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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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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一股药气迎面扑来,并非中药铺子里气韵温厚的药香,反而像是有病人缠绵床榻,药不离口,又因怕光畏寒而不注重开窗通风,久而久之空气也慢慢凝固不动,发酵出人之将死的腐朽气息。
白学逸停顿片刻,大步走了进去,温习羽紧随其后。
卧室大小布局和楼上温小茶的差不多,一张大床最是显眼,床上一人倚靠床头呆呆坐着,眼望半空,呼吸轻得像是个死人,胸口半天都不见起伏。
他眼睛是睁着的,只是毫无内容,一眨不眨,比泥雕木塑的人偶还不如,人偶双目在画师笔下尚且能显出几分活泼灵动,可那人的眼睛大而无当,半点儿光彩也无,空成了一口枯井。
两人一进门,看清那人时都不自觉呼吸一滞,像是生怕惊动他,又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些许震惊。
床上那人是白莱,但明显年纪尚小,一张脸比白学逸还要稚嫩几分,头发还是黑色,蓬松微长,盖过耳垂,看上去有几个月没剪过了。
温习羽看着白学逸,用口型道:“舅舅?”
白学逸点点头,回他:“记忆。”
这段所谓的精神薄弱处,或者老师在课上常提的心魔,应是从白莱十七岁就开始了。
他这副情形太过诡异,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气,若不是知道白莱如今还活得好好的,温习羽真要以为那里坐着个死人。他看了一会儿,身上根根汗毛倒竖,问道:“还活着?”
白学逸一瞪眼睛就要揍人:“你说呢?”
温习羽身子一缩:“小点儿声,先去看舅舅。”
还未走近,却听门声一响,又有人进来了。
两人吓了一跳,本能想找个地方躲躲,可显然已来不及,高跟鞋声咔哒咔哒传来,有个甜腻腻的嗓音道:“白莱少爷,吃饭了。”
常理而言,他们就站在正对卧室门口的地方,一开门就能看见,进来的人却恍若未觉,直接朝白莱走去。两人才知道这里的人看不见他们,既如此,那说话也就随便了,白学逸长舒一口气,说道:“现在这里应该就是我爸梦里的场景了,我们看到的都是假的……不对,是真的……也不是,是过去,过去没有真假之分,亦真亦假吧。”
“你搁这儿念佛呢,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啊,”温习羽放松下来,声音跟着恢复正常:“那他也看不见我们俩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进别人的记忆幻境,”白学逸道:“看刚才的反应,应该是看不到。”
聊了没两句,却听白莱开口说话了:“滚。”
两人立刻噤声,凑到床边一看,霎时呆住,进来的那女人竟是温家养的三个美女之一。记忆幻境里白莱十七岁,看来自那时开始三个美女已经在温家,如今过了二十几年,这女人容颜丝毫未改,依旧美艳动人,这绝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
白学逸气道:“你看我没说错吧?这几个女的可不像好人,温藏怎么能让她来伺候我爸呢?肯定没安好心。”
那女人是进来送饭的,听白莱开口就让她滚,也不生气,只用勺子舀起饭菜送到他嘴边,说道:“少爷乖,吃饭吧。”
白莱皱皱眉头,别开脸去,面带嫌恶:“我让你滚,你没听见吗?”
送饭那人耐心浅得露底,再也做不来温声细语的模样,涂着红指甲的修长手指掐上白莱面颊,凑到他耳边,声音魅意四起:“我说,吃饭,你听懂了吗?”
白学逸气得要命,跳上床去抱住白莱肩头往后一拉,骂道:“别用你的脏手碰他。”
事出突然,白学逸只顾上去保护白莱,根本顾不上想管不管用的事,直到两人一起扑倒在床上才反应过来,他真能碰到白莱?可是这女人明明看不见他啊?难不成白莱是梦境主人,所以不受影响?
白莱被他一拉,顺势挣开女人的手,她还道是白莱自己脱身,火气一涨干脆也不喂了,收拾饭菜就走:“爱吃不吃。”
高跟鞋声又起,门扇咣当一震,那女人就这么走了,温习羽看着门的方向,喊道:“哎我说,你把饭留下啊,你家少爷还饿着呢?”
