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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小鱼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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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是敖小鱼人生的拐点,可以前每次提起都无人当回事,哪怕他这位当事人也不往心里去,因事情已过去太久,他那时又不记事,二十年后再提起时如同旁观,除了唏嘘惋惜之外,很难生出悲痛忧怖,说多了又难免显得冷血,只好轻描淡写带过。
但亲历现场才知那场车祸有多惨烈。很多细节处,敖小鱼不知道,白莱也没说,比如路很宽敞,没有视觉盲点,双方相向而行,那辆半挂车明明行驶正常,却突然像是看准了一样,直直往一家三口的车上撞过去,事后还当场逃逸。这些事埋在过去无人提起,故而所有人全当成一场意外。
怪不得敖小鱼调查时,护士只提了一句长发男人,也就是梵栎,再也没说有第二个人一起出现。可不是吗,白莱害怕警察躲出去了,至于那半挂司机则早就跑得没影,还上哪儿找去。
幸亏白莱目睹经过,记下了车牌号,一早说给梵栎听,让他告诉警察,否则那段路上没有监控,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两人眼睁睁看着半挂越跑越远,没过多久便即消失,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梵栎分明听见砰然巨响,可脚步不见丝毫停滞,仍照常下山,白莱却受不了,拉住梵栎哀声恳求:“梵栎,我们看看去吧,就看一眼行不行。”
私家车滚落山坡,擦出长长一道痕迹,草木伏地,油烟呛鼻,梵栎望了望,点头道:“你想看,那就看吧。”但白莱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拿出手机:“先叫救护车。”
山坡下是一辆白色宝马,一路翻滚而下,直至卡到一块石头和大树中间才停下来。车厢严重变形,油箱也漏了,再耽搁下去只怕要爆炸,白莱上前想拉开车门先救人,但毁坏到这种地步,只凭人力哪里还打得开,他最近跟梵栎学过几个小法术,想试试可否用得上,谁知越着急越不得其法,怎么都使不出,梵栎看得不耐烦起来,随手施了个咒,车门应声而开,问他:“还想干什么?”
白莱道一声谢,先将司机半拖半抱着救出来,又去看副驾驶那母子俩,待一家三口都脱离汽车安顿一旁时,白莱也已浑身鲜血,脸上擦得红一道黑一道,早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试了试两个成年人鼻息,可一着急也感觉不出个所以然来,手指掰车门时划开一道道伤口,指甲缝里都往外渗血,麻木到连疼都感觉不出,更何况伤者鼻端那点儿若有似无的呼吸?他正要采取些急救措施,梵栎却往远处看了一眼,说道:“不用救了,已经死了。”
白莱问他:“你怎么知道?”
梵栎:“我是神。”
白莱眼睛亮起:“对,对,你是神,那你可以救救他们吗?”
梵栎道:“救不了。”
白莱急道:“你是神,怎么就救不了。”
梵栎道:“神不救死,他们已经死了,逆转凡人生死是重罪,我会跟他们一起受天打雷劈之刑,至死方休。”
白莱:“可是你救过我啊,能救我为什么不能救他们?”
梵栎道:“那时你又没死,你若死了的话,我也不会救。”
“是这样啊……”白莱力气顿失,一下坐到地上,喃喃道:“神族只救生,不救死,是吗?”
梵栎道:“神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白莱还不死心,又问:“那这个孩子呢?你能救救他吗?”
