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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分别 ...

  •   敖小鱼老家办丧事,一般是三天,白莱给的时间也是三天,像是算准了日子,让敖小鱼和他的过去做一场完整告别。
      亲眼看着挖掘机吊起陈东女朋友的棺材,埋进坟地,敖小鱼明白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回来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从此再也不会踏进村子,除了一种情况。
      离开坟地的路上,敖小鱼叮嘱陈东:“你如果进去了,给我打电话或者托人给我送个信儿,电话我留给你了。”
      陈东叼着烟,笑他:“怎么,你要给我请律师?”
      “不浪费那个钱了,你这种严重程度,事发了就是个死,”敖小鱼道:“你不在的话,我给你妈养老啊。”
      是呢,他还有个妈,人有牵挂才会瞻前顾后,若是真像如今的敖小鱼一样,光棍儿一条无父无母,连养大他的姥姥都没了,他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
      陈东隔一层烟气看远处,村子逐年翻新,新房像浪头,越推越远,越积越深,人们的生活跟着水涨船高,时光推着人往前走,由不得你想回头。可山还是那座山,重峦叠嶂,连绵起伏,山里人从生到死深埋于地,十年,百年,千年,从未变过。
      半晌,他回道:“有你这句话,什么都值了。走吧,你媳妇儿跟你表哥等你呢。”
      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路虽还泥泞,但不再影响出行,路边一辆黑色大G静静停着,白学逸和温习羽一直没下过车。
      三人赶着约好的最后时刻,在三天前的野地里找到白莱,黑色越野车不见了,白莱孤身一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跟十七十八玩扑克。
      十七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的小少爷,穿一身天蓝色冬季童装,戴着米白毛线帽,身上随便一件衣服都是好几万的牌子,相比而言十八就太寒碜了,浑身上下只在重点部位围了块布,还是毛巾改的,活脱脱像是刚洗完澡,家里大人却太过粗心,始终没想起来要给他穿衣服。
      两个小娃娃手太小,握不住牌,只能将扑克一张一张铺在大石头上,白莱往中间扔一个顺:“34567。”
      顺位轮到十八了,他攥起的拳头移动起来慢吞吞,跟个小包子一样,要去拿牌时,白莱给他纠正:“你那不能出,张数不对,就三张还不是连数,说了多少次,按照顺序才可以,教了你几遍了,一到十都不会数,你们就真一点儿智商都没有吗。”
      三人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白莱竟然真的试图教会十七和十八斗地主,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耐心?
      十七早就看见爸爸妈妈和伯伯都来找他,只是迫于白莱的淫威不敢乱动,原本是趴在石头上,一见他们三个,坐起身张开手臂要抱抱:“啊。”
      白学逸走过去,问白莱:“你怎么不给十八穿件儿衣服啊,这大冬天的,再冻出个好歹来?”
      白莱道:“他们又不会冷,穿多少也是一样,你给十七穿成这样才是多此一举。”
      白学逸道:“就算不冷也不能光着身子啊,小孩子的自尊心要从小培养。”
      “无所谓,”白莱道:“反正回去都要收起来,没人看得见,不穿也没事儿。”
      “收起来?”敖小鱼听出不对,又问道:“为什么要收起来?十七也要一起收吗?”
      白莱扔完最后一张牌,顺手洗了洗,说道:“随便,听白学的,他想收就收,不想收自己留着。”
      白学逸抢上一步抱起十七,像老母鸡张开翅膀保护鸡雏:“那我当然不想,十七是我的孩子,肯定要一直跟着我啊。”
      白莱懒得解释,牌也不打了,收进盒子里:“随你。”
      他抬头看看三个人,见温习羽一直盯着他看,想接近又不敢,满脸欲言又止,说道:“有话就说,别那么哀怨,跟我欠你钱一样。”
      温习羽得到允许,上前叫他一声:“舅舅。”
      白莱:“嗯。”
      温习羽道:“我妈可想你呢,舅舅您能不能去见见她?”
