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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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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习羽躺下,即将陷入深眠时,忽听一串急促脚步,咚咚咚响到隔壁去了,紧接着又一声怒吼:“*@¥%#……我艹你大爷的——”
称呼是什么没听清,家里就三个人,他睡得好好的,也不知另外两人到底谁艹谁大爷,反正不是他大爷,关键他也没有大爷。温习羽头脑发沉,眼睛困得睁不开,没有精力管小情侣的闲事,一翻身直接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时临近中午,一出门先扯着嗓子喊:“家里有人做饭吗?”
无人应答,房子隔音太好,四周静悄悄的,他心觉奇怪,以为那两人扔下他出去约会了,围着屋子找了几圈才在书房里看见他们。
白学逸坐在书桌前不知写着什么,写几个字擦一擦眼泪,敖小鱼围着他来回转,转到左边,白学逸扭脸朝右,走到右边,白学逸转身向左,敖小鱼站到桌子前方,白学逸低头不抬,敖小鱼站他身后,白学逸抬手就是一拳,反正死活不理他。
敖小鱼不敢有片刻放弃,来来回回走得人直眼花,嘴里还在道歉:“学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哭了,我真知道错了……”
温习羽站在门口,问道:“怎么了这是?”
白学逸一听,抬头看着他,喊一声“表哥”,眼泪刷得流了满脸:“小鱼哥他,他……”
温习羽一看白学逸哭这么厉害也慌了:“他怎么了?”
白学逸道:“他昨天晚上把我绑起来……”
“啊?”温习羽一下子想起昨晚那段小小的插曲,莫非是因为敖小鱼对白学逸动粗才惹来他家单纯善良的表弟说脏话,立刻盯着敖小鱼,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将这畜生焚成灰烬,抬脚就踹:“敖小鱼,你怎么能对我妹妹下手,你个禽兽——”
白学逸哽咽一声,又道:“然后他就跑了。”
说完往桌子上一趴,哭得呜呜有声。
温习羽脚都抬起来,转向也晚了,只能结结实实踹到敖小鱼身上,才将下半句话说完:“——不如的东西。”
敖小鱼顾不得反击,又去抱白学逸,低声下气哄他:“学妹你别哭了行不行,我真知道错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白学逸肩膀一抖,躲开敖小鱼的手,就是不肯理他,敖小鱼接着哄:“这检查我帮你写了?”
白学逸还是不理,敖小鱼又道:“你被白叔叔打回来的论文,我也替你写了。”
这次哭声顿止,半晌后白学逸才出声:“真的?”
敖小鱼道:“真的。”
白学逸抬起脸擦擦眼泪:“那我先原谅你一半儿,等你论文过了我再原谅你另一半儿,现在去做饭吧,我表哥饿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你别哭了啊,回头眼睛该肿了,”敖小鱼得了赦令才敢退出去:“表哥你……你再帮忙劝劝。”
温习羽心道我有什么好劝的,你俩不是玩儿的挺好的吗,吵个架还来分期付款,我算是开了眼了。
昨晚敖小鱼一进门就出不去了,被白学逸堵在床边要跟他亲热,敖小鱼明知不能,只顾想脱身办法,脑子里一圈圈转得跟风扇一样,哪里还能生得出旖旎情思来,想来想去一不做二不休,抱紧白学逸的腰,凑上去就是一顿猛亲。
白学逸嘴上说得厉害,到真事上什么都不懂,没过多久已是浑身发烫,意乱情迷,并没注意到敖小鱼亲吻时,除了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另一只手已悄悄摸到他胸前,解开为数不多的几颗扣子,一点一点褪去他的睡衣。白学逸十分听话地垂下双臂,配合敖小鱼脱他衣服,直到真丝布料滑到腕子处时,敖小鱼突然抓紧两片衣角,朝白学逸手腕上一缠一绕一系一拉,打成个死结,又将他推倒在床上,转身就跑。
白学逸听到砰一声门响回过神来,情欲渐退后才知道上了敖小鱼的当,想起身去追,无奈手还绑在身后,无处借力,一时间竟没能起得来,待挣脱出双手,敖小鱼早跑得没影了。他哪里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气得大骂:“敖小鱼,我艹你大爷——”
敖小鱼那时已找到客房给自己铺床,听到这声怒吼也只能收下,反正自己跟敖家久不来往,到底有没有大爷都未可知,让白学逸隔空艹两下能解解气的话,也只好牺牲他大爷了。
只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第二天起床出门,看见白学逸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敖小鱼顿觉五雷轰顶,报应来了。
他躲在厨房做饭时,温习羽踅摸过去问他:“你俩怎么回事?”