可惜女人哪里听得见他的话,早就去得远了。
屋子里又静下来,白莱愣怔一会儿,坐直问道:“你们是谁?”
白学逸诧异道:“你能看见我们?”
“看不见,”白莱道:“能听见。”
温习羽蓦地想起白莱十七岁后眼睛瞎过,走上前去张开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白莱道:“别挥了,只能感觉出一点儿影子。”
白学逸道:“哦,你是瞎子。”
这话说得无波无澜,只是陈述,并无一点儿褒贬意味,白莱听着倒也不觉刺耳,又问:“你们是谁?”
白学逸顺口胡诌:“新来的保姆。”
温习羽瞥他一眼,小声道:“少胡说八道,这合理吗?”
白学逸道:“没事,白莱觉得合理就合理。”
“我觉得不合理,”白莱道:“你们大呼小叫的,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吗?温家怎么会找你们当保姆。”
白学逸不干了:“嘿,我们是在帮你啊,你还嫌弃上了。”
温习羽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俩便宜,训练有素的那种多贵啊,你也不想想,现在温家谁还把你当回事,随便打发两个人来伺候你已经不错了,要不然你就只能自生自灭。”
白学逸觉得这个说法不错,补充道:“或者被那个老妖婆害死。”
这话真是合理又残酷,白莱不得不接受,几秒钟后才道:“你们说的对,那真的是个老妖婆。”
竟然就这么愉快地接受了。
“……”
温家表兄妹无语至极,合着说了这么半天,就听见老妖婆三个字了。
十七岁的白莱还不像四十多岁那般冷淡,性子也软和好说话,老妖婆一走随即放松下来,又有人陪,心情舒畅,问什么答什么。
白学逸想起方才那女人对他的态度,又问道:“温家人都这么对你吗?嘴上一口一个少爷叫的好听,这可不是对待少爷的态度啊。”
白莱道:“我不是什么少爷。”
温习羽等了半天还不见有人重新进来送饭,问道:“她们就这么饿着你吗?也没人管管?”
“有人管啊,”白莱道:“我爸妈,我大哥。”
爸妈这个字眼儿倒是第一次听白莱提起,白学逸道:“你还有爸妈?”
白莱沉默一下,回道:“那我也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白学逸道:“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如果肯管你的话,那老妖婆又怎么敢对你这种态度,说明还是没人管,你就别自欺欺人了。”
“真不管怎么会让你们来?”白莱歪歪头:“难道不是怕老妖婆对我不好,才又让你们来看着我的?”
温家表兄妹:“……”
这怎么解释,一不留神还给温家长辈撑了场面,而且白莱这么单纯的吗,冒充保姆那么离谱的事他都信了?
