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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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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植园的警报是在午后响起的。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铁板,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宁静。傅星惟正在训练场指导新人,听见声音时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训练木剑“哐当”掉在地上。
“所有人!”柳青璃的声音从指挥部方向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紧急集合!灵植园出现异常污染!”
傅星惟转身就往灵植园跑。左腿的伤还没好全,跑起来一瘸一拐,但他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孟松原在灵植园做符文检测,就在半小时前去的。
训练场到灵植园的距离从来没这么长过。
他冲进园门时,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不是血,不是腐肉,是那种更阴森的、像陈年苔藓混着铁锈的味道。园子中央那株最大的清心莲周围,围着一圈人,个个脸色凝重。
孟松原站在最前面,左手拿着符文探测器,眉头紧锁。他面前的地面上,一片诡异的暗紫色正从清心莲的根部向外蔓延。那颜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活物的皮肤,表面泛着黏腻的光泽。所过之处,泥土迅速板结、开裂,冒出细小的、像脓疱一样的气泡。
“什么情况?”傅星惟挤到孟松原身边,压低声音问。
孟松原没看他,眼睛盯着那片暗紫色:“新型浊气。浓度是普通污染的三倍,腐蚀性极强,而且……”他顿了顿,“有活性。”
“活性?”傅星惟皱眉。
“会移动。”孟松原的探测器发出尖锐的嗡鸣,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它在缓慢扩张,速度大约每小时一寸半。如果接触到灵植根部,会直接侵染整株植物。”
傅星惟蹲下身,右手悬在暗紫色区域上方。暖阳之力从掌心渗出,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光晕触到污染区域的瞬间,那片暗紫色猛地蠕动起来!像被烫到的虫子,表面炸开无数细小的气泡,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在抵抗。”傅星惟收回手,脸色沉了下来,“普通的暖阳之力净化不了。”
“需要更高浓度的本源之力。”孟松原说,声音很平静,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担忧,“至少是净化幽暗裂谷装置时的三倍强度。”
傅星惟的心脏沉了一下。幽暗裂谷那次,他差点把自己透支到经脉断裂。三倍强度……
“我去调集防护符文。”孟松原转身要走。
傅星惟拉住他:“等等。你确定三倍强度就够了?”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探测器数据显示,污染核心的能量强度是S级。你的暖阳之力如果低于那个阈值,不但净化不了,还可能被反噬。”
S级。
傅星惟盯着那片暗紫色。它还在缓慢扩张,像有生命的沼泽,一点一点蚕食着健康的土地。清心莲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卷曲,那是被浊气侵蚀的征兆。
“所有人退后!”柳青璃的声音响起,“设立隔离带!符文师准备防护结界!”
值守者们迅速行动。陆寻和林霁抬来符文桩,绕着污染区域插了一圈。苏棠和其他几个实习生忙着疏散周围的灵植,把还能抢救的植株小心移走。
孟松原则开始布设防护符文。他的左手在空中快速划动,指尖带起冰蓝色的光痕,一道道符文凭空凝结,落在隔离带外围,形成一圈淡蓝色的光墙。光墙很薄,但很稳固,把污染区域完全封锁在里面。
傅星惟站在隔离带内,盯着那片暗紫色。他能感觉到,污染核心就在清心莲根部正下方约三尺深的位置。那里传来的能量波动阴冷而黏稠,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心跳。
“准备好了吗?”柳青璃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好了。”
“需要多久?”
“不知道。”傅星惟实话实说,“看它能撑多久。”
柳青璃拍了拍他的肩:“小心。不行就撤,别逞强。”
傅星惟咧嘴笑:“知道了柳姐。”
他转身看向孟松原。那人正站在隔离带边缘,左手按在防护符文上,维持着结界的稳定。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是担忧,是紧张,是那种想说又说不出口的牵挂。
傅星惟朝他笑了笑,用口型说:没事。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凝聚暖阳之力。
这不是普通的净化。普通的净化像温柔的清洗,用暖阳之力慢慢冲刷掉浊气的污染。但这次不行——这次的污染太强,太顽固,必须用最纯粹、最浓缩的本源之力,像烧红的烙铁烫进腐肉,把污染核心彻底烧毁。
暖阳之力从经脉深处涌出,像金色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流。傅星惟能感觉到那份灼热——不是温暖,是烫。每一次心跳都推动着更炽烈的能量涌向掌心,皮肤下的经脉像要烧起来一样。
他睁开眼,掌心已经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光球表面跳动着火焰般的纹路,把周围的空间都烤得微微扭曲。
“开始了。”
他蹲下身,双手按住地面。金色光球顺着掌心渗进泥土,像水滴渗进海绵,瞬间消失不见。
下一秒,地面剧烈震动!