那是个七八个月大的婴儿,背心短裤早被自己和父母的鲜血浸透,小小一个身子也全成了红色,蜷缩在母亲怀里,出气多,进气少,偶尔还能听见他吭哧一声,但胸膛已几乎看不出起伏,显是在弥留之际。
梵栎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说道:“能救,但救过后,我剩下的时间就更少了。”
“是啊,你也有伤……”白莱脸上全是血污,看不出神色,几分钟前还亮着的一双眼睛早已黯淡下去。他抹了一把脸,盯着那孩子看,目光舍不得挪开似的,一字一句说得极艰难:“好,那就不救了。”
他朝那孩子伸出手,想去抱抱他,可手上全是残血,自己也觉太脏,只好停在半空,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梵栎道:“这不是你的错。”
白莱道:“可是我看见了,却什么都帮不上。”
那孩子像是能听懂他们的话一般,又吭哧一声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梵栎的衣服。人类眼里那是普通的裤子,但只有白莱能看见,那孩子抓住的是一片袍角,原本一尘不染的浅色丝绸上,顷刻间盖上一个小小的血手印,还比不上一片树叶大小,马上要变成这孩子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儿痕迹。
白莱见这孩子弄脏了梵栎的衣服,怕梵栎生气,想去拉开,却听梵栎道:“好吧,他还没死,我可以救。”
白莱还道自己是听错了,抬头看着梵栎:“真的?那你的伤怎么办?”
梵栎没回答,只咬破手指点在那孩子和十一眉心,从此十一成了敖小鱼,敖小鱼也是十一。
救护车来时,白学逸和温习羽也一起跟了上去,反正没人看得见他们,这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敖小鱼好得飞快,几小时前还伤得就剩一口气在,现在已然恢复精神头,端正坐在白莱怀里,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四处乱转,不知怎么就到了另外一辆车上,周围的叔叔阿姨们也无比陌生,可是爸爸妈妈却又在哪里?
白莱脱下敖小鱼的衣裤,用矿泉水给他擦洗干净全身,这才从自己身上脱下一件衬衫将他他包裹起来。虽说他的衣服也脏得不成样子,好歹比敖小鱼的还干净不少。梵栎只静静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语。
白学逸则一刻不停地逗敖小鱼,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以及八个月大的婴儿能否回应他。
“小鱼哥……不对,你现在不是哥了,你是弟弟。小鱼儿,看这里。”
“小鱼儿,你认识我吗?我是你的……我是你未来老婆。”
“小鱼儿,你要记住我这张脸啊,以后看不见我这张脸就不许谈恋爱,可不能跟别人跑了……啊,对了,我是我,我爸是我爸,长得虽然有点儿像,但是气质一天一地,你千万别搞混。”
“谁天谁地是吗?嗯……我在中间。”
敖小鱼朝他们二人的方向呆愣愣望着,像真能看见人一样,实则只是婴儿无意识的发呆,片刻后嘴巴一撇,“哇”一声哭了。
救护车里还在忙着救人,白莱生怕别人嫌吵,忙捂住敖小鱼的嘴巴,小声道:“别哭了,别哭了,乖一点儿行不行。”
可他只是个陌生的怪叔叔,敖小鱼看不见爸爸妈妈,愈发害怕,不想让白莱抱,拼命挣脱,却又不知该找谁,哭得一声比一声响亮,白莱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急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劝也劝不住,只能不停朝周围人道歉。
梵栎淡淡看着敖小鱼,开口训斥:“别哭了。”
他声音轻轻的,并不严厉,谁知敖小鱼一听竟真的止住哭声,可嘴巴瘪着,一颤一颤的,豆大眼泪穿成珠串,接连往下滚,看上去可怜至极。
白学逸不干了:“我妈好严肃,他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个小孩儿?小鱼哥又不懂事。”
“舅妈也不懂事,”温习羽道:“舅妈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神仙,生活经验上没比八个月的小鱼多多少,你让他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就生出慈母之心?”
白学逸道:“可是我爸就可以啊,爱孩子不是本能吗?”