敖小鱼正低头切菜,无奈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温习羽道:“你不像乱来的人。”
敖小鱼:“那你觉得学妹像吗?”
温习羽使劲点头:“像。”
敖小鱼深深感叹:“为了不让他进一步乱来,只能我先乱来了。”
温习羽拍拍他肩膀:“你也怪不容易的。”
敖小鱼:“谁说不是呢。”
今天大年初二,温习羽这阵子又是认舅舅又是进学校,玩儿得太嗨,忘了跟父母报平安,眼下诸事告一段落,心情畅快,随手抄起一根黄瓜洗了洗,站在敖小鱼旁边开始打拜年电话。
“喂,爸,过年好啊。”
“什么要钱,谁跟你要钱了?过年给你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而已,我一片孝心,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别不给啊,我知道你肯定准备压岁钱了,总不能让你白准备吧,浪费父爱是不孝的,您直接给我打过来就可以了。”
“我?我在中国……就……嗯……留学呢,闲着也是闲着,申请了个学校上学,学我国古典文化,毕竟咱是炎黄子孙吗,终归还是得回我自己祖国的。”
“什么接手不接手的,您正当壮年,我现在说接您的班儿,那不是大逆不道吗?咱们中国古代就算当到太子的位置,那也没人敢在皇帝活蹦乱跳的时候主动说想监国啊。”
“别激动别激动,这大过年的,您别气坏了身子。”
“啊,我妈呀,我妈挺好的啊,也在中国,跟我一起。”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温习羽沉默一会儿,忽然问道:“爸爸,我妈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哥哥?”
“哦,那可能就是我记错了,跟别人的事记混了,没事我就随便问问,我妈叫我呢,我先挂了啊。”
他挂断电话,对着黑下去的屏幕久久不语,敖小鱼看得奇怪,问他:“怎么了?”
温习羽抬头看着他:“我爸真的不记得舅舅了,但是我妈说,我爸以前跟舅舅关系可好了,属于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
“正常,”敖小鱼热上锅,答道:“白叔叔跳出红尘了,红尘中人当然不记得他,温家还记得那是因为温家是神裔,记忆修改不掉,等过个几代你再看看,绝对没人记得白莱这号人物。”
温习羽道:“那怎么才算跳出红尘呢?你算吗?我算吗?我们进了学校算吗,为什么我爸还记得我呢?我的生活没受任何影响。”
“这我可说不清楚,”敖小鱼开始给排骨炒糖色:“要不然你问问白叔叔,也许要不要抹掉痕迹是个人选择,这是白叔叔自己决定的吧?他应该巴不得世上没人记得他。”
温习羽又点开手机给温小茶打电话:“不知道我妈怎么样了。”
这次却没能接通,一连拨过去三个都是无人接听状态,连敖小鱼都觉出不对,说道:“你换个人打。”
眼看温习羽点了温国宁的号码,敖小鱼以口型说了句:“不要直接问。”
温国宁这边接通很快,声音懒洋洋的:“表弟啊,找我有事儿吗?”
温习羽道:“有没有事儿你自己不知道?你不觉得你忘了点儿事儿吗?”
温国宁一愣:“什么事儿?”
