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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生死 ...

  •   来了七八人,但很明显说话有分量的最多两个,其他都是医生。从名字来看也能猜到,那些人都和巫相一样,名号“巫”字开头,什么巫彭,巫咸,巫凡……以及带他们前来的巫相。
      几人是特意为梵栎过来的,进门后只跟白莱招呼一声,又问他方不方便去看诊,得到准许后才匆匆进房去探望梵栎,最后只剩下两个人没跟上去,便是那二位领头的,当然他们也明显帮不上忙,去了只会添乱,便很有自知之明地留在外间。
      这些人来得太过突然,白莱连怎么待客都忘了,傻兮兮站在客厅里问:“你们是……”
      其中一人相貌英俊,看上去跟敖小鱼差不多大,打扮也如普通人类别无二致,穿一件驼色长款风衣,剪着一头利落短发,跟白莱行礼道:“十夫人好,我是太子,你叫我长东吧。”
      另外一人穿衣风格和梵栎极为相似,玄色广袖长袍,腰封上环珮叮当,一头银白长发垂于身后,只略微点了点头:“十夫人。”
      见他没有自报家门,太子热心介绍:“十夫人,这位是我师父,也是太子妃。”
      这层关系一露,温习羽和白学逸当场傻在一边。
      这太子和太子妃,跟他们想象中差距未免太大了吧,别的先不说,都太子妃了,他不应该是个温婉贤淑的小姑娘,或者端庄高贵的美人吗?这怎么还是个男的?天帝天后是男的,太子太子妃是男的,他们一家子性取向挺一致啊?怎么天界女人结婚犯法吗?跟女的结婚到底判几年啊?
      是男人就算了,有白莱和梵栎珠玉在前,表兄妹两个勉强也能接受,但太子瞧上去像个未成年似的,太子妃看气质和打扮却是跟梵栎同一时期的老神仙,没有八万岁也得五六万吧?岁数差距那么大,他怎么就甘心下嫁当太子妃呢?是有把柄捏在太子手里吗?
      这都没什么,神族不会老,年龄相差太大的话,只要感情好,咬咬牙也认了,可是太子说太子妃是他师父?这……天界伦理道德这一块儿那么薄弱吗?师父嫁徒弟,还堂而皇之地冠上太子妃头衔,走出去真没觉得丢人?不怕被其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吗?
      看这两人自报家门时的态度,太子毫无压力,张口就来,太子妃却没有直接说出头衔,反而要太子替他说,该不会也觉得不好意思?温习羽恍然想起白学逸的拜师信息栏里,太子妃那句“男怕嫁错郎”的名言,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太子和太子妃的婚姻或许根本就不是自愿的,是太子逼迫而成,这才让太子妃在教师信息卡上暗戳戳内涵太子。
      长这么好看,婚姻却由不得自己做主,真是糟蹋了。
      思及此处又觉不对,对外都叫上太子妃了,想来早已通过姻缘石检测,还哪来的不情不愿?胡乱揣测别人婚姻是否不幸,纯属想太多。
      他见白学逸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推了推他:“你的四个潜在师父之二来了,你要不要在里面选一个啊,怪不得舅舅说过让你选太子妃,他的确看上去比太子靠谱,又是太子的师父,本事应该比太子强得多,你现在也知道他俩长什么样了,回去可以试试再申请一下。”
      “你烦不烦,”白学逸道:“我谁都不会选的,我爸收就收,不收我,我就跟着你们,谁要拜这几个人为师,我认识他们吗?他们爱是谁是谁,老子不稀罕。”
      温习羽道:“但你是神啊,他们也是神,教你不是更方便?”
      “神又怎么了,很了不起吗?”白学逸道:“我看他俩也就……很一般。”
      争论时,那边三个人终于落座,谈话也很快恢复正常,但很显然互相之间不太熟悉,只是在尬聊。
      白莱是完全的现代人,说话当然不像神族那般文绉绉咬文嚼字,更何况这种时期哪里还有闲心客气委婉,坐下直接问:“你们怎么会来,是梵栎有什么不对吗?”