“我觉得不是,”温习羽道:“也不是每个父母都爱孩子吧,而且小鱼只是个别人家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的,哪来的感情呢。相比而言,母亲受十月怀胎之苦,要比父亲更容易爱孩子一点,父亲总要先养一养,培养一下感情再爱孩子,舅妈跟小鱼又不熟,本来不想救他,还对他凶都很正常,他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他又看了一眼白莱,见他抱着敖小鱼喁喁低哄,说道:“我倒觉得舅舅他年轻的时候简直……有点儿反人类了。”
白学逸怒道:“什么反人类,你再说我爸一句我抽你。”
“我又不是在骂他,只是客观陈述而已,”温习羽道:“你没觉得吗,舅舅现在二十多岁,他这小半生里好像就没怎么为自己想过,就拿他跟我妈妈的事来讲,他送我妈走,让自己为此被温家折磨四五年,逃出来之后也没有恨天怨地的,竟然还想着救人。当初其实他还有另一个选择,扔下我妈自己走,他都没那么做。”
白学逸仍不高兴:“怎么?我爸救了你妈,你还不高兴了。”
“我说了我没有评价是非对错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自私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温习羽跟他怎么都说不明白:“你这么想,假如现在温藏把咱俩关进温家,让我们给温家生孩子,有一个机会能救一个人,你会怎么选?”
白学逸:“我赶紧跑,你随意。”
温习羽送他个白眼:“我就知道,所以你不是舅舅啊,舅舅就会先救我妈。”
他又想了一会儿,一桩桩摆出白莱反人类的证据:“还有咱俩假装保姆的时候,他遇见危险也无意识保护我们两个,可事实上他才认识咱俩没几个小时,根本不熟,咱俩是不是好人都不一定呢,还有这场车祸……舅妈说不想救小鱼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舅舅在对不起个什么。”
白学逸被他说服,也不自觉跟着点头:“我爸真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话毕忽不知想起什么,看一眼敖小鱼,眼神竟带几分羡慕,说道:“我爸对谁都好,只有对我差。”
温习羽像是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你疯了?舅舅对你差?他对你不要太好了吧,如果我有你这么个儿子,我早就打死你了。”
白学逸骂他:“你懂个屁。”
说话间医院到了,一群人下了车,医护人员推着伤者往急诊跑,梵栎正要跟上,白莱却悄悄拉住他,把敖小鱼朝他怀里一塞,小声道:“你跟去吧,我在医院外等你。”
梵栎道:“为什么?”
“我害怕,”白莱道:“警察一会儿到了,我怕他们认出我,还是先躲躲。”
梵栎见他满脸血汗,惊惧不安,说话时眼神还往周围乱飘,真像个逃犯一样,他不知怎的倒笑出声,顺手使个咒术给白莱清理干净,说道:“那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白学逸眼里只有亲妈,爸爸和表哥都不管了,闪身跟梵栎一起跑进医院,倒是温习羽总觉白莱一个人躲在医院外的公园里,孤零零的好不可怜,便留下陪他一起等。
这一等就等了半宿,天快亮时梵栎找到公园里,叫他:“白莱。”
白莱一惊回神,起身看着梵栎,问他:“你回来了。”
梵栎点点头,过去拉他坐下,问道:“你很累吗?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
白莱道:“不了,我不困。”
他方才就觉少了点儿什么,这时才想起梵栎抱着孩子走,空着手回来,忙问他:“孩子呢?”
梵栎道:“留在医院了。”
白莱道:“他是十一啊,不带回去吗?”
梵栎道:“但他也是人类啊,他还有亲人在世,尘缘未断,我现如今还不能带他走,否则许多人的命都会随之更改。我不能插手人类因果太深,会受到影响。”
“还有亲人啊,那就好,那就好……”白莱又问他:“那这孩子以后会怎么样?你能看见吗?”
梵栎道:“看不到了,他本该死在今日,命运也只到今天为止,却没死成,还因缘际会成了神族,往后会成什么样便不是任何人能决定的,只看他自己造化了。”
他见白莱呆望自己,似有不解,只好再多说几句:“他已是神族,该死而不死,往后也不会死了,幽冥府从此刻起没有他这一号人,等他意识到自己不同时,我再去把他带回来也不迟。”
想了想又怕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说道:“就算那时我不在了,也会有别人替我去的,神族还有很多人。”
但他本已找到十一,可以拿了走人的,却为白莱一句话要凭空多等几十年,甚至担上一份责任,白莱觉得自己又给梵栎添了不少麻烦,快要被愧疚淹没,低下头道:“对不起。”
梵栎问他:“为什么要对不起?”