温习羽道:“我三十晚上等你一宿也没等来你的压岁钱,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我艹,你真是活祖宗,打电话除了闯祸就是要钱,还理直气壮跟我欠你一样,”温国宁叹口气:“行行行,给你打一千个,你跟小白分分行了吧?你可别给他昧下。”
“这还差不多,那先原谅你这一次,”温习羽有钱就是哥,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表哥,你别跟我妈说我找你要钱啊,要不然我妈又得说我不懂事。”
温国宁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瞅你怂得那个样儿,也就跟我有能耐,到姑姑面前还比不上个小白兔。”
没问出有用的来,温习羽一闪念间,又说道:“那什么,你替我跟你……跟大舅舅带个好啊,我不想给他打电话。”
温国宁在电话里笑得更欢实:“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你怂吧,见了我爸就扎刺儿,以为你多牛呢,结果连个电话都不敢打,得了,晚上我去看姑姑,一起把话给他带过去。”
温习羽脸色白了白,声音却听不出波动:“大舅舅去我妈那里干什么?我妈不是不愿见他吗?”
温国宁道:“到底是亲兄妹,不管年轻的时候发生过什么,现在都那么大岁数了,哪有解不开的仇?姑姑也在家里住了那么久了,我爸偶尔过去坐坐,兄妹之间的事,也该说开了。”
温习羽道:“你爸……大舅舅经常去吗?”
“没那么经常,昨天去了一趟,就没见过了,”温国宁道:“你自己不会打电话问吗?”
“问什么问啊,”温习羽道:“年前我妈刚给我打电话骂了我半天,说我过年还不回去,到处跑,这简直是要造反,我还是等她消再说气吧。先不跟你说了,压岁钱你别忘了打啊。”
温国宁道:“行了,我还能少了你这份儿吗。”
他这边刚挂电话,敖小鱼已经关掉火,拨了白莱的电话,跟温小茶一样,没人接。
细算起来,白莱有二十几年没再想过温家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温小茶。虽说温小茶是他妹妹,也是他在人间的唯一一点儿挂念,但离开温家之后,白莱总是刻意回避想起温小茶。
没办法,温小茶再好也姓温,想起她就会想起温家的每一个人,想起自己在温家那二十几年的日子,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人要好好活着,往前走,那就总得想办法规避痛苦,他不愿想起温小茶,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儿,别再陷入那段不堪往事中。
懦弱的人才会逃避。
曾经梵栎看见他的过去,跟他说:“你好勇敢。”
白莱摇头否认:“我不勇敢,我胆小得要命,只是我没说出来而已。”
他离开温家后的确整日怔忡不安,没办法,温家势力太盛,总觉得只要还在土地上就有被温家找到的可能,哪怕梵栎再三跟他说神族可以护他无虞,白莱也始终没办法松下一口气。
最初那些日子,白莱很怕见人,一出门就会不自觉躲在梵栎身后,那时目睹车祸,报警和叫救护车对他来说已属鼓起极大勇气,待进了医院等警察时,白莱再也不敢露面,只跟梵栎说:“你在这里等一等吧,该怎么跟他们说我都教过你,我出去避一避。”
一想到要见警察,白莱心脏跳得要顺着嗓子眼儿吐出来,忍不住想,我不见了,温藏会不会报警,全国系统联网,来的人会不会也见过我的照片,会不会抓我回去?
