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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魔 ...

  •   那是一个软乎乎,粉嫩嫩的小婴儿,裹在襁褓里,放到白莱手上。不知是不是骨头还没长好,浑身颤巍巍像个面团,白莱两手托着孩子,抬头看向太子妃,茫茫然不知所措。
      孩子只在刚生下来时哭了一声,后来太子妃将他接过去抱着,喂他喝奶,他便再也没哭过。此刻孩子到了白莱手里,奶瓶短暂离口,小婴儿闭着眼睛,仍然一裹一裹地吐着舌头寻找奶嘴,未足月生产的孩子太过孱弱,看得旁人直为这父子俩揪心。
      这么小,又这么虚弱,养起来该有多难呢,要操不少心吧。
      “是个儿子。”
      太子妃告诉他。
      是儿子啊,儿子总是遗传妈妈更多,他长大后会像梵栎吧?
      白莱又低下头去看他的儿子。
      孩子太小,脑袋还没有拳头大,轮廓也模糊,看不出到底像谁,可白莱就是没来由地以为,这孩子会很像梵栎。
      可是像梵栎有什么好,一份神族天生的责任便轻易困住他一辈子,为天界生,为天界死,到头来还要受十月怀胎之苦,为天界留下一个孩子,一个继承十神血脉的孩子,重复他们的命运,走他们走过的路,循环往复。
      那么小的孩子,寿命又无比漫长,从这一刻开始,一生就这么轻轻巧巧决定了吗?就像他和温小茶一样?
      白莱托着孩子,不肯让他离自己近一点儿,问道:“到底为什么要生他,就算梵栎活不到找齐息壤的那一天,我也可以代替他,只是慢一点而已,但总有指望。你们神族寿数无期,又不是有今天没明日,何必要将这一切强加给一个孩子?”
      “不光为了找息壤,”太子妃道:“太古众神陨落,女娲是唯一有传承者,血脉不能断。”
      白莱道:“断了会怎么样?”
      太子妃道:“对人类而言,不会怎么样。”
      “那就是没有任何影响了?”白莱道:“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去管神族的闲事。”
      太子妃道:“你也是神族,还有你的孩子。”
      “我不是,我儿子也不是,”白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豁然起身,恨恨盯着太子妃:“我只想做梵栎的丈夫,可梵栎死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太子妃道:“你不该把你们的孩子养大吗?”
      “是啊,这是我们的孩子,”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婴儿,惨白着脸笑了笑:“你是我的孩子,我不要你再受苦了。”
      他踉跄退了几步,状如醉酒,大笑几声,喊道:“血脉?什么狗屁血脉,遂古之初,谁传道之,爱他妈谁传谁传,反正不是我儿子。”
      话毕,白莱看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眉目间全是温柔,他笑着亲了亲他:“你不该生下来,我们去陪你妈妈吧,你别害怕,我会陪你的,你母亲在哪儿,你和我就在哪儿,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他声音浅浅淡淡,像是怕吓着孩子,可手却一把攥住婴儿的脖子,五指收紧,眼看就要掐死他。
      温习羽吸了口凉气,叫声“舅舅”,扑过去就想抢孩子,跨出一步才想起白莱根本听不见他,看不见他,只能回头去叫白学逸,却见他毫不惊讶,只是深深凝望白莱,眼泪流了满脸。
      白学逸终于明白了白莱的心魔是什么,也在同一刻想起,二十年里到底是什么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
      眼眶里一片模糊,水渍光影间,白学逸看不分明白莱身影,却真真切切听见了小时候他问过白莱的话。
      “爸爸,你很爱妈妈吧?那妈妈生下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开心?你看到我之后会觉得特别幸福吗?”
