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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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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习羽自认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的,中外男女都算上,白学逸是唯一一个让他惊艳过的,哪怕当初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脑子里还一片空白,也难免傻乎乎地想,这姑娘可真好看……啊,是个小伙子,小伙子也好看。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从心猿意马中生出更多情意,白学逸就成了亲表弟,那点儿歪心思一下子全散了个干净。
白学逸之后,温习羽想也许此生不会再遇上比他更好看的人了,直到见了梵栎才知道,还真有啊。
他曾听许多人说过梵栎长得美,敖小鱼是打听到的,白莱是随口一提,白学逸想当然认为“我妈一定是三界第一大美人儿”,直到看见本人才知道,那些话用在梵栎身上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真人的美貌,冲击力实在太大,温习羽定定站着,眼睛都移不开。
梵栎落地时并未做人间打扮,而是身着红色广袖长袍,耳边别一枚发饰,掐成树叶形状,缀以珠翠,璀璨夺目。崖边清风猎猎,掀起梵栎发尾衣角,腰间环珮冲牙交错,灵灵空响。
可惜白莱都看不见,全便宜了温习羽。
被舅妈迷住,说出去已经不太好听了,没想到白学逸比他更不稳重,见到梵栎出现的那一刻,喊一声“妈”,身子一晃,闪成一道残影。
温习羽眼睁睁看着白学逸马力全开,朝梵栎和白莱所在的位置狂奔而去,然后穿过他们,收势不及,直接摔下悬崖去了。
这一下太过突然,救都来不及救,温习羽吓得腿都软了,踉踉跄跄跑到悬崖边,抖着嗓音喊了一句“表妹”,就看见悬崖边伸出一只手。
他立刻死命抓住,白学逸借力爬上来,头上还顶着几片树叶,几根枯草。
这次不光梵栎看不见他们,和白莱之间的联系也失效了,梦境自我修复,为确保故事合理,逻辑通顺,把他俩这外来闯入的小bug给彻底排除在外。
白学逸拍拍一身泥土,坐到地上叹口气:“是不是咱俩引导我爸换场景,被他发现了?他觉得危险,就不再接受我们两个了?”
“也有可能是为了符合逻辑,”温习羽道:“要不然你就没办法解释,你为什么跟舅舅长得那么像,还有,你跟舅妈一模一样的手串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切都要符合逻辑呢?不讲逻辑不可以吗?我爸就这么无趣,做个梦都得严丝合缝,”白学逸道:“我讨厌理工男。”
温习羽:“但小鱼就是理工男。”
白学逸紧接着修正:“我讨厌小鱼哥之外的理工男。”
这次对梦境再也施加不了任何影响,白学逸只能接受现实,纯纯当个观众,老老实实观看一场父母爱情。
白莱还不知道梵栎长什么模样,只是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出现在这里,温家不是封山了吗?
他开口问道:“你是谁?你让我把什么还给你?”
梵栎道:“我是风十,你手里这个娃娃是我的,还给我。”
“是你的?”白莱道:“可是据我所知,这娃娃在好几千年里都归温家所有。”
梵栎不屑道:“才几千年就敢据为己有了?无知小儿,我告诉你,八万年前,这就是我的东西了,只是不小心丢到人间,被你们捡到了而已。”
“哇,八万年啊,那真是好长时间了,”白莱摸索着将娃娃举起:“那还给你吧,以后就算物归原主了。”
梵栎没想到这么容易,接过去后还不敢相信:“真还啊?不是说人类都很贪心,对待宝物都是只进不出的吗?”
白莱道:“可能我这个人类,刚好没有那么贪心吧。”
梵栎又道:“好吧,看在你不贪心的份上,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白莱:“什么都可以吗?”
梵栎:“你在怀疑我的能力?”
遭白莱看轻,梵栎颇为不满,哼了一声道:“小小人类,所求无非就那些俗物,金银珠宝,高官厚禄,或者再来几个美丽女子享齐人之福,再多一点呢,要寿命,要健康,要快乐,要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反正来来回回没个意思,这些我都能办到,你提就是了。”
白莱笑了笑:“你对人类懂得挺多啊,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学的,”梵栎道:“莫耽搁了,你快说吧,我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白莱道:“那好吧,我的确有个小忙需要你帮一帮。”
他指指前方:“那里有个悬崖你看到了吧?”