白莱道:“又让你麻烦,我的确太麻烦了。”
梵栎道:“但是还好,你只麻烦了我,没有去麻烦别人。”
白莱道:“麻烦就是麻烦,麻烦你和麻烦别人是一样的。”
“不一样,”梵栎认真看着白莱:“我又不是别人,你可以麻烦我,但是就不要去麻烦别人了。”
白莱点点头:“我太差了,我以后跟着你好好学,等到什么都能自己解决的时候,就再也不会麻烦你了……更不会麻烦别人。”
“我说让你不要麻烦别人,但是你还可以麻烦我,”梵栎道:“我不是别人啊。”
白莱听出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定定看着梵栎,目光灼灼:“你说什么?”
梵栎却没再解释,捧起白莱的脸,亲了上去。
表兄妹两个吓了一跳,白学逸“啊”地叫了一声,转身就去捂温习羽眼睛:“你不许看。”
温习羽拉开他手,说道:“怎么了啊,就亲两口又没干别的,看看怎么了。”
白学逸挡在他面前,不让他探头:“你舅舅舅妈谈恋爱,你跟着看个什么劲,不能看。”
“不看不看,”温习羽抬手盖住眼睛,掀开寸许宽的指缝,目光顺着缝隙漏出去:“我自己捂,你别跟我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好在那两人没亲多久,几息工夫也就分开了,白莱却像是傻了,梵栎放开许久,他还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眼睛都不会转了。
梵栎看得好笑,问他:“我没施定身咒啊,你这是怎么了?”
白莱脸色一红,霎时间恢复神智,小声道:“你……你干什么啊。”
梵栎道:“亲你啊。”
白莱道:“我们人类……是……是不能随便亲别人的。”
梵栎点点头:“神族也不让随便亲。”
白莱道:“那你还亲?”
“你只说不让随便亲,我可没随便亲,”梵栎一本正经看着他:“我是想好了才亲的。”
白莱道:“你想好了,可是……可是……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啊。”
梵栎道:“那我亲你行不行。”
“行行行,”白莱头点得像个鼓槌:“可以的。”
梵栎弯唇一笑,潋滟生光:“你答应了,那我就不算是随便亲了。”
白莱又重复一句:“我说可以啊,可以。”
梵栎不知他在闹什么:“是啊,我听见你说可以了。”
白莱:“那你怎么还不亲?”
他又说:“你不亲,那我可就亲了啊,我这也不算是随便亲,你也答应了的。”
说完学着之前梵栎那样,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
温习羽和白学逸看得目瞪口呆,这次也顾不上捂眼睛了,石化在不远处,一起看着这场老年人之间的恋爱。
本心来说,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还挺肉麻的,但又觉得既肉麻又上头,听见这一句还想听下一句,眼睛也一眨不眨盯着看,生怕错过了一分半秒,心中恨不得让他俩这恋爱再多谈一会儿,最好就像今天这样,一直甜甜的,就这么甜下去,理智上却明白,他们早晚都会分开,且是永远分开,阴阳相隔。
但那边的两个人好像并不当一回事,白莱从一开始就知道梵栎活不了多久,而梵栎……他什么都不在乎。
再找起息壤来,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不同了,好得如同一个人,互相看一眼都会傻笑半天,让人忍不住感叹,陷入恋爱中的人,的确智商会下降,且脑子都不太正常。
这就苦了白学逸和温习羽,以往两人跟在他们身边,赶上过夜休息都不会另找地方,白莱和梵栎住在哪儿,他们就在屋子里找个角落一待,互相倚靠睡上一小觉便可恢复精力,反正梦境世界是假的,两人不吃不喝也不会觉得疲累,如今却不行了,一见白莱和梵栎进房间,俩人转头就跑,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撞上什么不该看的。
白莱和梵栎热恋沉酣,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单独相处情不自禁也不新鲜,他们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亲眼见证白学逸诞生的过程。
但这样过了许久,梵栎始终没有怀孕迹象,白学逸不禁跟温习羽嘀咕:“我到底是不是我妈生的?那么久还没动静,不应该啊。”
温习羽道:“等着呗,你放心吧,你绝对是舅妈亲儿子,真的,除了他没人能生出你这种儿子来。”
直到有一天,白莱和梵栎费尽周折寻回小六,梵栎坐在路边休息时忽跟白莱说:“我要回天界一趟,你等我几日。”
白莱不太愿意跟梵栎分开,问他:“我能一起去吗?”