暗紫色的污染区域疯狂蠕动起来!它像被激怒的巨兽,表面炸开无数脓疱,喷出腥臭的黑色黏液。黏液溅到防护结界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结界的光墙剧烈颤动。
孟松原的脸色白了白。他咬紧牙关,左手五指张开,更多的冰蓝色符文从指尖涌出,加固着摇摇欲坠的结界。
傅星惟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暖阳之力在地下和污染核心激烈交锋。那东西比想象中更难缠——它不是被动地挨打,而是会反击。污染能量像无数细小的毒蛇,顺着暖阳之力逆流而上,试图钻进他的经脉。
他咬牙加大了输出。
更多的暖阳之力涌出,像金色的洪流冲进地下。污染核心发出无声的尖啸——傅星惟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那种直刺灵魂的恶意波动。它开始疯狂收缩、膨胀,像垂死挣扎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喷出更浓的浊气。
地面裂开了。
不是普通的裂缝,是那种蛛网状的、深不见底的裂口。黑色的浊气从裂缝里涌出,像喷发的火山灰,瞬间笼罩了整个隔离区。防护结界的光墙在浊气冲击下剧烈闪烁,几乎要崩碎。
“傅星惟!”柳青璃厉声道,“撤!”
傅星惟没动。他的双手还按在地上,暖阳之力像不要钱一样疯狂输出。他能感觉到,污染核心开始衰弱了——那种阴冷的搏动在变缓,浊气的喷发在减弱。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他咬牙,把经脉里最后一点暖阳之力全部压了出去。
金色的光芒在地下炸开!
像太阳在泥土深处爆发,刺眼的光从每一条裂缝里迸射出来,把黑色的浊气瞬间蒸发。暗紫色的污染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干裂、化作灰白色的粉末。清心莲根部那股阴冷的波动彻底消失了。
成功了。
傅星惟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经脉里传来烧灼般的剧痛——那是过度透支的后遗症,像有人用烧红的铁签在血管里搅动。
他晃了一下,向前栽倒。
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手接住了他。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傅星惟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孟松原苍白的脸。那人不知何时冲进了隔离区,左手扶着他,右手——那只还裹着绷带的右手,居然抬了起来,虚按在他胸口。
淡蓝色的光芒从孟松原掌心渗出,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那是寒气,被强行调动起来的、几乎要消散的寒气。
“你……”傅星惟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疼。
“别动。”孟松原的声音很轻,但很紧,“我在用养魂玉……”
傅星惟这才注意到,孟松原的左手握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正是那枚养魂玉。玉表面泛着柔和的绿光,那光芒顺着孟松�的左手涌进身体,又从他右掌心渗出,化作淡淡的寒气,渗进傅星惟胸口。
那寒气很微弱,但很特别。它不像普通的寒气那样冰冷刺骨,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像春雨般的凉意。它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灼痛的经脉像被冰敷一样,那种烧灼感慢慢消退。
但孟松原的脸色越来越白。
傅星惟能感觉到,那人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力竭。强行调动几乎废掉的寒气,还要用养魂玉转化能量,对现在的孟松原来说,负担太大了。
“够了……”傅星惟挣扎着想推开他。
“别动。”孟松原的声音更紧了,“还差一点……”
他咬破了下唇,鲜血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更多的寒气涌出,这次带着淡淡的血色。那血色的寒气渗进傅星惟体内,像最细的针,精准地刺进每一条受损的经脉,把里面残留的浊气一点点逼出来。
傅星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不是疼,是那种极致的、冰火交织的刺激——暖阳之力透支后的灼热,和寒气温养带来的清凉,两种极端的感觉在体内碰撞、交融,像有人把他的经脉当成了战场。
但他能感觉到,伤势在好转。
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在褪去,经脉的烧灼感在消散。虽然还是很疼,很累,但至少……不会死了。
最后一点寒气渗入体内时,孟松原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倒去。
傅星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接住他。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孟松原!”傅星惟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孟松原躺在他怀里,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那只刚刚调动过寒气的右手无力地垂着,绷带表面渗出了淡淡的血痕——是经脉再次受损的征兆。但他左手还紧紧握着那枚养魂玉,玉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柳青璃冲进隔离区,身后跟着温雅和几个医师。
“抬走!快!”温雅的声音很急。
傅星惟想自己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被两个值守者架起来,抬上担架。孟松原则被温雅亲自抱着——那人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在温雅怀里一动不动。
“他怎么样?”傅星惟嘶哑地问。
“不知道。”温雅的声音紧绷,“但养魂玉的波动很微弱……他在用玉的核心能量救你,消耗太大了。”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他看着温雅怀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孟松原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人唇角还没干涸的血迹。心里涌起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如果这人出了什么事……
担架被抬进医疗站。
傅星惟被按在床上,温雅和燕翎围着他做检查。经脉透支严重,但没有断裂;浊气残留被寒气逼出大半,剩下的一点可以用药物慢慢清除;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