梵栎:“看到了。”
白莱:“推我下去。”
梵栎:“……”
白莱听他久久无声,问道:“怎么了?办不到吗?”
“倒也不是,”梵栎问他:“你很想死吗?”
白莱点头:“不是很想活了。”
“是因为你看不见,还不能走路吗?”梵栎道:“我可以治好你,你就不用死了。”
“不必,”白莱坚持:“只要你帮忙推我下去就够。”
下一刻又想,死都死了,何必还要给他留下心理阴影,这人说起话来神经兮兮,自大又中二,估计还是个小孩子,怎么能教唆小孩子杀人呢?又摆摆手道:“算了,你走吧,我自己也可以。”
梵栎:“……”
神族不怕死,但也不会轻易求死,命就一条,能活还是要活着的,他不知道这个人类到底怎么想的,为何非死不可,好奇中蹲在白莱面前,握住他手腕,想看一看他身上都发生过什么。
神的确可以看到人类一生命运,过往,未来,乃至因果相连的无数种可能,但大多不会这么干。因人类寿数短暂,亿万万人轮回百世千世,命数无非就那么几种,看来看去都看腻了,再加上极耗费精神,若无必要,没人愿意浪费神力。
梵栎沉睡日久,下凡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让他措手不及,杀人他是不想杀的,会遭天谴,他重伤在身,半道天雷都挨不过去,可是亲口答应要满足此人愿望,总不好将话白白说出口,办不到就扔下他一走了之,这太给神族丢人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观望他所思所感,寻个由头,让他换别的愿望也行。
这一看就是好半天,待松开白莱手腕后,梵栎看着他,目光凝重,神情复杂,沉默不语。
白莱并不知梵栎都干过什么,他察觉不到自己的一生都被梵栎看了去,还在催促他:“你走吧,别让人看见,他们快回来了。”
梵栎道:“你叫白莱?”
白莱笑道:“真神了,这你都知道。”
“我还知道很多事,”梵栎道:“你妹妹过得很好,我虽不认识她,但你和她血脉相连,我能通过你查知几分她此刻心境。”
白莱笑道:“很好啊,这我就放心了。”
梵栎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原来世上真有人能除了死,别无所求。
但他还是不想杀人,总不能为了一个小小凡人搭进自己去,才认识没多久,谁要跟他同生共死啊?
“我不能杀你,”梵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但我可以带你走,从此抹去你在人间的痕迹,世人再也不记得有白莱这个人,你也就跟死了差不多。”
白莱道:“温家也不记得我吗?”
梵栎道:“温家是神裔,只怕有些难,等这一代都死光了就可以了。”
白莱:“什么是神裔?”
梵栎:“你就是神裔。”
白莱点点头:“明白了,说了等于没说。”
梵栎:“我讨厌长篇大论解释,你想知道就跟我走,我会找个人跟你解释。”
白莱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说道:“我这幅样子怎么跟你走?我只能跟你爬。”
“这很简单,”梵栎咬破手指,在息壤娃娃和白莱眉心分别一点,闭上眼睛不知念了一句什么,息壤娃娃就此消失,而白莱竟真的能站起来了。
温习羽目睹了整个过程,问白学逸:“学会了吗?”
白学逸没听懂:“学啥?”
温习羽:“用息壤娃娃救人啊,刚刚舅妈一顿操作猛如虎,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没用,”白学逸道:“他念的口诀这里听不见,而且神族有时候挺奇怪的,就算照搬照抄,一些法术也用不了,能力是血脉自生的,别人学不来也夺不走,只随个人。”
温习羽半懂不懂:“啊,那还真智能。”
白莱能站起来,双目也重见光明,一眼看见梵栎,犹自在震惊中回不过神,问他:“你……你真是神仙啊?”