      太子道:“十殿下让来的,他没说有什么不对。”
      白莱道:“他什么时候说的?我整天跟他待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他联系过你们?”
      太子道:“就回天界的时候啊,十殿下说等孩子十个月的时候,就让我们过来等着。”
      “啊……”白莱茫然片刻,顷刻间想明白:“原来那个时候,他就……他就决定要这个孩子了。”
      太子见他反应不对,惊讶道:“不是吧?你们没商量好啊?你俩真结婚了?那什么……十夫人,你俩结婚这个事儿,你是第一个被通知到的吧?你……”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一句跟一句,嘴跟弓弩似的,话密得像连珠箭,句句直戳白莱心窝子,白学逸都听不下去了,要不是碰不上,真想把太子嘴堵上,怒道:“他他他,他有病吧他?人家夫妻俩的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种人还想让我拜他为师?做梦去吧。还有这个太子妃,我跟你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被他的皮囊骗了,看他长得好看就以为样样都好,我就算一辈子当文盲,都不可能拜他俩为师。”
      另外一边,眼见白莱神色不对,太子妃及时制止太子:“长东,闭嘴。”
      太子立刻噤声,像个被竹竿粘下来的知了:“好。”
      太子妃朝白莱笑了笑:“十夫人不用理他,他有多动症,别的地方都已治好,就剩下嘴了,没有恶意,就是管不住。”
      白学逸下意识接口:“管不住就缝上。”
      温习羽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跟白学逸评价:“太子妃看上去挺正常的。”
      白学逸不屑道:“跟太子搞到一块儿,能是什么好人吗?”
      白莱没接太子的话茬儿,只随口问道:“你们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太子妃:“孩子生下来之后。”
      白莱点点头,心思早就不在这里,起身朝屋子里看了好几次,似是想进去,又怕不妥,转头问太子和太子妃:“我能进去看看吗?”
      太子莫名其妙:“你去啊,我又没拦你。”
      白莱道:“那你们……”
      “嗨,就诊个脉而已,又不是生孩子,无需清退闲杂人等吧?”太子道:“我和师父只是觉得,你和十殿下的卧房是私人领域,我们两个外人,有点儿……不太敢进。”
      这话包含很多层意思,但白莱一心扑在梵栎身上,顾不得想那么多,留下一句“你们自便”就要进去,就在这时巫相正推门而出,朝太子和太子妃行个礼:“十殿下说,让两位进去说话。”
      太子立刻兴奋起来,之前非礼勿视的话如同放屁:“好好好,我这就去。”
      白莱道:“那我呢?”
      巫相道:“十殿下让十夫人略等一等。”
      “哦,好……好……那我先等等。”
      外人能进,做丈夫的反而不让,白莱看上去不太开心,但还是撑着精神朝太子妃示意一下:“你们去吧,屋子里没什么不能看的。”
      恰好这时一群巫医鱼贯走出,白莱也就只顾上前询问梵栎身体情况,再不管那两个人了。
      白学逸拉上温习羽:“干什么那么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爸听?没事儿,咱俩去听,听完透露给我爸。”
      大约是知道今天有人要来,梵栎的精神比平时要好不少,虽然脸色仍苍白憔悴,好歹眼睛里有了几分光亮。他就坐在床头,一手扶着肚子,等那两人进门。
      太子简直是条脱缰野狗,一见他便冲到床头叫道:“十殿下,你就是十殿下啊,你回天界时我正去巡视陆地,都没赶上,你真好看。”
      梵栎开口,话却是对着太子妃说的:“怎么是你们?天帝天后不来吗?”
      “是想来的,”太子妃道:“但您也知道,天帝天后身份不同,无甚大事不可随意离开天界,恐生事端,只好由我这个闲人代替。”
      梵栎道:“你闲?”
      太子道:“没关系的,临走前好多事都交代过了,再有不懂的可以打电话,不差这几天,我师父不过离开这么一阵子,天塌不下来。”
      梵栎一指太子,问太子妃:“带他来干什么?”