      白莱:“不能。”
      温习羽急了:“为什么啊,可是我妈从我小时候就念叨你,到我长这么大,说让我有机会回国一定要找你,你都不想我妈妈吗?”
      白莱问他:“找我干什么?”
      “这……”还真是,找他干什么?
      温习羽噎了一会儿,勉强想出个理由来:“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白莱道:“挺好的,你告诉她吧。”
      温习羽道:“您就不能自己跟我妈说吗?打个视频也行啊。”
      “不能,”白莱仍坐在石头上,抬头看着他:“你回国了,应该早就跟温家接触过吧?温家能放你出来玩儿,一定是笃定你不会乱来,那就是留下茶茶住在温家了,你有忌惮。你们怕温家,我就不怕吗?”
      白学逸道:“你还有怕的人?”
      白莱:“我怕温藏啊,怕的要命。”
      温习羽道:“怕他干什么?他还能……”
      “怕他让我生孩子,”白莱说得毫不避讳:“你非得让我去温家见你妈,是想跟白学一起——添个弟弟妹妹?”
      其他人:“……”
      “算了算了,”敖小鱼听得直脸红,私下里讨论时虽觉得惊世骇俗,但并没太大压力,终究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可真听当事人亲口说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白莱不在意,他却听不下去了,只好出来打圆场:“要不然这事儿以后再说吧,咱们先离开这里。”
      白学逸什么都听他的,他说要走无有不肯,但温习羽显然还不满意,有些事不问个清楚总不甘心,又道:“舅舅,天赐妈死的那天,踹我的人是你吗?”
      白莱道:“是我,只有你离白学最近,你救他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白学逸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啊,我又不会死,现在可好,闹出人命来,自己遭雷劈了吧?”
      白莱道:“听他们说你怀孕了,你正常的时候不会死,怀孕就不一定了,只好救一救。”
      白学逸再一次听他提起怀孕的事,气得简直快要骂人:“你到底为什么总说我怀孕啊,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怀得了孕吗?你要是那么急着抱孙子,十七给你抱。”
      十七本就怕白莱,一听这话,吓得哧溜一声钻进白学逸衣服里,只在领口处露个后脑勺,莫说不不敢再动,看一眼白莱都觉得惧怕。
      白莱淡淡道:“没怀最好,保持住,以后也不许怀。”
      可惜这事儿他说了可不算,几人都不自觉朝敖小鱼看过去,看得他一阵紧张,敖小鱼连连保证:“白叔叔放心,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这到底什么情况,怎么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好像白学逸真能怀似的,莫非在白莱和白学逸的世界里,真能生孩子不分男女吗?
      白莱收好牌,站起身道:“走吧,我的车让同事拖走去修了,带我一程。”
      他出现时是坐在越野车车顶的,当时那辆车惊鸿一瞥,白学逸和敖小鱼只觉得车好大,表面上有坑坑洼洼的痕迹,许多地方还掉了漆,其他没想太多,温习羽却是认识的,他在美国时也有一辆,顿时惊讶道:“骑士十五世都得修,你遇见炸弹了?”
      “炸弹没遇到,让雷劈得快散架了,”白莱道:“就怕警察跟你想一起去,问我车怎么坏的,我说被雷劈的,怕警察不信。”
      这车防毒防弹防爆,能造到这种程度属实不易,若非温习羽这段日子见惯了自然科学解释不了的事,确实是要怀疑白莱遇见恐怖分子了。
      诚然跟舅舅同乘一车求之不得,温习羽忙去开车门,白莱随他一起,走至中途,却听敖小鱼又问:“白叔叔,您是什么时候到的?是为了找学妹来的吗?”
