勺。左手不能动,动作很别扭,但他没让孟松原帮忙,也没提出互相喂饭。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饭后,云舒准时来了。她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异样,照常给孟松原做康复训练。今天的内容是手腕的左右转动,很基础,但很艰难。

      孟松原练得很认真。或者说,练得太认真了。他咬着牙,一遍遍重复那些微小的动作,汗如雨下,脸色苍白,但一声不吭。云舒几次提醒他休息,他都摇头,继续练。

      傅星惟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训练结束后,云舒离开。病房里重新剩下两个人。

      孟松原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他的右手平放在床上,五指还在微微颤抖,是过度用力的后遗症。

      傅星惟看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昨晚……”

      孟松原的眼睫颤了一下。

      但他没睁眼,也没说话。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昨晚……对不起。”

      孟松原终于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看向他,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

      “我太急了。”傅星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懊恼,“没问你就……我以后不会了。”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别过脸,重新闭上眼睛。

      “嗯。”

      又是这个字。

      傅星惟盯着他,盯着他苍白的侧脸,盯着他紧抿的嘴唇,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点酸涩像发酵了一样,越涨越大。

      他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是不是昨晚那个吻,让孟松原讨厌他了?

      是不是……

      “傅星惟。”

      孟松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傅星惟抬眼看他。

      孟松原依旧闭着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没……讨厌。”

      傅星惟愣住。

      他盯着孟松原,盯着那张在晨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突然亮了一下。

      “那你……”他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不理我?”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星惟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说:“……不知道。”

      傅星惟怔住了。

      他看着孟松原,看着那人通红的耳尖,看着他那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茫然表情。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人是不是……害羞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个念头让傅星惟心里那点阴霾瞬间散了大半。他盯着孟松原通红的耳尖,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那你……”他试探地问,“昨晚那个……感觉怎么样?”

      孟松原的耳尖更红了。他抿紧嘴唇,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蝴蝶。

      又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傅星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孟松原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又是这个字。

      但这次,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讨厌,不是抗拒,是“还可以”的含蓄表达。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实。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融化的蜜糖,嘴角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那就好。”他说。

      孟松原终于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看向他。里面还有一点未散的茫然和羞涩,但不再有昨晚那种僵硬和抗拒。

      两人在晨光里对视。

      窗外的鸟又开始叫了,清脆的,欢快的,像在庆祝什么。

      傅星惟咧嘴笑了:“那……以后还能亲吗?”

      孟松原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别过脸,但没说不。

      傅星惟笑得更开心了。他撑起身,想下床,但左腿的伤让他动作一滞,又跌坐回去。

      孟松原转头看他,眉头微蹙:“别乱动。”

      “我想过去。”傅星惟理直气壮。

      “过来干什么?”

      “看你。”

      孟松原的耳尖又红了一分。他抿了抿嘴唇,最后低声说:“……随你。”

      傅星惟笑了。他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挪下床,然后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孟松原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傅星惟盯着孟松原,盯着他浅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孟松原的左手。

      孟松原的手颤了一下,但没躲开。

      傅星惟就这么轻轻握着,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感受着底下细微的脉搏跳动。

      “昨晚,”他轻声说,“我其实……很紧张。”

      孟松原抬眼看他。

      “怕你讨厌我。”傅星惟继续说,声音很轻,“怕你觉得我太急,怕你以后不理我。”

      孟松原沉默地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

      过了很久,他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得像承诺。

      傅星惟感觉到了。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整个人像泡在温暖的泉水里,从里到外都舒展开来。

      晨光在病房里缓缓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窗外,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病房里,两个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谁也没说话,但谁也不需要说话。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些人,认定了就是认定了。

      而有些路,总要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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