有时明知诸多想法都是杞人忧天,笑自己无聊的同时还是会默默加一句:万一呢,还是小心点儿好,我被重新抓回去不要紧,别连累了梵栎。
直至后来有了孩子,他在抚养白学逸的这些年里,一度觉得自己不算是个好父亲。孩子眼里父母该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可他不行,他胆小懦弱,畏首畏尾,一段往事成了吐着信子纠缠不放的毒蛇,时时刻刻觑着机会想咬他一口,往后的二十几年里,一条井绳都会让他草木皆兵。
白学逸长大后同样也不是传统意义上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男子汉,反而动不动就爱哭,白莱不知这种性格形成是否受他这个做父亲的影响,但想来若是自己足够好,应当可以把白学逸养得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不至于被敖小鱼和温习羽叫成妹妹。
不管怎么想,他对白学逸总有亏欠。
时隔二十多年,站在高处再次远远望见温家院子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如雷,哪怕他如今跳出轮回,早不可与十七岁时同日而语,只要他想,温家他能来去自如而不被人发现,可他还是怕,那是从骨子里生出的畏惧,刮干净一层还会再次渗出,血垢一般,越积越深。
四十多岁的人了,活来活去,倒是活得愈发不像样。
时值新年,温家宅院里也挂满了灯笼,朱云密罩,浮浮冉冉,来往佣人走在灯下都映得满脸春色,每个人都带着喜气。
白莱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自这座宅子出生,长大,幽禁,逃离,重回故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他轻车熟路地避开众人视线,摸到他和温小茶住过的院子里,尚未走近,听到钢琴声悬浮于空。
是温小茶吧,一定是温小茶,白莱小时候常常听她弹琴,虽听不太懂,但觉得温小茶弹得就是比别人好听,自成风格,虽没有学院派的意蕴深厚,中规中矩,胜在优雅灵动,是流水线教出来的人所不能比。诚然温小茶的小姐妹里也不乏出身艺术世家,从小熏陶,小小年纪就顶着天才名号的名门淑女们,但在白莱眼里那些人都长得差别不大,谁也比不上温小茶。
当然这只是他当哥哥的滤镜太厚了,实际上温小茶在别人眼里,除了长得好看之外,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之处。十二岁前嚣张跋扈,眼睛长在头顶,做什么都沉不下心,豪门名媛要学习了解的课程她是样样通样样松,又因为从小太多人捧着她惯着她,更是从不用正眼看人,十二岁之后却又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成了个喜欢英俊少年的恋爱脑,整天就追在他那捡来的哥哥后面,张口闭口就是“白莱哥哥”,满脑子只想着谈恋爱,白莱则截然相反,年纪轻轻死气沉沉,极少跟其他公子哥们打交道,除了那张脸生得比姑娘还标志,也不知哪里能吸引到温小茶。
但无论如何,终归所有人都认同他们是一对,日后白莱总要入赘温家,直到温小茶十七岁时爆出丑闻,跟一个陌生人私奔国外。
二十多年过后,白莱一瞬间确定弹琴的人是温小茶,就靠他那双乐盲一样的耳朵,别人眼里生涩凝滞的乐曲,白莱如闻天籁。
他顺着钢琴声攀上他们住过的小楼,跳进阳台,隔着窗子望进去,温小茶坐在钢琴前,修长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一身白裙委地,长发如瀑,珠光微微,身形单薄,腰背挺得笔直,却总显得像是强撑一份力量,稍加外力就会折断一般。
这是他妹妹,还像小时候那样好看。
白莱静静看了一会儿,不敢打扰,直到一曲终了,温小茶停下看着乐谱发呆时,白莱才抬手屈指,敲了敲玻璃。
“谁?”温小茶倏地抬头望过来,不知是否看清楚阳台外的人,眼神露出片刻茫然。
白莱朝她招招手,明知玻璃隔音,却不自禁叫了一声:“茶茶。”
温小茶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待看清窗外是谁,竟停在原地,一时不敢上前,唯恐是心里念得太深,夜里梦见太久,看岔了人,只怕再走上几步角度不对,人就不见了。
白莱耐心等她,指指窗锁位置做了个“打开”的动作,并没察觉自见到温小茶的那一刻起,他已笑成了什么模样。
几乎是扑过来的,温小茶终于确定外面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隔着玻璃叫了一声“哥”,才想起要手忙脚乱地去开窗户,只是手抖得不成样子,好久好久才打开一道缝。
白莱见锁开了,自行推开窗户挤进屋子,紧紧抱住温小茶,笑道:“茶茶。”
“哥哥。”
泣不成声的语调里,白莱再如何凝神去听,也只能分辨出这两个字,或许真正想说的,也只有这两个字。
他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安慰道:“哭什么啊,看见我吓到了?”