      “带我来见见世面,”没等太子妃开口,太子自己先招了:“我还没见过十殿下呢。”
      梵栎道:“见过了,你出去。”
      他手指揉了揉鬓角,眉头深皱:“家里安静惯了,我对喇叭过敏。”
      太子闻言咧嘴一笑,厚着脸皮站在原地不动:“您别生气,我闭嘴。”
      太子妃道:“那就习惯一下吧,往后的日子,他可能会一直陪着您。”
      梵栎指尖一顿:“你什么意思?”
      “给您守坟啊,”太子妃道:“看您如今这情形,能撑到分娩已是极限……啊,我说的不是身体极限,是意志力的极限,想来为了这个孩子,您早已旧伤复发却无法压制,神力也快耗空,能活着还要靠孩子吊着了吧。难不成您真以为生了孩子还能活几天?大限将至,您自己心里应早有预感,何须我多说?”
      没曾想太子妃进来只看了他一眼,连望闻问切都没用,竟是跟巫医们精心诊断给出的说法分毫不差,梵栎这才知道小觑了他,往外看一眼,满脸心虚,见门关得好好的,又看向太子妃:“我的身体我很清楚,也没什么长长久久的妄想,只是现在还不能说。巫医我已经提点过了,你管好你和你徒弟的嘴。”
      太子妃笑了笑:“您放心,我只是听命办事,不该说的绝不多说,倒是您,准备瞒十夫人到什么时候?”
      梵栎道:“这还用问,瞒到我死啊。”
      “太残忍了吧,”太子忘记先前答应过不说话的事,心有不忍:“好不容易看着孩子落地,没等幸福一会儿呢,老婆就没了,换了我,我可能真的会崩溃。”
      梵栎道:“白莱一早就知道我会死,早晚的事,伤心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不会消沉太久的。”
      太子妃不知想起什么,沉思一会儿,叹口气道:“哪有那么容易。”
      但这终究是别人的家事,他不方便过多评价,转而又问:“要把孩子留给他吗?精神上有个寄托,也许能好过一些。”
      梵栎这次没立刻回答,眸光倏地低垂下去,抬手轻轻放到鼓胀的肚子上,孩子有所感应,不知是抬手还是伸脚,圆滚滚凸起一块,似乎急切地想抓住母亲的手。他声音软下去,像是怕吓到尚未出世的孩子:“不了,他不喜欢孩子,更不想要孩子,我骗过他一次已觉亏欠,怎能还让孩子捆住他手脚。”
      他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弯出一抹笑,眼尾泛红,又像万分不舍,声音愈发低下去,轻成一道叹息:“孩子你们带走吧,好好养大他。”
      想了想又叮嘱:“别养歪了。”
      太子拍胸口打包票:“十殿下尽管放心,我就是从小生在天界,由师父一手带大,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师父他们必定不会亏待了您的孩子。”
      这次梵栎终于拿正眼去看太子,不像放心,目光里倒透着担忧,盯着他端详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罢了,白莱若愿意,你们可以把孩子留下给他。”
      其他人:“……”
      白学逸有点儿想笑,虽说他对太子和太子妃都没什么好感,但听梵栎一说倒同情起这两个人来。他妈那么温柔的一个人,骂起人来也如春风柔和,一个脏字儿不带,攻击力堪比龙卷风,从点到面,主打一个谁都不放过。不像他自己要骂就直接骂,绝不肯拐弯抹角,生怕对方听不懂,这方面还是得跟亲妈好好学学才行。
      以梵栎如今的地位,别说一句话连太子带太子妃全都骂了,哪怕连上天帝天后,那两人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随声附和:“那我们会先问过十夫人的意思。”
      梵栎不再想以后的事,反正他也决定不了,当务之急是先顾眼前:“让巫医想个法子赶快催生,我怕拖不到足月了,这阵子我清醒时间变多,精神好了不少,这不是个好现象,说明孩子开始反过来供养我了。”
      他沉声道:“再不生,只怕要一尸两命。”
      太子妃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一点,不过您要考虑好,您现下已是油尽灯枯,孩子一旦剥离母体,您失去给养,便再也无力回天。”
      梵栎低头看一眼肚子,笑容里带了几分慈爱:“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白学逸再也笑不出来了。以前哪怕听白莱说过,梵栎死在生他的那一天,但时隔太久,他又没有记忆,听完也就完了,就像是听了一个悲伤的亲情故事,唏嘘几声即作罢,过后便如雁过无痕,对这句话从无实感,仿佛一切都发生在别人身上,与他无关,直到这一刻才深深想明白,也看清楚,梵栎真的是用命在生他。
      人类电视剧桥段里常常有“产妇有危险,保大还是保小”的争论,姑且不谈这些现实里会不会发生,可保大保小,终究有个选择,但梵栎从决定怀上他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们母子俩之间,只能保小。
      不管目的为何,梵栎是真正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白学逸的诞生。之前因为“梵栎对白莱不好”这一印象而生出的那点怨怼再也存不住,散成几缕不该由他背负的愧疚,白学逸嗓子里像是扎进一蓬刺,疼得眼热鼻酸,低声道:“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唤醒梵栎,为什么梵栎要生他,为什么不自己留着神力多支撑几年,活着不好吗?一个孩子有那么重要吗?比梵栎的命都重要?