      白莱停下看着他,举起十八示意一下:“不是,我为了找它,遇见你们纯属偶然。”
      “什么,你不是特意来找我的?”白学逸一听不干了,怒道:“我这么大个人丢了,你也不说出来找找我,竟然还是为了找十八才顺便带我走,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早知道你那么不关心我,我才不跟你走。”
      白莱神色不变,说道:“第一,我说过了,三天一到,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都会带你们走,他俩可以反悔,想离开我也不会管,但你不行;第二,找十八和找你并不冲突,你和十八,我是一起找的,第三,我想找你也得找得着啊,你偷偷跑出学校,校服脱了,定位器扔在荒棘镇,不就是不想让学校找到你吗?我能在这里遇见你都算快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又笑了笑:“还有,你就不奇怪,自己为什么失忆?”
      这话一说,三人同时怔住,许久后,敖小鱼道:“白叔叔您……您知道学妹失忆了?那他到底为什么会失忆啊,这能治吗?您给看一下吧。”
      白莱道:“失忆是他自己作的,治也谈不上,因为这不是病也不是伤,我能让他恢复,就看他听不听话了。”
      “谁稀罕哪,”白学逸道:“我失忆那么久没人来找我,不是也过得很好吗?你少威胁我,我用不着你治,以前的记忆既然不在了,那就说明不重要,你想让我想起来,我还不愿答应呢。”
      他越说越激动,实在不像个能好好聊天的架势,敖小鱼走到他身边小声劝:“你能不能老实一会儿好好说话啊,白叔叔是你爸,又不是你仇人,你怎么自打见了面就一个好脸色都没有,斗鸡也没你这样儿的啊,他也没对你怎么着不是吗?”
      “我不知道,反正看见他就不顺眼,”白学逸道:“什么叫没对我怎么样,那么久没出现,一见面就绑架十七,还要把我们分开,这不算对我怎么样吗?都这么过分了,还想对我怎么样?”
      温习羽也走过来:“表妹,十七的事儿先不说,舅舅没说要把我们分开啊,不是答应让我们俩跟着了吗?”
      “话说回来,”温习羽又问白莱:“舅舅,十七和十八,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听说咱们温家也有一个,跟你一起失踪了,现在也在你手里吗?一共有几个啊?你找他们是要拿去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反正我也挺闲的,我可以帮你……”
      “你是挺闲的,”白莱看着他:“闲着没事儿,跟他们一起胡闹。”
      “呃……”
      温习羽无端又被噎一句,说不出话了。
      说实话,要不是有救温小茶那一层滤镜在,白莱这人还真挺讨厌的,难怪白学逸跟他说话就吵架。
      先前敖小鱼叫住白莱,其实是有其他事想问,怎知让白学逸一闹就岔过去了,待双方平静下来,又旧话重提:“白叔叔,我是想问问,这里失踪了四个孩子的事你听说过吗?”
      白莱点头:“听说过,还亲眼看见了。”
      三人同时抬头看着他,问道:“在哪儿?”
      白莱看向远处村子的方向,满脸淡然:“迁坟的时候一起碎尸,骨头渣子洒在老坟的土里了。”
      “碎尸?”敖小鱼不敢相信:“陈东……一个人?”
      白莱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怎么碎四个?是群体作案,在场的人一起做的,陈东杀了第一个,后面就收不住了,一人一下,肢解的,拿水冲血的,铡刀,电锯,粉碎机,挖掘机,能上的都上了,碎了的尸体跟土壤混在一起,最后以给祖宗烧钱为由,把能烧的工具全烧了,不能烧的清洗干净,之后要怎么处理,我就不知道了。”
      敖小鱼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内情,几句不痛不痒的描述已让他脸色惨白,他又问道:“您就这么看着?”
      白莱:“否则呢?我不管人类的事,他们杀得再惨也与我无关,我有我的事要办。”
      白学逸道:“你既然不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追着天奉来的,”白莱道:“他出外打工,从一个富商那里偷走了十八,又不知道怎么用,回村后无意中目睹了杀人经过,借此去威胁陈东的母亲,让她把敖小鱼叫回来,要不然就去举报陈东。”
      敖小鱼一愣,这才知道陈大娘给他打的电话并非偶然,更不是还念着他,却有这样一层内情,问道:“啊?怎么还有我的事?”