原来这个可恶的凡人根本就没相信过他,之前都在逗他玩儿,梵栎哼一声,朝他伸出手:“虽然你很烦,但现在我还是要带你走。”
这一走,走得实在太快,明明先时就在面前,眨眼间相距已逾百丈,白学逸忙拉住温习羽追了上去,幸亏他也是神族,追在梵栎身后不算费力,否则真不知要去哪里找他爸妈。
先去的地方是学校,九海城第十八中学,也是白莱往后工作的地方。
梵栎牢记自己许诺过要找个人给白莱解释,一进大门唤来叶校长:“老叶,你快给他讲讲,我们这里是怎么回事。”
然后叮嘱白莱:“不用害怕,这里的人都很好,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那是一场漫长的课程。白学逸从小到大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作为基础课考过几次,哪里还听得进去,也就不管叶校长带白莱去了哪儿又都做些什么,直接追着梵栎而去,温习羽只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梵栎在神族似乎地位极高,谁见了他都要行礼问安,叫他“十殿下”,神博馆门前的白虎,平日里张牙舞爪,白额下眼睛能吊到天上去,脾气上来连叶校长的面子都不给,一见梵栎也要屈下前腿跪拜,梵栎却不在意,一视同仁地挥挥手:“不必多礼。”
他进了神博馆,也没有具体目的,只这里转转,那里看看,见到好玩儿的神器就招招手叫过来研究一番,玩够了让它们回去,再去看下一个,累了就寻个地方坐下休息。白学逸就这么跟着他,眼睛恨不得长在梵栎脸上,温习羽跟他说话时,回一句都觉不耐烦。
只可惜试过好几次想去碰碰梵栎,手都只能从他身上穿过去,模糊成一道虚影,绝不可能抓住实体。眼见梵栎在地板上坐下,白学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叫温习羽:“表哥,你也去那里坐着,去我妈妈那里。”
温习羽不明所以,但还是随他指挥跟梵栎并排而坐:“这里吗?”
白学逸:“不是,不是,就跟我妈同一个位置。”
“啊?这……”
就算明知道梵栎不会察觉他在旁边,还是会觉得有压力,温习羽只能闭着眼睛一寸一寸朝旁边挪,假装这里没有人在,直到听见白学逸道:“停。”
温习羽仍不敢睁眼,很难想象现在这里看上去是怎样一种错乱景象,片刻后,他感觉白学逸走到身后,双手环住他腰,紧紧抱着,脸贴在他后背上,小小声叫道:“妈妈。”
呼吸一滞,温习羽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涌而出,烫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温习羽抬起手,想拍拍白学逸的胳膊说些什么,安慰也好,嘲笑也罢,可他轻轻的呼出一口浊气,半晌后手还是悄悄落下去,没有惊动白学逸,由着他透过自己,去抱心里想见的人。
白莱到神博馆时,梵栎快要把这里的神器都玩儿个遍,听到脚步声,抬头笑道:“你来了?”
这次白莱再看见他,已不像之前那般自然,想到这位不但是神仙,还是连天帝见了都要行礼的祖宗级别,难免踧踖不安,叫道:“十……十殿下?”
梵栎笑了笑:“你以前不是神族,又不认识我,不必这么叫,还叫风十吧。”
白莱道:“不太好吧,我听叶校长说,为表尊敬,一般不能直呼你们名讳。”
梵栎道:“那你算是例外好了。”
白莱想了一会儿,说道:“那不如这样,我重新给你取个名字,你在人间就叫这个名字,我不算直呼你名讳,也不必叫你十殿下了。”
梵栎道:“随你。”
白莱道:“那你就姓梵好了。”
梵栎:“为什么?”
白莱:“因为你我相识的地方,就叫梵岭。”
“好,”梵栎道:“就一个姓吗?”
白莱道:“单名取个栎字。”
梵栎道:“白於之山,下有檀栎。”
他咂摸片刻:“挺好的,回去我就把白於山占下。”
说到一半忽又笑道:“算了,回不去了。”
他又问白莱:“你是来选神器的?”
白莱点头:“是。”
梵栎道:“不要选了。”
白莱道:“好。”
梵栎看着他,噗嗤一笑,问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啊,就好?”
白莱:“你说什么都好。”
梵栎道:“我说什么你都听吗?”
白莱:“是啊。”
梵栎道:“就因为我救了你?”