      神族真是残忍,对人对己,都残忍。
      梵栎说话太多,精神不济,又撑着额头道:“好了,都走吧,去想想怎么帮我催生,自己去找住的地方,没事不要来我家瞎转悠,你们人太多了,会吓到白莱。”
      太子、太子妃:“……”
      两人忍不住暗诽白莱是什么易受惊体质小男孩儿吗?二十五岁马上当爸爸的人了,您怕吓到他?而且这也太不给面子了,用完就往外轰人,哪怕客气一句要不要留下吃饭也行啊?这种时期难道还真能没眼力到蹭你一顿饭吗?
      太子妃转头看了太子一眼,暗想这傻孩子也许还真能,只好拱手行个礼:“那十殿下好好休息吧,我们先走了。”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送客声,响动几分钟后归于沉寂,白莱推门而入时,梵栎却没睡下,仍睁着眼睛看他,一见他进来,笑着拍拍床边:“你来了?陪我待一会儿。”
      白莱坐到他身边,问道:“今天不睡了?”
      梵栎:“不睡了,总觉得好久没见你了,有些想你。”
      白莱道:“可不是吗?一天二十四小时,你要睡二十五个,想见见我只能去梦里。”
      梵栎道:“你辛苦了。”
      白莱道:“照顾老婆孩子怎么能叫辛苦,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你才最辛苦,我只恨替不了你。”
      他抓住梵栎清醒的这点儿时机,拼命想逗他开心:“以后你如果还想要孩子的话,别再受这个罪,我来生好了。”
      梵栎果真笑出声,问他:“你怎么生?你拿什么生?”
      “你能生我也能生,”白莱道:“去问问巫医,总能想到办法的。”
      梵栎摇摇头:“不生了,生一个算了,生孩子太累了。”
      白莱握住梵栎的手,同他十指相扣,按在胸口:“好,那就不生了,都听你的,我们只要这一个孩子,把他养大,让他……有学问。”
      梵栎道:“那你好好教他啊,你教他,他就能像你一样有学问了。”
      白莱道:“好,我教他,你也教。”
      梵栎道:“我教不了。”
      白莱道:“那我连你一起教好了,人类有句话,一只羊是赶,两只羊是放,我同时教你俩,就当放羊了。”
      梵栎道:“算了,学习太累了,你自己教他吧,我不学,我也不教。”
      “那也好,”白莱道:“我教他念书,你……你就在一边看着好了,什么都不用你做。”
      梵栎道:“那你愿意陪他去天界住吗?天界有座女娲神殿,以前只我一人和十八个息壤住,现今全空了,以后白学逸出生,那里可以给你们两个,你陪他长大。”
      白莱道:“好,我们两个一起陪他住在女娲神殿,让他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学问的人。”
      “我可能……没办法……”梵栎昏昏欲睡,眼睛又快睁不开,声音也低下去:“我就知道,有你在,总是可以的。”
      话没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白莱不敢叫他,只轻手轻脚将他放回床上,掖好被子。后来时睡时醒,白莱如同往常一样照顾他饮食起居,像是根本意识不到那一天就快到来。
      下次太子太子妃再带着巫医过来时,手中有一碗药,说是给梵栎准备的。
      白莱不疑有他,正想端进去给梵栎喝,却被太子妃叫住:“你别去,让长东去。”
      太子便小心接过那碗药,回头深深望一眼太子妃,笑道:“师父,我去了,你待会儿再进啊。”
      太子妃也笑了笑:“知道了,去吧。”