梵栎道:“想去以后再去吧,这次不能带你,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白莱再不舍也只好放他去,临别时像个深闺怨妇,拉着梵栎的手不放,一声声叮嘱:“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办完事快点回来。”
梵栎亲亲他:“知道了,很快的。”
白莱是不太要脸,做出这种小儿女姿态也不觉难为情,然而两个小辈在旁边看得牙都快酸倒了,饶是温习羽以往从没说过白莱一句不好,到这时也顶不住了:“舅舅就不能正常一点儿吗?谈个恋爱把脑子都谈没了,他以前也不这样啊。”
白学逸还是那句话:“你懂个屁,你个单身狗。”
他倒是十分理解白莱的反应,假如敖小鱼想单独去办什么事而不带他,相必他会比白莱还要夸张,不掉几滴眼泪让敖小鱼心疼一下绝不肯轻易将他放出门去,但这一点上白莱就比白学逸差不少,让他干什么都可以,哭是真的哭不出来。
温习羽道:“我算是懂了,你们白家,祖传恋爱脑。”
白学逸反唇相讥:“比不上你们曹家,父子俩组团当单身狗。”
梵栎走了五天,白莱等了五天。
之前他跟梵栎在一起时,状态和在温家截然不同,也能像个正常人那样说说笑笑,偶尔还露出点儿年轻人该有的调皮和无赖,再不像囚禁于温家时那么死气沉沉,表兄妹俩总觉得他是好起来了,可梵栎一走才知,五年里精神上留下的裂痕太难消弭,梵栎不在时,白莱一下子整个人都空了。
他过得浑浑噩噩,成天也不知要去干些什么,或是睡觉,睡醒了就发呆,以前跟梵栎在一起时还会跟他说想去吃饭,后来辟谷,饭也不用吃了,若无外界干扰,他有时候真能呆坐一整天。
白学逸看得难受,可现在他已被梦境排除在外,想跟白莱说几句话也办不到了,只能干看着,着急时就去拉温习羽:“你想想办法啊。”
温习羽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无奈道:“我能想什么办法,难不成我去把舅妈叫回来?天界我也去不了啊。”
白学逸无理取闹够了,不再管温习羽,又蹲到白莱面前叫他:“爸爸,爸爸,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只可惜,白莱听不到。
温习羽便跟白学逸说:“我想明白了,舅舅在温家落下的残疾从来都没有痊愈过,他只有在舅妈身边的时候,才像个人。”
他又想到现实里的白莱,问道:“你说会不会,舅舅的心结就是舅妈?舅妈去世后,他心里始终都接受不了?”
“不会的,”白学逸道:“我爸爸刚认识妈妈的时候就知道他活不了太久,难过归难过,他早就已经接受现实了,到不了心魔的地步。”
他又叹口气:“如果真是为了我妈妈才沉睡不醒的,那咱俩也不用想着破了,直接认输就可以,反正这心结我解不开,我又不能让我妈妈回来。”
温习羽道:“总不至于那么倒霉的吧?再看看。”
五天过后梵栎回来时,白学逸喜极而泣,像是看见了救世主。
或许梵栎真的是救世主,是白莱一个人的救世主。
梵栎回来,白莱也跟着活过来了,眼神里有了生气,话也多起来,又围在梵栎身边问他怎么这么久,以后还会不会走之类的话,梵栎朝他笑道:“不走了啊,哪儿都不去,一直在人间陪你。”
白莱又问他回去都做了些什么,梵栎道:“去取一样东西。”
白莱又问是什么,梵栎这才化出一块透明澄澈的石头,像是水晶,说道:“这个。”
白莱好奇道:“这是什么?”