“那倒也不是,”白莱道:“但我觉得我就是应该听你的话。”
梵栎点头:“那也没错,你已是息壤之身,本就要认我为主。”
白莱道:“不是的,我就是想听你的话,就算没有息壤,没有认主,我也听。”
梵栎笑道:“那也好,听话总比不听话强得多。”
他又说道:“我可能会在人间停留几年,这几年里,你先跟着我吧。”
白莱问他:“那几年之后呢?”
“几年之后……”梵栎一笑:“我就死了呀。”
白莱道:“神仙也会死吗?”
梵栎道:“会呀,受伤太重,治不好就死了。”
白莱:“怎么才能治好?”
“治不好了,怎么都治不好了,”梵栎朝他笑笑:“等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白莱道:“那你死的时候,可以把我一起带走吗?”
见梵栎定定望着他,一脸不解,白莱又说道:“你如果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梵栎又道:“你还是个小孩子,不要轻言生死,以前你不想活,只是不得自由,这才觉得活着没意思,但如今你已跳出轮回,脱离人间,任意来去,世上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等着你,多看看就知道了,活着还是不错的。”
“至于我呢……”他长长吁了口气:“活得已经够久了,死了也没什么关系,神族,生来就是为了死去。”
白莱见说不通也就不说了,打定主意想,反正等你死了我就跟去,到那时你也管不了我了。
梵栎随手一翻,掌心化出一把黑沉沉的夔牛角弓递给白莱:“这是我以前用过的武器,现在我已拉不开,送你了。”
那角弓弓臂乌黑油亮,细细抚摸下,能感觉出有繁密花纹,手指过处符文旋转,似有暖意顺着皮肤缓缓流淌全身,白莱受宠若惊,问道:“给我的……那你怎么办?”
梵栎不在意道:“我厉害,什么都不用也可以。”
白莱对冷兵器了解不多,只觉得这弓是挺好看的,却没有试一试的冲动,还想着好是好,就是太大了,带着不方便,想法一出,角弓像是能听见他心中所想,眨眼间缩成比巴掌还小的一团,揣进衣兜刚刚好。
白莱:“这弓箭……挺通人性啊。”
“那是,”梵栎道:“这可是我的弓。”
他站起身道:“以后就是你的了。”
白学逸以前从未见过白莱用神器,还以为教职工都是没有的,此刻才知道系统内部人员都有,况且一些教职工也是从学生过来的,只不过白莱从没把弓拿出来过。
温习羽道:“这弓挺漂亮的,你见过吗?”
白学逸摇摇头:“没。”
“也是,”温习羽道:“是我我也不会用,人都不在了,见了遗物只会伤心。”
白学逸道:“也可能是,我爸就是拿来玩玩儿,他压根儿也不会用。”
不知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是否跟人间相同,但回过神时,温家表兄妹已跟在白莱和梵栎身后许多天,倘若真按照一比一计算的话,只怕敖小鱼在外面都快急死了。不过急也没用,梦境世界好好的,并无崩塌迹象,那就说明白莱情况还算安稳,至于敖小鱼,着急就让他急去吧,人生在世谁不着急。
梦境里的表兄妹也急不得,只能跟着那两人四处乱走,息壤是半个没找到,光看他俩无所事事了。
任谁看见也不会觉得这两人是有要事在身且时间紧迫的,白莱不知息壤该怎么找,只能跟在梵栎身边,而梵栎一字不提息壤的事,倒是像出来玩儿的,专捡人多的地方去,把人间四时景象都逛了个遍,浑然忘记自己是带着任务下凡。
可白莱最是怕人,自己都没察觉,一见有人盯着他看就目光闪躲,只恨没有地缝让他钻进去藏起来。他本就长得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见了长成他这模样的都会多看几眼,大着胆子上去搭讪的也大有人在,至于梵栎则因生得太美,虽换做人间打扮,仍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反倒无人敢问,都只在远处觑一眼也就知足了。
最初白莱每次都吓得不轻,还道温家人那么快就找到他,一见有人朝他过来,拉起梵栎就要跑,为此还惹来几次警察询问。梵栎不太明白,问清楚白莱想法后,笑了半天才道:“人类真麻烦,那这样吧,我给你施个咒术,短时间里别人都会对你视而不见,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你能放心了吧?”
白莱问他:“那这咒术对温家人有用吗?”