“不是,”白学逸决定让白莱直面人生真相,无情打破他的幻想:“温家让我们来假装跟你做朋友,问出你把温小茶藏到哪里去了。”
这下子彻底合理了,因为白莱的表情一瞬间灰败下去,温习羽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生机流失那么迅速,像是才亮起的光,不过一刻便倏地灭了,心中不忍,说道:“温家是这么说的,但我们俩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你说不说都行。”
他又开始编故事:“我们俩在外面欠了债,是来避难的,进了温家就没人敢追进来了,温家看我们俩跟你差不多大,就……”
“不用说了,”白莱打断他:“你们走吧,告诉让你们来的人,我真的不知道茶茶去了哪里,再问多少次我都不知道。”
他说着,抬起手在床上摸索,找到一条白色羊毛毯子,拉起盖在双腿上,又靠床头坐着,再也不说话了。
温习羽瞪了白学逸一眼,责备意味明显:“都怪你乱说话,舅舅都不理我们了。”
白学逸心中烦闷,只能凑过去找补几句:“我们知道你不知道,所以也不想问你了,你就行行好留下我们,能留多久是多久,帮帮忙吧,我们出去会被人追杀的。”
白莱道:“那你们随便。”
一提温小茶,他就再也不肯说话了,任凭这两人怎么逗他开口,半个字都不吐,十七岁的白莱看上去软,倔起来也是真的油盐不进,只把自己当个哑巴,温习羽没话找话了半天,自己都说累了,白莱仍保持着他们刚进门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门扇一响,又有人进来了。
这次换了个普通阿姨,手中餐盘上放置精致饭食,像是知道白莱不肯配合,也不说要喂他了,饭菜朝床头柜一摆,说道:“饭在这儿,吃完放着就可以了,我下顿饭来收。”
态度轻蔑地像是对待一只狗,白学逸气得肝疼,趁阿姨临走时伸腿想绊她,怎奈根本办不到,阿姨直直从他身上穿过去了,两人像是活在两个世界,只因某些错误而不小心有了片刻交错,但终究无法真正触碰。
温习羽看着这一幕,心道幸亏白莱看不见,这么诡异的场面,还真没法跟他解释。
阿姨一走,白学逸见白莱没有要动的样子,只得自己端起饭来跟他说:“吃饭。”
白莱道:“放着吧。”
“放着干什么,放着你又不吃了?”白学逸喊道:“一顿不吃两顿不吃,你能天天都不吃吗?你想饿死自己吗?我告诉你,他们不会让你死的,大不了就给你输营养液,无论如何都会吊着你的命,你还不如现在吃点儿,省得受罪。”
他说着把碗朝白莱手里一塞:“快吃。”
可白莱手一松,碗落到地上“啪”地打碎了,他听见清脆声响也没有反应,又缩回手去,呆呆坐着不动。
温习羽蹲下去收拾饭和碎瓷片,白学逸却一下子火了,背过身去深呼吸几口冷静下来,又转回来端起水果沙拉:“不想吃饭,那就吃点儿水果。”
白莱还是不动,白学逸又道:“你总要吃点儿东西吧?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但你总得活着吧?你活着才能有离开这里的机会啊。”
“你吃不吃?”
“吃一口吧,当我求你。”
不知为什么,白莱听着听着,轻轻笑了一声,问道:“你不奇怪吗?好好的水果,为什么要做成沙拉?”
白学逸没想那么多,说道:“啊?不是你爱吃才做的吗?”
“我没说过我要这么吃,”白莱道:“乱七八糟的调味料混和在一起,真放了什么东西,味道也都被盖住,我也就发现不了了。”
“菜也是,还有饭,我都不知道哪一个有问题。”
温习羽不太敢信,问道:“你是说,他们给你下药?”
白莱笑道:“不吃是死,吃了是疯,横竖受他们摆布,何必要吃呢?”
原来自他们进来到现在,白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无声抗争,白学逸想了一会儿,说道:“好,你等等。”
他端起水果沙拉,找来清水,将所有用来调味的配料全冲洗干净,只留下切好的水果,这么一折腾,剩下的卖相也就不再好看,红绿白黄青蓝紫,软塌塌地堆在一起,像是打翻颜料盘,看得人心里发腻,白学逸又端回去,叉子叉起送到白莱嘴边:“洗干净了,吃吧,一会儿我把菜也拿去过一遍水,反正都洗没味儿了,肯定不可能好吃,你就凑合一下算了。”
白莱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刚刚还在吵架,现在吃他洗过的东西,面子拉不下来,推开他的手腕,还在坚持:“我不想吃。”
“你还要干什么?”
温习羽见白学逸又有发火趋势,忙拉住他,做了个口型:“台阶。”
少爷吗,还是死要面子的,怎么能被一个保姆嚷来嚷去?