      三岁之前,白莱去哪儿都带着他,那时候白学逸是很黏父亲的,一刻看不见他就要哭哭啼啼,委屈得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整天“爸爸”、“爸爸”叫得沉浸其中,总有人笑说这孩子是生怕爸爸丢了。
      孩子的一举一动看似顽皮无赖,细究起来却总有深层原因,长大后才明白,那只是他表达好感的方式而已,就像离开学校失忆时,一天里不知要喊多少次的“小鱼哥”,每一句喊出去都有沉甸甸的回应,才会安心。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肯叫一声“爸爸”的?跳进回忆里去找,应是从他上小学开始,再确切一些,是六岁生日。
      小孩子哪懂什么是生日,不过是别人有什么他也要有,一点儿都不能比别人差。别的小朋友每年都会过一次生日,有父母的跟着父母,没有父母的老师和学校都会给举办小型生日宴庆祝,反正对他们来说,哪怕是孤儿,卜算生日也并非难事。
      只有白学逸,从没过过生日,问起的时候老师就会说,这是你父亲的决定。这不公平,爸爸明明最疼他了,想要什么都会给他,为什么偏偏不肯给他过生日?白学逸不高兴了,下次白莱再回家,他提出要求:“别人过生日,我也要过。”
      白莱却很为难:“能不能不过?”
      白学逸生气了,爸爸以前从不会拒绝他的,为什么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让他不开心?他不肯妥协,大叫大嚷,把家里扔得一团糟,来来回回就是一句话:“我要过生日。”
      白莱只能妥协:“好吧,年底你生日,我会回来陪你过。”
      白学逸这才满意,骄傲一点头,列出一张长长的单子:“那我还要这些生日礼物。”
      其实就算不以生日礼物为名,他要的东西白莱也从来不会少一件,不知为什么一定要冠以“生日”二字,也许在小孩子的心里,东西值多少钱不重要,只要能证明爸爸妈妈爱他们就好,特殊日子的礼物会让他们感觉到父母的重视,是被爱着的。
      人都是缺什么就想要什么,系统里的孩子生活富足,但有爹有娘的少,父母双全的更是寥寥无几,一旦哪个小朋友拥有一件“爸爸妈妈亲手为我做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顿饭,一盒小零食,也可以成为炫耀资本。
      白学逸当然不肯落于人后,有天同桌的女同学给他展示妈妈亲手织的围巾,白学逸立刻不干了,非说他爸也可以,哭着给白莱打电话说他也要白莱给他织,白莱没办法,只好连夜上网学教程。
      给白学逸织了件毛衣,胸前还写着白学逸名字的缩写,以及以他为原型的Q版卡通形象。
      这件毛衣让白学逸在班上威风了好几个月,洗都舍不得洗,为此特意学了清理咒,这样便不会脏了,直到第二年春天过去,毛衣再也穿不住时,他才第一次亲手洗得干干净净,叠整齐,收进柜子里。
      白莱说过的话总是会做到,他说会给他过生日,那就一定会的。
      白学逸得到白莱的承诺,开心地等了好几个月,数着盼着日子到了那一天,而白莱也真的说到做到,提前好几天回家,将所有礼物一样一样包好,藏在家里,给白学逸画了藏宝图让他亲自去找,去拆,还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亲自烘了蛋糕,收起白学逸最讨厌听见响起的手机,只为了陪他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那是白学逸小半生里最幸福的一天,也是最难过的一天。他一大早穿得漂漂亮亮的,跟着爸爸去游乐园玩儿,晚上回家找礼物,拆礼物,吃爸爸做的饭,还有专门为他做的蛋糕,蛋糕上画着他的卡通形象,还写着字:白学逸生日快乐。
      白学逸再也不比别人差什么了,别的小朋友虽然年年过生日,但从没有那么隆重过,只是食堂阿姨专门给他们加餐,老师在班里带领其他同学为寿星唱生日快乐歌,大家一起分享一个巨大的蛋糕。
      没有任何人的生日能比得过白学逸,这个生日,他可以不间断地跟同桌说上好几年。
      他戴着生日帽,闭上眼睛许了愿,吹熄蜡烛后切开蛋糕,最大最好看的,画着他Q版图像的一块先给爸爸,自己拿起第二块才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至今还记得那蛋糕的味道,不像外面买的那样甜到呛人,只有浓浓的蜂蜜和奶油香气充盈口腔。他三两口吃完一块,不顾脸上沾满白色奶油渍,跟白莱说:“爸爸,我今天好开心。”
      白莱有些恍惚,半天才说:“那就好。”
      白学逸并未发现白莱的异样,又说:“爸爸,我只过这一个生日就可以了,以后都不过了。”
      白莱看着他:“为什么?”