梵栎:“他们是神裔,没用。”
“那算了,”白莱道:“还是物理隐身更放心。”
第二天他就买了棒球帽,口罩,加上戴大兜帽的风衣,这副打扮出门去,别人的确看不见他的脸,但也更引人注意了,哪个正常人会无缘无故捂成颗粽子?坐月子都没这么夸张,除非遭到通缉。
梵栎仍然笑话他:“我总是会保护你的,只要我不答应,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抓你走,何必多此一举呢,人类真麻烦。”
人类麻烦之处不止于此,比如梵栎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也不影响行动,白莱则不然,一天三顿准时觉得饿,过几个小时就要吃东西,梵栎对此颇为不快:“你怎么那么麻烦?”
白莱道:“我也不想麻烦,但我不吃会饿死。”
“饿不死的,”梵栎道:“你现在已经算是神族,可以辟谷了,饥饿干渴疲累都只是你的错觉,习惯之后会忘了,你若不会辟谷,我教你。”
白莱道:“好吧,我试试,你别嫌我麻烦,我不吃了。”
这样说完,下次再到饭点儿真的只字不提吃饭的事,梵栎等了很久没等来他每天都要说的一句“我能不能吃点儿东西”,只好自己选了一间饭馆走进去:“我突然也想尝尝人类都吃些什么。”
但他只象征性吃几口也就不吃了,看着白莱把他剩下的饭吃干净,终于可以心安理得说他一句:“人类真麻烦。”
这样玩儿了几个月,梵栎有一天突然认真了一次。
那是在路过某个旅游景区时,梵栎低头看一眼左手腕上的珠串,又抬头看看山顶,说道:“九。”
白莱:“酒?什么酒?红的白的还是啤的?”
梵栎不理他,扭头朝山上走去。
那天景区不开放,因为正处雨季,为防止大雨封路,恐游客进山会有危险,只得暂时关闭。山中空无一人,连巡山保安都乐得自在,偷懒躲进警卫室追剧去了,梵栎带着白莱一路走上山巅,见一座砖石砌的土地庙,高不足一米,门前倒是香火旺盛,除了香烛一类,贡品里最多的是袋装零食,什么饼干辣条,虾饼薯片,香肠蛋糕……也不知哪里来的土地这么赶时髦。
白莱正拿着手机念景区大众点评板块的网友攻略:“听说山顶土地庙可以求姻缘,挺管用的,上次我去求跟男朋友长长久久,第二天就被劈腿了……然后遇见了我现在的老公,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母胎单身二十五年,就去求了一次,第二天相亲就成了……原来以前都相错性别了,老子是个弯的。”
“千万别嘴馋,上次我爬到山顶,又累又饿,顺手拿了贡品前面的一块儿雪饼吃,下山就崴脚了,这土地还挺记仇。”
白莱越念越觉好笑,心道这息壤还挺有个性。
梵栎手探进土地庙里一抓,拽出来个会动的白玉小娃娃,正抱着一块巧克力棒吭哧吭哧啃得欢快,一见到梵栎当即愣了,半天才道:“咦?”
梵栎:“你咦什么咦。”
小九:“咦。”
梵栎:“装土地装得挺开心吧?给别人乱点什么鸳鸯谱,回家了。”
小九自知跑不了,指指地上整整齐齐摆着的几大盘贡品:“咦。”
梵栎示意白莱:“都给他带上。”
最后白莱提了满满当当两大塑料袋,下山去了。
两人一娃被一场大暴雨截在半山腰的凉亭里。
天色沉沉,凉风席卷,暴雨连珠,紫色闪电纵横交错,快要织成雷网,小九吓得捂住耳朵,趴在梵栎怀里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白莱坐在梵栎身边,欣赏雨中山景,山风挟着水汽迎面扑来,倒觉得心情舒畅。
梵栎问他:“你不怕吗?”
白莱:“怕什么?”