温小茶哭了好久才停下,回过神来时才想起这里位置不对,房间太亮,院子太黑,灯光映得两人太过清晰,有人路过就会看见她和白莱,赶忙拉上窗帘,又慌得什么似的,楼上楼下跑了几遍,确认所有带玻璃的地方都有了遮蔽,这才重新跑回来拉住白莱坐下。
白莱看得直笑:“你这么一顿忙活,放到电视剧里就是要动手杀人了。”
温小茶含着眼泪,让他逗得破出一声笑来:“没跟你开玩笑,这里好多人,让他们看见怎么办,让温藏发现了你就走不了了。”
白莱道:“那么着急赶我走?”
“我恨不得你一辈子都别走,”温小茶眼睛红红的,说道:“可这里又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你来干什么?”
白莱捏住一缕她哭乱了的头发,理顺些,轻声道:“温习羽说,你想见我。”
只要你想,我总会来见你的。
可温小茶却并不开心,愣怔一下,气道:“这是个傻子,那么大的人了,传话都传不好。他瞎说的,我只是说让他见见你,看你过得好不好,没说过想让你来见我。”
“都一样,”白莱道:“看见温习羽的时候我就想来看看你了,知道你在国内,我能不来吗?”
他提起温习羽,一不留神又挂上笑意:“温习羽很可爱,长得很像你,就是性格不太像。”
温小茶道:“白学逸也是,跟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我一看见他就知道,这一定是你儿子。”
她抬起头看着白莱:“你结婚了是吗?嫂子她是哪里人?对你好不好?白学逸说自己失忆了,不记得爸爸妈妈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当初我走了之后你都发生了什么,温藏说你残疾了又是怎么回事?你的头发怎么会全都白了?也是温藏害的吗?”
问题太多,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像断掉的珍珠项链,慌慌张张滚落一地,白莱静静听着,看温小茶满脸认真,眼睛又黑又亮,瞪得圆滚滚,不知为何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哪来那么多问题?”
温小茶这才自觉失态,受他取笑一句,气得在他身上打了一下,说道:“不想说就不说,你笑什么?”
白莱道:“好吧,没有不想说,只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他略抬起眼睛想了想,答道:“先从第一个开始,我是结婚了,离开温家没多久就结婚了,只不过他已经……去世了。”
“什么?”温小茶有些惊讶,盯着白莱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是不是十九……不对,二十年前?”
白莱诧异望着她:“你怎么会知道?白学逸跟你说的吗?”
温小茶摇摇头:“不是,二十年前,温习羽四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突然感觉心特别疼,疼到动不了,进了医院,医生把所有项目都给我检查过一遍却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可我只是心疼,太疼了,疼得我一直哭一直哭,就好像……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没了,我也跟着活不下去了。”
“那时候我猜是不是你出了事,我就跟曹飞说你一定很难过,我想回国看看你,可我没想到曹飞说……”
她停顿一下,至今也想不通为什么她先生一夕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知该怎么跟白莱说,他曾经的好朋友矢口否认他的存在,不管温小茶怎么吵怎么闹,曹飞都一口咬定,他根本不认识什么白莱,以前的生活里也没有过这个人,还有温小茶,她只有一个对她不好而闹翻的大哥,从来没有什么双胞胎哥哥。
怎知白莱毫不在意,顺口接下去:“他是不是说你记错了,你没有双胞胎哥哥,他也不认识我?”
温小茶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
白莱道:“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世俗意义上来说,我的确不存在了,只有温家人还记得我,别人早就把我忘了。”
温小茶却没有刨根问底,顷刻间已接受白莱的说法:“那就不要解释了,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事,只要你好好的就足够了,没必要一件一件跟我说清楚。”
白莱又问她:“后来呢?”