      白学逸道:“因为我知道,我是妈妈生的,但是妈妈去世了,是不是我一过生日,你就会想起妈妈?”
      白莱没说话,一瞬间脸色煞白。
      可白学逸还在问他:“爸爸,你很爱妈妈吧?那妈妈生下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开心?你看到我之后会觉得特别幸福吗?”
      白莱手在发抖,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只好去摸杯子喝水,以为能冷静下来,可是浑身冰凉,软绵绵的攒不出一丝力气。“啪”的一声,杯子被他碰到地上,摔成一滩水渍。
      他蹲下想去捡,眼前模糊一片,想去擦水,手伸过去碰到的却是玻璃碎片,顷刻间手心已流满了鲜血。
      白学逸终于发现不对,跑过去要帮他:“爸爸你怎么了?疼不疼?”
      “白学逸,”伤口迅速愈合,白莱用完好的手攥住白学逸手腕,说道:“你别动。”
      手上劲力大得吓人,白学逸柔嫩肌肤上立刻多了几道红印,他突然有些害怕,想去抱白莱,问他:“爸爸,爸爸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就不要捡了,我会打扫的,老师教过。”
      “不是的,白学逸,”白莱拼命摇头,红着眼睛看他:“如果可以选,我不会让你出生,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想掐死你。”
      那场从开始到过程都美到像童话的生日,没有迎来一个完美结局,白学逸哭着砸碎了碗碟,扔掉了剩下的蛋糕,毁坏了所有礼物,他跟白莱说:“你从来都不喜欢我,你不想当我爸爸,那我也不想当你儿子了。”
      客厅一片狼藉,蛋糕和剩菜汤汁洒了一地,碎瓷迸了满屋,白莱一个人收拾到半夜,白学逸蜷缩在沙发上也不去帮忙,哭着睡着了。
      晚上睡不踏实,梦里总是有只手攥紧他的脖子,像是要掐死他,他慢慢窒息,呼吸被掐断,害怕地手脚乱舞,挣扎着想醒来,这时总会有人抱他,拍他后背,还轻轻亲吻他的眼睛。
      白学逸在那双手臂里安静下来,又睡熟了,这次再也没有人来伤害他,仿佛有个身影一直保护在他身边,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第二天白学逸是在老师家里醒过来的,自从上了幼儿园,白莱工作又忙,每次离家时都会趁白学逸睡着把他托付给老师,对此白学逸早已习惯,以前醒来第一件事都是先装模作样给白莱打个电话,哭着说几句“爸爸我想你,你早点儿回来”,放下电话一扭头就高高兴兴跟同学玩去了。
      这次老师一早准备好,却见白学逸拿起电话发了会儿呆,摇摇头说:“不打了,长大了就不能太依赖爸爸了,不像个男子汉。”
      老师大出意外,没想到几天不见小姑娘长大了,白莱家的女儿变成儿子了,暗地里给白莱打了电话汇报白学逸的情况,白莱听完后,沉默一会儿才说:“不打就不打吧,都听他的。”
      从那以后,白学逸真不肯再叫他“爸爸”,在家里时一口一个白莱,而白莱也不纠正,随他去叫,殊不知这种不在意的态度更加惹怒白学逸,有时白莱去学校接他,白学逸会故意大庭广众之下喊他:“白莱——”
      这次该生气了吧?白学逸暗戳戳想着,发火啊,可白莱只是平淡地拉起他:“回家了。”
      一场势均力敌的赌气就该有来有往,可他们父子俩之间只有白学逸一人的无理取闹,白莱对他再过分的挑衅也丝毫不生气,时间一久也就没意思了。
      白学逸认了输,只是仍不肯叫他爸爸。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有人想掐死刚出生的婴儿,白莱真差劲。
      直到他看见白莱的心魔。
      白莱怎么会不爱他呢?白莱比谁都爱他,白莱一生都在爱别人,爱温小茶,爱梵栎,爱白学逸,爱每一个他心中的家人,唯独忘了爱他自己,他尽其所能对每个人好,保护了温小茶,照顾了梵栎,养大了白学逸,但无论过去多少年,始终原谅不了自己在看见白学逸第一眼时犯下的错。
      他选择在白学逸问起时不加粉饰,直言己过,并非不爱他,更像是在向他忏悔,他没办法说清楚那些年里都经历过什么,他罹于血脉的前半生,梵栎的死亡,天界对白学逸的期望,所有事压在他一人身上,那时候目睹梵栎死在他面前,他终于被彻底压垮,只想解脱,带着孩子一起解脱。