      这只是极正常的一幕,就像夫妻俩随口相谈,但后来时隔多年,温习羽还要拿出来夸赞一下自己的机智。他也说不太清楚当时是怎么想的,只觉得太子和太子妃那场对视太沉太重,两句话,三四秒,却像是要将对方一眼刻进心里,而这眼神他并不陌生,白莱每次凝望熟睡的梵栎时,都是这样一副神态。
      俗称看一眼少一眼。
      只可惜没有人注意到,白学逸一门心思陪在白莱身边,而白莱和所有巫医的心都拴在梵栎身上,只有温习羽,他察觉出太子和太子妃之间那点儿细微的不舍,想都没想,当机立断跟太子一起进了房间。
      然后便看见了三观颠覆的一幕。
      太子扶梵栎坐起喂他喝了药,紧接着从梵栎身后紧紧抱住他,攥住梵栎手腕,闭上了眼睛。
      一刹那间梵栎身边金光围绕,像是被笼罩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中,他仍在沉睡,毫无所觉,以往微弱的呼吸逐渐有力,而太子却迅速虚弱下去,眉头深深蹙着,让人直为他心悸。他面如金纸,豆大汗珠浸透鬓角,一颗颗往下淌,似在经受极大痛苦。
      温习羽似懂非懂,不明白太子在做些什么,又没来由地相信他绝不会伤害梵栎,看他如此难挨,心也跟着揪起来,不自觉想上去帮帮他,可自知无能为力,只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浑身都在徒劳无功地跟着出力。
      太子自然察觉不到身边有人在看,只是抱紧梵栎,直到金光逐渐黯淡下去,一寸一寸消失在梵栎身上,他也力竭虚脱,这才松开手臂放梵栎重新躺下,起身扶着墙想往外走,假装无事发生。
      梵栎却在同一时刻惊醒,痛吟不止,温习羽心里明白,他大概是要生了。
      太子妃应是早有准备,第一个闯进屋子,太子见他出现,低声叫了句“师父”,就听太子妃道:“别说话。”
      温习羽眼睁睁看着太子妃在太子眉心一点,太子立时化成个金色小兽,团进太子妃怀里沉沉睡去,至于到底是什么动物,他想往前走走看清楚些,可巫医一股脑涌进来挡住太子和太子妃,再也看不见了,只在人群缝隙里一扫,见那头小兽浑身蓬松软毛,像条不足月的金毛犬。
      太子妃大袖一挥,将金毛犬裹进袖口,仿若先前只是一场错觉。
      温习羽又借机穿越众人跑出屋子,没办法,舅妈生孩子现场,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看啊。
      太子妃抱住现出原形的太子后,也闪身退了出来,想来也是要避嫌,他抱回太子的过程迅速而自然,行云流水,满屋子的人又都心系梵栎,乱哄哄中竟无人发现,若不是温习羽多事一番跟进去看,只怕到如今也无人知晓,梵栎生孩子的那天,太子曾救过他。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梵栎还是死了?难道太子连原形都祭出来也没能救得成吗?那太子呢?还活着吗?如果活着,现今可恢复人形了?种种疑问炸开在脑子里,只是千头万绪,纷乱如麻,总也整理不出一条清晰线索,更何况此时也不是想这些的好时机。
      温习羽只能重新回到白学逸身边,陪他目睹梵栎身死,婴儿降生。
      同样进不去房间的还有白莱,他清清楚楚听见梵栎一声痛呼,想冲进去看看,却遭太子妃伸手拦住:“别看了,人太多,你去了也许只会添乱。”
      白莱愣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手都在发抖,过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问道:“梵栎他……怎么忽然就没声音了?生孩子不是都会叫得很惨吗?”