梵栎:“打雷和闪电啊。”
白莱道:“不怕啊,为什么要怕。”
梵栎:“息壤都是怕天雷的,这是你们的弱点。”
白莱道:“可我又不是天生息壤,我不怕。”
“不对,你怕,”梵栎道:“你是息壤,所以你也会怕。”
白莱道:“我真不怕。”
梵栎道:“不行,我说你怕你就怕。”
白莱叹口气,只能妥协:“好吧,我怕。”
“那你不要害怕了,有我在,”梵栎伸臂将他揽在怀里:“我会保护你……还有小九。”
白莱:“真好,多亏有你保护我,其实说不怕都是强撑面子,我刚刚吓到发抖。”
梵栎让他逗得直笑:“那下次可以不用装了。”
温习羽在一边看得直牙酸,暗忖老年人谈起恋爱来就如同老房子着火,明知早晚成灰,只求一刻灿烂。
虽说白莱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比他还小,远远算不上老年人,但终归是长辈,长辈就是老年人,没毛病。
他把这话跟白学逸一说,白学逸道:“你懂个屁,你个单身狗,他俩还没谈恋爱呢。”
温习羽惊道:“没谈恋爱就这么腻歪,谈了之后那还了得。”
白学逸道:“喜欢一个人之后,哪怕你自己意识不到,身体也会有反应的,控制不住就想靠近,看不见的时候想看,看见了想摸,摸到了想抱,抱上又想啃一口……哎呀,跟你说不清楚,反正等你遇见就懂了,我和小鱼哥就是。”
“没觉得啊,”温习羽道:“你俩不是挺规矩的。”
白学逸:“那不是有你在旁边吗?你不在的话我们俩连孩子都生了。”
“少胡说八道,”温习羽道:“舅舅说了,你俩不许生孩子。”
雨下得太久,半天不见停,雷声倒是稍歇,没过一会儿便听不见响声了。梵栎等得无聊,倚在白莱肩头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磕在他耳边,身子慢慢往下滑,最后撑不住困意,枕在白莱怀里睡了过去。
白莱脱下衣服给他盖上,连同梵栎怀里的小九一起抱着,远远一看倒真像一家三口。
温习羽推推白学逸:“小九抢了你的位置。”
放在平时,这话一说早就炸了,怎知今天白学逸却没吭声,扭头一看,他也早就靠在温习羽肩头,不知已睡了多久。
这母子俩,真是心大到了一起去。
小九是继白莱之后的第二个,第三个就是荒棘镇的十一。
白学逸早就在等这一段儿,因为能看见他家小鱼哥婴儿时期,听见“荒棘镇”三个字后兴奋地跟在梵栎身后,生怕落下一星半点儿。
白莱和梵栎的遭遇同白学逸他们在荒棘镇时差别不大,一开始也是走正经路子,打算用钱买,谁知荒棘镇镇民实在剽悍,一听他们打“山神”的主意,热情和淳朴顿消,吵吵嚷嚷就要赶他们出去。
白莱本来还打算好好跟他们谈一谈,可梵栎耐心有限,一见荒棘镇的人不配合,抢了十一拉起白莱就跑,由此便跟这里结下二十多年的梁子。
温习羽看完后,一度感叹终于知道白学逸的性格遗传谁了,梵栎的做事风格,活脱脱就是另外一个白学逸,毫无耐心,暴躁冲动,一言不合就动手,能动手绝对不吵吵,堪称白学逸的高配加强版。
幸亏这一路上有白莱同行,能教他如何在人间正确行事,否则这也是个通缉犯后备役。
但不管怎么说,效率是很高的,抢的确比什么都来得快,就是苦了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人。
下山后才是重头戏,温习羽和白学逸脑袋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一见到有车经过就开始嘀咕,“是不是这辆……不是……”“那一定是这辆啊……啊,又不是……”“这都多长时间了啊,到底是哪一辆啊……”
这样期待几次之后,温习羽忽觉得不太对劲:“表妹,咱俩这样是不是不对啊,好像盼着别人出车祸一样。”
白学逸道:“怎么是盼着呢,我们只是知道避免不了,还不如让事情早点儿发生。”
温习羽道:“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总觉得特别有负罪感,好像这车祸是被我们盼来的,要不是咱俩跟这儿添乱,也就不会发生了。”
“你真是比神族都唯心主义,”白学逸道:“因为你想着车祸,所以车祸发生了,你要是没这个想法,小鱼哥一家就能躲过去,合着世界都是围着你转呗?我妈都不敢这么说。”
“好好看你的戏吧,净扯没用的。”
话音未落,忽听“砰”的一声,车祸真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