白学逸点点头,软一下口气:“求求你吃一口吧大哥,我错了,我跟你道歉。”
白莱不愿理他,只想把他们气走:“你叫爸爸我就吃。”
白学逸毫无压力:“爸爸,您吃一口。”
白莱:“……”
这也太没底线了,人家都叫爸爸了,他哪里还撑得下去,只好张开嘴咬下白学逸举了半天的荔枝,白学逸顺势叉起第二块,他一口接一口吃完一份水果,温习羽已经端着洗涮好的菜回来了。
吃了东西就算和好,白莱一回想,觉得自己之前对他们太过分,想办法缓和气氛,问道:“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温习羽道:“我叫小羽,羽毛的羽。”
白学逸道:“我叫大哥。”
白莱:“……”
这人真是一点儿委屈都不能受。
温习羽道:“他也姓白,跟你本家,你就叫他小白吧。”
白学逸道:“都姓白,我又比你岁数大,这大哥当之无愧。”
他夹起菜喂给白莱:“以后咱俩就各论各的,我管你叫爸,你管我叫哥。”
“爸,你成天待在屋子里不出门,那也不是个事儿啊,吃完了饭我带你出去转转?”
白莱神情有一瞬间挣扎,过了好久才小声说:“可是我不能走路。”
白学逸不以为意:“没事儿,我俩背你。”
他真的说到做到,吃完饭收拾进托盘里,就开始给白莱换衣服,扎头发,直到一切收拾停当,要出门时,白学逸抬起白莱一只胳膊放到自己肩上,手伸进膝弯里要去抱他,白莱却生出抵触,推了推白学逸,小声道:“你背我。”
“呦呵,还不好意思了?”白学逸没想这么多,只好在床前蹲下去,让温习羽扶着白莱攀到自己背上,说道:“没事儿,爸爸你想开点儿,你就当我是你亲儿子。你看啊,我现在二十岁了,那你养我这么大,肯定少不了对我又抱又背的,保守估计这个过程得持续三年,那我现在只抱你一两次而已,算下来还是我赚了,你就心安理得一点儿,不用躲,知道吗?”
“不会的,”白莱道:“我不会有儿子。”
白学逸道:“那我可以是女儿,这都无所谓。”
白莱道:“我也不要女儿。”
温习羽问他:“那你想要什么?双胞胎?龙凤胎?你挺贪心啊。”
“不是的,”白莱沉默一会儿才说:“我不想要孩子,我不要让孩子生下来跟着我受罪。”
“怎么是受罪呢?”白学逸道:“你都没问过孩子的意见,不要自行替他做决定。”
白莱道:“我知道的,我不会是个好爸爸。”
他如今精神不太好,稍微哪句话没说对就会陷入死胡同,温习羽眼看他状态不对,不敢再让话题继续下去,打断道:“那就别生了,小白这个好大儿就挺不错的。”
自从被带回家里,白莱已有许久没出过门,眼睛坏了之后更是连窗帘都不肯拉开,稍微见点儿光眼睛就会疼,此刻外面已到傍晚,光线转向柔和,夕阳洒下的光晕像是蜂蜜,绵绵密密抹在眼睛上,温暖又平静,白莱坐在花丛边的椅子上,嗅了嗅风中气息,说道:“秋天了。”
白学逸见他稍微吹吹风就这么满足,心里酸涩不宁,坐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问他:“你腿怎么回事?”
白莱道:“嗯……怕我跑,就打断了。”
白学逸道:“眼睛呢?”
白莱道:“逼供用的药,意识模糊的时候自己控制不了,可能就说出来了。”
白学逸道:“那你好厉害,竟然能扛得住。”
“我扛不住啊,”白莱笑了笑:“我没有扛,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猜到过他们会用这一招对付我,所以一早就商量好,什么都不要让我知道,不管用多少药,他们在我这里都得不到答案,因为我本来就没有答案。”
白学逸道:“可是他们不信,就一直给你用药,是吗?”
“是,”白莱摸了摸小臂,心有余悸:“扎过好多针,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了才肯罢休。”
白学逸听得红了眼睛,尽量平稳着嗓音,不让他听出端倪,又问道:“他们在饭里给你下的什么药?”