      经他提醒,几人这才发现屋子里太过安静,隔着一道门,说个不停的只有巫医,也只是他们在单方面跟梵栎交谈,不知是他声音无力还是当真没回应,外面站着的人竟听不见梵栎半点儿声响。
      这问题实在触及了太子妃的知识盲区,很显然他也没生过孩子,只是不动声色地挺直腰杆,以让自己的话可信度高一些:“我听到了啊,只是声音略低,但意识很清醒,可能你神力不足,心思烦乱所致才听不见吧,要不然你坐下歇歇?”
      “是吗?是我的问题吗?”白莱眼下如同牵线木偶,太子妃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深想,竟真的被他唬住了,说道:“可能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吧?”
      温习羽简直要疯,这就信了?真想扣住白莱肩膀,拼命晃着他大喊:“舅舅你醒醒,醒醒啊,他骗你的,舅妈就是没有说话,别被他唬过去啊。”
      太子妃上前在白莱肩头拍了拍,说道:“静下心等等吧,你这样失魂落魄,待会儿十殿下叫你进去,总不能还让他为你担心?”
      不知是这话果真起了作用,还是太子妃暗中使了什么阴招,话一说完,白莱的手竟不抖了,脸色也好看不少,温习羽觉得必定是太子妃搞鬼,这种时候就算白莱真想冷静,也不可能有这么快。
      白学逸状态和白莱差不多,都是一脸苍白地盯着卧室房门,却又不敢进去打扰,且白莱那时还是黑发,两人长得又像,温习羽打眼一看,像眼前出现时空交叠,白学逸就是白莱散落在时光里的影子,走不进众人视线,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为他担心。
      温习羽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明知梵栎会死在今天,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除了担忧和心疼再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但对于白学逸他倒是能试着安慰一下,便走到身边去拉他:“表妹,我刚刚见到——”
      后面的话被一声婴儿啼哭打断,温习羽呼吸一滞,直直朝卧室望过去,见白莱和太子妃都推门而入,白学逸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眼泪瞬间涌出。
      婴儿哭声响亮,门里的人以为寓意新生,门外的人在迎接死亡。
      白学逸哭得不能自已,说道:“我不敢看,表哥,我不敢看……”
      温习羽紧紧抱住他,感觉出他身子在发抖,轻声道:“那就不看,不看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待结果。”
      其实哪有结果好等,他们本就是从结果而来的人。
      白莱进去就没出来过,白学逸哭了很久,哭得累了,站不住时就蹲下去,蹲不住了坐在地上,后来连哭都没了力气,倚靠在温习羽身上,不时抽泣一声,两人一直等一直等,从天黑等到天亮,再等到天黑,后来门又打开,巫医都陆陆续续离开,白莱仍没从屋子里走出,同样不见人影的,还有太子妃。
      温习羽照顾白学逸之余忍不住想,假如白莱一时受不了打击跟着殉情了,他倒也可以理解,就是不知道太子妃在干什么?也陪着金毛犬而去了吗?
      他有心想跟进去看看,又不敢跟白学逸提起,怎知白学逸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再也哭不出来时终于积攒出几分勇气,扶着温习羽站起:“表哥,你陪我进去看看吧。”
      温习羽早就等不及了,忙道:“好好好,我也放心不下舅舅。”
      出人意料的是,卧室里没有任何骇人场景,闻不到血腥气,看不见尸体,床上空无一人,铺得平平整整,像是从没有人睡过。
      白莱倚靠床沿坐在地上,低头不语,明明还有呼吸,整个人却空荡荡的,连影子都黯淡下去,瞧不出形状,仿佛生命干枯成一把骨头架子。
      太子妃竟然还陪在他身边。卧室十分宽敞,他在旁边来回走动,怀中抱一婴儿,手里拿着奶瓶,正给那孩子喂奶。
      白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龟裂的河床,动一动就要淌血:“梵栎,被你带去哪儿了?”
      太子妃道:“回天界安葬,神族尸体不可留在人间。”
      白莱道:“我能一起去吗?”
      “你想的话,当然可以,”他走到白莱面前,弯下腰将婴儿递给他:“这是你的孩子,你要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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