“你运气好。”温雅一边给他扎针一边说,“要不是孟松原用养魂玉强行稳住你的经脉,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傅星惟没说话,只是盯着隔壁床。
孟松原躺在那里,身上接满了监测仪器。养魂玉被放在他胸口,表面浮动着极其微弱的绿光。云舒正在检查他的右臂,眉头紧锁。
“怎么样?”傅星惟哑声问。
云舒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很糟。强行调动寒气,让本就脆弱的经脉雪上加霜。养魂玉的能量消耗过度,短期内无法再提供温养。他……”她顿了顿,“可能需要重新开始康复训练。”
傅星惟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不是疼痛,是那种更深的、像愧疚像自责的情绪。如果他不那么逞强,如果他在净化时留点余力,如果……
“不是你的错。”柳青璃的声音响起。
傅星惟睁开眼。柳青璃站在床边,脸色疲惫,但眼神很认真:“那种污染,不拼尽全力根本净化不了。你做了该做的事。”
“但他……”
“他也做了该做的事。”柳青璃打断他,“你们是搭档,互相保护是应该的。只是……”她看向孟松原,眼神复杂,“下次别这么拼命了。两个人一起倒下,我们很难办。”
傅星惟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柳青璃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温雅和云舒又检查了一会儿,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也离开了。青岚和玄霜守在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傅星惟侧过头,看着隔壁床。
孟松原还在昏迷中。监测仪器发出平稳的“滴滴”声,养魂玉的绿光缓慢地、有节奏地闪烁着,像微弱的呼吸。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不是那种死寂的白了。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尝试挪动身体——很疼,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下床,走到孟松原床边。
他在椅子上坐下,伸出右手,很轻地握住孟松原的左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傅星惟能感觉到,底下还有微弱的脉搏,很轻,但很顽强。
“傻子。”他轻声说,声音嘶哑,“谁让你救我的。”
孟松原没反应。
傅星惟握紧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心里那点愧疚像发酵了一样,越涨越大,涨得他胸口发闷。
“快点醒过来。”他说,“不然……不然我就把你种的那棵暖阳草拔了。”
还是没反应。
傅星惟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紧闭的眼睛,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突然,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如果这人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狠狠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不会的。孟松原这么倔,这么强,怎么可能醒不过来。
他一定会醒的。
一定。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的最后一点余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病房染成温暖的橘金色。
傅星惟坐在那里,握着孟松原的手,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柔和的银白。
就在傅星惟几乎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手心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像蝴蝶振翅。
他猛地睁开眼睛。
孟松原的睫毛在颤动。很慢,很艰难,像在挣脱什么沉重的束缚。然后,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在月光里显得很迷茫,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凝聚。他的视线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傅星惟脸上。
两人在月光里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孟松原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你怎样?”
就三个字。
傅星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盯着孟松原,盯着那双浅灰色的、还带着迷茫但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没事。”他说,声音嘶哑,“你呢?”
孟松原轻轻眨了下眼,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事。”
傅星惟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实。暖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融化的蜜糖,嘴角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傻子。”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里全是温柔,“下次别这样了。”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是疲惫,是释然,是那种“你没事就好”的安心。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弯了弯嘴角。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在月光里,温暖得像承诺。
傅星惟看见了。
他握紧孟松原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底下微弱的脉搏。
窗外,星河漫天。
病房里,两个人在月光里安静地握着手,谁也没说话,但谁也不需要说话。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有些人,救了就是救了。
而有些感情,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只会更深刻,更坚定。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