白莱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不能是好心给我治眼睛治腿吧?第一次吃完之后我觉得困,手抖,我就明白不对了,也许是给精神病人吃的药吧,能让我安静点儿。”
这次白学逸久久没说话,沉默着,好几分钟后,又听见白莱说:“真奇怪,我已经够安静了,我都没有吵到他们,他们还想我怎么样呢。”
温习羽在他另一边坐着,闻言说道:“是害怕吧,他们怕你。”
白莱道:“怕我?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温习羽道:“那也会怕,他们没想到你当了十七年乖儿子,一出手就闹出这么大的事,十七年里在你面前的伪装,对你和我妈……对你和温小茶的欺骗都成了笑话,其实你俩心里一直明镜似的,看着他们演戏却始终保持清醒,还能做出反抗来打碎他们的美梦,他们这些年在你俩面前就像跳梁小丑,能不恼羞成怒吗?”
白学逸道:“惺惺作态都被你们识破,又给了他们一耳光,他们当然要害怕,就算现在你被他们害成这样,他们也永远都不能放心。”
他拍拍白莱,像个真正的大哥一样劝他:“所以你打起精神来,你不要怕他们,是他们怕你,只要你撑住就是胜利,千万别寻死啊。”
温习羽瞪他一眼,心道舅舅也没寻死觅活,你这破嘴一张别真让他发现了还有寻死这条路可走。
谁知白莱粲然一笑,说道:“我才不会寻死,我还要好好活着,他们也不会要我的命,我还有用,他们需要我给温家续命。”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只有我活着,能为他们所用,他们才会暂时放过茶茶,茶茶活着,我就不会死。”
温习羽鼻子一酸,一声“舅舅”差点儿脱口而出,好险忍住了,换成一句:“你说的对,不光为了妹妹也为了你自己,你总能从温家逃出去的。”
白莱笑着点点头,忽然不知听见什么,明显慌张起来,说道:“你们快找个地方躲躲,有人来了。”
温习羽正要说没关系,反正别人看不见,可白学逸一拉他袖子,使个眼色示意他离开,温习羽只能说:“好,我们就在花丛后边,你有事就叫我们。”
白莱犹自着急不已:“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快走。”
花丛中央有棵合抱粗的大树,虽知道别人看不见他们,两人还是走到树后象征性地躲了躲,温习羽问他:“你想说什么?”
白学逸道:“我在想,这里是我爸爸的梦境,也是他的心魔,那要让他醒过来,就得知道他的心魔所在,顺便给他破掉。”
“对,所以呢?”温习羽道:“舅舅的心魔是什么?”
白学逸摇摇头:“目前还看不出来。要说他怕温家人吧,温家欺负过他的人,其实差不多死光了,剩下温藏不足为惧,说他想离开吧,他早就离开了,残疾也治好了,说他放不下姑姑吧,可是姑姑现在好好的,他正要带姑姑走,两个人都不像小时候那么被动了,仔细想想的话,基本上他十七岁到二十多岁之间遇到的困难,他自己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再纠缠不放。可所谓心魔,说得浅显一点儿,就是还没解决掉的困难,或者他至今没能想明白的问题,又或者说牛角尖儿,很显然温家的事早就翻篇儿了,可他仍然沉睡不醒,我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温习羽也觉得颇为棘手,又问道:“那会不会症结不在温家,只不过阵法刚好设在温家,梦境也就从这里开始了?能不能想办法给他换个场景?”
“他自己不想换,我有什么办法?”白学逸道:“我爸才是梦境主人啊,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已经够幸运了,怎么可能决定他梦见什么?你当我是神仙吗?”
温习羽:“你本来就是神仙。”
白学逸:“神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族一个比一个怂。”
远处长椅上传来争吵,两人不再说话,一起望过去,见有三个人不知何时出现,站在白莱面前,两个年纪大一些,像是夫妻,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不到三十。
那年轻的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温藏吗?温家基因实在强大,他年轻的时候,简直是高配版温国宁。
温藏站在那对夫妻身后,眉眼阴沉,嘴唇紧抿着不说话,全程只能听见那妇人又哭又喊:“白莱,你个白眼儿狼,你有点儿良心吗?非亲非故的我们把你养这么大,金尊玉贵地捧着你,惯着你,谁不当你亲儿子似的,我们对你付出多少,连你大哥都比不上你,温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做出这种事来?”