梵栎:“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说着在自己和白莱指尖各取了一滴血滴到石头上,鲜血被吸收进去,石头立时发出幽幽亮光。
白莱道:“这是?”
“姻缘石,”梵栎道:“按照天界的规矩,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了。”
白莱:“……”
白学逸:“……”
温习羽:“……”
梵栎:“……”
四个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下一刻,白学逸和白莱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说出一模一样的一句话:“这么随便?”
梵栎招来一只五彩鸟儿,将石头交给它,说道:“拿去呈给天帝,我是何意他一看即知。”
白莱更茫然:“交给天帝干什么?”
梵栎这才给他解释:“就像你们人类的结婚登记一样,你我的姻缘石亮起,供奉到天界神殿,从此在天道眼里,你我便算是夫妻了。”
“可是……可是……”白莱还是懵懵的:“如果趁别人不注意取了血,那不就成了骗婚?”
梵栎笑道:“你可知道姻缘石名从何来?”
他捏了捏白莱的脸:“这石头奇就奇在,若两人并非互相爱慕,且有一人不愿,石头根本不会亮,婚事也就自然无法缔结而成,姻缘石只是见证,关键在于成婚之人心中所想。”
白莱:“好……好神奇。”
梵栎道:“神族活了那么多年头,能真正点亮姻缘石的寥寥无几,往前的就不说了,近几十年来只点亮过一块。”
他又笑:“对了,如今还有我们俩,有两块了。”
白学逸看得啧啧赞叹:“这可是个好东西,回去我要搞一块儿,跟小鱼哥试一下。”
白莱还没从自己突然间结了婚的事实中回过神,又迷迷糊糊坐了一会儿,突然喊出一声“不对”,站起身就跑,跑到中途又转回来,跟梵栎说:“梵栎,你在这儿等我,哪儿都不要去,等我回来,千万不要走动。”
梵栎不知他要干什么,点点头:“你去就是,我等你。”
这下子连温习羽和白学逸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白莱高兴疯了,忙跟他一起跑,却见白莱选了一家最近的商场,冲到卖钻戒的地方,银行卡往柜台一扔:“快,看看卡里有多少钱,给我拿一个我能买到的,最贵的钻戒。”
柜姐一开始以为这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子,准备敷衍一下打发他走,等看清楚白莱扔出的卡,也疯了,那是张黑金卡,理论上,白莱可以买这里的任何一个他喜欢的钻戒。
温习羽也疯了,这卡他都没有资格拿到,只在他爸那里见过,一时间不敢置信,问白学逸:“舅舅那么有钱啊?”
白学逸道:“肯定是学校里给的啊,我爸现在给系统工作,已经开始拿工资了。”
说完又自豪道:“没钱也不能娶我妈啊。”
最后因为白莱的财大气粗,就连不对外展示的款式也拿出来了,白莱选了一个最大最闪,鸽子蛋形的紫色宝石戒指跑回去,一见到梵栎,当即单膝跪地,举起钻戒问他:“梵栎,你愿意嫁给我吗?”
梵栎一愣,不明所以:“啊?你要不要……先起来说话。”
他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婚都结了现在才来问愿不愿意,是不是有点儿多此一举?加上白莱还给他下跪,更是莫名其妙,现如今就连天界都不兴动不动就跪了,拱手行礼就算尊敬,心意到了也就罢了,白莱已是他丈夫,为何要给他跪拜?
他正发愣时,街边已有人围过来看热闹,都为能见证这样一场求婚而欢欣,又见梵栎不知所措的模样,有个活泼的小姑娘便在一边笑着提醒他:“你快说愿意啊。”
梵栎只能道:“我……我愿意,你快起来啊。”
白莱这才起身,刚刚跑得太急,又只顾着求婚,激动地气都喘不匀,还不忘捞起梵栎的手给他戴上钻戒。
梵栎更不明白,问道:“这是什么?”
白莱道:“这是人类用的姻缘石,也不是谁都能点亮的。”
梵栎道:“也要真心相爱才行吗?”
“不用真心相爱,”白莱道:“只需要真心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