温小茶道:“后来……我们离婚了,那时候我整个人特别低落,精神状况也不稳定,我以为曹飞也要害我们,甚至我猜会不会是他跟温藏联合起来骗我,目的是让我以为自己生了病,精神出了问题,乖乖受他们摆布。我觉得就算我不为自己想,也要保住温习羽,不能让他像我们小时候一样身不由己,受温家蒙蔽成为生育工具,就跟曹飞离了婚。离婚之后,我一想到温藏又不敢回国,只能带孩子去欧洲住。”
“后来我慢慢好起来了,也想明白自己那时做事太极端,虽然离婚了,但是不该让孩子没有爸爸,曹飞来看他的时候我没有阻拦过,我也知道我误会了曹飞,他跟温藏从来没有交集,只是他说你不存在这件事始终横在我心里,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原因要骗我,所以他虽然提过很多次,我也没有跟他复婚。”
温小茶说到这里终于想明白:“怪不得那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对,一定是了,那一年刚好嫂子去世对不对,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你的感觉我也感觉到了。”
世上总有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比如白莱身上发生过什么,比如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可那些旁人不敢相信的事,无时无刻不在真真实实发生。
白莱沉默片刻,点点头:“他叫梵栎,他死在了生下白学逸的那一天。”
温小茶呼吸一滞,蓦地想明白她那时的心疼从何而来。人说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二十年前,她却真真切切知道白莱到底是怎么疼的,哪怕两人之间相隔万里,那些疼痛也日夜丝毫不减,到如今想起那段日子,温小茶都忍不住后怕,可白莱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抬手摸摸他的头发:“从那一天开始,你的头发就白了吗?”
“不记得了,”白莱道:“忘了什么时候突然照镜子,就看到全白了。”
“白就白了吧,”白莱浑不在意:“我自己又看不见。”
温小茶道:“但你一个人也把白学逸养得很好,他文文静静的,像个小姑娘一样,不像温习羽,从小没个正形,像只猴儿。”
“你被他骗了,”白莱笑出声:“他没你们看到的那么好。”
他笑着笑着,像是陷入过期的回忆中,说出的话里带点儿咂摸不出滋味儿的甜:“他很像他母亲,看着软乎乎的,谁见了他都喜欢,其实心里坏着呢。”
白学逸正在保卫科里跟值班老师哭诉,的确哭得软乎乎的,别说喜欢不喜欢,勃皇心都快化了,原本不符合规定的事儿也当场给他开后门,没办法,谁能忍心看着这么漂亮的小朋友一直哭呢,哭坏了怎么跟学生家长交代。
“勃皇老师,我知道我不对,可我不是故意闯祸的,我只是太想我爸了,他从小就不喜欢我,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回来也不理我,可是我只有这一个爸爸,我好久没看见他了。我以为我闯祸了他就能回来看看我,可谁知道他回是回来了,骂了我一顿又走了,都不想多听我说几句话。”
“老师,我给我爸打电话他也不接,我只是想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他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跟朵儿棉花糖似的,保卫科老师都忍不住跟着鼻子一酸,也觉得白莱太过分了。哪有这么当爹的,白学逸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到了他手里就这么不招他待见?真是太过分了,这孩子他不想要可以送人,有的是人想要。
不就是当儿子的想去见见爹吗,他无论如何都要满足白学逸的愿望,当下点开屏幕:“就这一次啊,出去别乱说话,原则上出外勤的教职工,位置是不能随便暴露的,但你是他儿子,可以例外。”
白学逸一擦眼泪:“好好好,谢谢勃皇老师,我一定不说是你帮我的,我就跟我爸说是心灵感应。”
输入白莱的名字和员工号码后,屏幕一闪,位置立刻显现出来,三人一起凑到电脑屏幕前,见小地图上白莱的位置信息,正是温家所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