“非亲非故?”白莱虽看不见,仍抬起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我到底是谁生的,你们敢说吗?医院档案我自己不会调吗?亲子鉴定我自己不会做吗?到现在还在说我跟你们没关系?还有茶茶,你们口口声声说我送她走是害苦了她,可到底是谁要害她,是谁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就迫不及待要给我下药,想让我跟她给你们生孩子?”
“你们不把我当儿子看也就算了,反正我不姓温,我从来都不是温家人,但你们对茶茶,就真的问心无愧吗?”
“你们丢的到底是女儿,还是想传承的,那点儿所谓的血脉?”
他一字一句质问,并不知道那对老夫妻,他的亲生父母,死死盯着他看,眼神并无一分亲情,倒像在看一个仇人。这世上有哪个做父母的,能把亲生儿子视如仇敌?温家表兄妹俩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那两人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就算他们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面对,那是白学逸的爷爷奶奶,温习羽的姥姥姥爷。
温习羽见白学逸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随时都要冲出去,忙拉住他道:“听完再说,反正都已经发生了,你现在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到此没什么好说的了,若之前温家人只以逼问温小茶的下落为借口而折磨他,想让他松口,那到现在就算是彻底撕破脸,纸糊的亲情一戳即破,装都装不下去了,那美貌妇人一声凄厉哭喊,甩了白莱一巴掌,骂道:“你个不孝子。”
她气得直哆嗦,转身就走,丈夫也跟了上去,倒是温藏停留一会儿,待那两人走远后,弯下腰去朝平静说道:“白莱,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你是温家的孩子,是我亲弟弟,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会帮你的。爸妈生气归生气,可只要你帮我们把茶茶找回来,难道他们还真的会对你怎么样吗?亲人总归是亲人,哪怕打断骨头,血缘还在,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白莱道:“我说过了,在美国,你去找吧。”
温藏见不管用,又问他:“茶茶不好吗?我看你们两个从小也相处不错,你不知道的时候,不是照样跟她好得跟一个人一样?”
“呸,”白莱道:“你真恶心。”
温藏冷笑一声,攥住他肩膀,一把将他甩到地上,转身走了。
白莱双腿已废,两手撑着地想坐到长椅上,可腿站不起来,始终不得其法,磨蹭许久,直到白学逸和温习羽跑过来扶他起身,才算重新坐回去。
哪怕知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再生气也没用,可劝了自己好几次要冷静,白学逸还是控制不住,起身就要走:“我得想办法去弄死温藏这狗。”
“你别去,你别去。”
白莱拼命拽住白学逸的袖子,刚好摸到他手腕上的珠串,不知是否觉得熟悉,摩挲一下,问道:“这是?”
电光石火间,温习羽一下子想到了转换场景的方法。他和白学逸的确决定不了梦境进程,但是不是能暗示,甚至明示?
他决定试一试,按住白莱的手,说道:“白莱,你认不认识梵栎?这是梵栎留给你的东西。”
白莱一愣:“梵栎?”
白学逸顷刻间也明白了温习羽的想法。十七岁的白莱不认识梵栎,但是四十多岁的白莱认识,且早就成了心中一道消磨不掉的刻痕,说到底,这个梦境还是由四十多岁的白莱所掌控。
他立刻也跟着附和道:“对,爸爸,其实我们骗了你,我们不是温家找来的,是梵栎让我们来的,他听说你过得不好,想带你走,他……他很想你,你不想他吗?”
白莱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喃喃低语:“梵栎,梵栎,梵栎……”
他又低低重复几句,最后定格一声:“梵栎。”
蓦然间场景消散,别墅,花丛,大树,乃至温家全都破碎成了漫天飞舞的雪片,再凝聚后,他们已到了一处悬崖边,再往前十几米就会跌得粉身碎骨,可白莱根本看不见,他自己动着轮椅,一点一点朝前挪。
有人从天而降挡在他面前,说道:“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