      白莱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天奉就笃定你一定知道十八怎么用,但我实在不想管,直接拿走十八抹掉了他的记忆,刚想离开,就看见你们回来了。”
      后面的事便无需赘述,顺理成章,白莱本就要找儿子,白学逸自己送上门,他哪里还有提前走的道理,只好多留了几天,暗中盯紧三个人动向,想找机会带白学逸离开,却又无意中救下他,自己遭了雷劈。
      谁知温习羽听完却一阵着急:“还有目击证人?那先不能走啊,赶紧去杀了天奉灭口,回头他去举报陈东怎么办?你们不方便杀人,我去,刚好我……”
      “那倒不用了,他已经不记得了,”白莱道:“目睹杀人的记忆连同十八一起都不在了,被我抹掉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
      温习羽稍微放心些,紧接着又发现不对:“随便修改别人记忆就不会遭雷劈了吗?我总觉得这性质跟杀人差不多啊。”
      白莱道:“不会遭雷劈,但是会罚款,我已经交过了。”
      其他人:“……”还真是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事情已经足够清楚,再也没有留下的必要,白莱见敖小鱼仍呆呆望着村子的方向,目光渺渺,问他:“怎么,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让温习帮你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以他的能力不但可以找到那四个孩子的尸体,还能给你回溯作案过程,要试试吗?”
      “不了,”敖小鱼道:“我当然信您说的话,就是有件事想不明白。”
      白莱:“什么?”
      敖小鱼道:“这件事跟村子里其他人都没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帮陈东?一旦爆出来,别说法不责众,性质那么恶劣,一个都跑不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白莱道:“不光是陈东一个人的事,这次是他女朋友,可在场的每个人都是潜在的陈东,他们家里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未来会有女朋友,有孩子,留着这几个人,谁知道下次会轮到谁呢,这件事跟他们的确无关,他们也不是陈东,只是不想成为下一个陈东。”
      “可是……可是……”熬小鱼道:“法律还悬在头顶,他们是成年人了,不会有特殊优待的。”
      白莱道:“你又不是他们,怎么就以为他们会怕?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不是傻子,敢这么干,就已经想好了面对后果。如果法律不能替他们主持公道,又凭什么要求他们自愿受法律束缚?”
      “而且我看他们下手的时候一个犹豫的都没有,就好像……就好像……”白莱想了想:“就好像早就想这么干了。”
      早就想这么干了。
      敖小鱼不知怎么想起了陈东说过的话:“好多人,轮番去县里找人,去派出所问,大家一群大老粗,也不知道办案是什么流程,还去县政府喊过冤,可是……没用,一点儿用都没有。”
      没有用,他们早就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的尸体就是路,他们倒下去,后面的人才能往前走。
      离开的路上,白莱见敖小鱼一直在发呆,像是始终放心不下村子里那些人,头一次主动开口:“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在等你们的时候,给这个村子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噬嗑:亨。利用狱。”
      敖小鱼道:“什么……什么意思。”
      “啊啊啊啊,我果然没算错,”白莱还没说话,白学逸猛得凑过来,“刚来的那天我也算过一卦,也是这个卦象,我没算错,我是不是没算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白莱淡淡扫他一眼:“那么厉害,那你说说,这卦什么意思?”
      “呃……”白学逸瞬间哑火:“就是……那个……你知道的,我失忆了,忘了。”
      白莱道:“我知道你失忆了,但是会的东西是不会忘的,要不然你就该连怎么算卦都一起忘。算卦不解卦,等于没算卦。”
      他看着窗外,说道:“他们做的不算对,但卦上看来,也不算错,也许明天就会被人发现,也许到死都发现不了,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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