      可是清醒过来之后只剩下油煎火烤的自责,他遭受的一切都与白学逸无关,为什么要让孩子承担后果?他无法开口解释,一千个道歉,一万句理由,抵不过他真的对白学逸动了手。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好,我做父亲做得很失败,我曾经想过杀你。世上哪有父亲会想杀了自己的孩子,我不配做你父亲。
      白莱从未走出过那一天,他生生困在原地,二十年。
      梦境是假的,经历是真的,白学逸看到太子妃悍然出手,隔空一掌打向白莱,婴儿眨眼间回到他手里。太子妃冷冷看了白莱一眼,问他:“你疯了吗?他是你的孩子。”
      白莱狼狈后退几步,停下来时没能站稳,腿一软跪到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他想起自己上一刻都做过什么,浑身被冷汗浸透,抬头看着太子妃,说道:“把孩子还给我。”
      太子妃道:“还给你,让你再杀一次吗?”
      “不会了,不会了,”白莱慌乱不已,生怕他把孩子带走,又说道:“是我的错,求你了,把孩子还给我。”
      太子妃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似在审视他的话是真是假,片刻后终于松动,将孩子递还到他手上,说道:“孩子本不该留在人间,是十殿下说可以交给你,他是真的信任你能将孩子养好,你若还想杀便杀吧,我不会再阻拦,只要你死后有脸见十殿下。”
      到这一刻,白莱忽然抱紧孩子,泪如雨下。
      失而复得的小婴儿蜷缩在他怀里,像深夜风中一朵小火苗,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白莱看着他的脸,无悲无喜,从天黑一直看到天亮。
      白学逸也看着白莱,从天黑看到天亮,他亲眼看见了,什么是一夜白头。
      他哭得眼泪止也止不住,朦胧中走上前去,伸手想去摸摸那个婴儿。
      指尖触碰到一点温暖的柔软,他碰到了。
      温习羽吓了一跳:“表妹,你能碰他?”
      白学逸也没想到:“我……我只是……”
      “太好了,你能碰到你自己,”温习羽催促他,“你要不然试试跟舅舅说句话呢。”
      确实该叫醒他了,这场梦做了太久,大梦一场三四年,梦时青丝绕指,醒来霜雪满鬓。
      他们看到的只有白莱亲历的三年,可白莱的二十年都困在这三年里,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拷问他自己,为什么想杀了他的孩子,白学逸都好好长到这么大了,白莱却从没有放过他自己。
      怪不得阵法之下,他还是会回到这三年,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走出去过。
      白学逸握住婴儿的手,想开口时才发觉哭得有些哑,清清嗓子才叫道:“爸爸。”
      原本他们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白莱都是察觉不到的,可这一句叫出去,竟见白莱缓缓抬起头来,枯槁的眼睛逐渐有了焦距,凝到白学逸身上,问他:“你是谁?”
      温习羽比谁都惊讶:“真能听见啊,太神奇了。”
      白学逸道:“我是白学逸。”
      他见白莱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模样,又说道:“爸爸,是你叫我来的啊。”
      白莱:“我?”
      白学逸道:“是啊,我听见你在叫我,我感觉你好像特别伤心,我就来了,来看看你。”
      白莱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低头看一眼婴儿,又看白学逸:“你是……他长大之后吗?”
      “是,”白学逸点点头,又问他:“爸爸,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我们该回家了吧?”
      白莱往四周看看,见这里本身就是他家,只能又问他:“家?”
      白学逸道:“你被魇住了,其实我早就长大了,这里是假的。”
      他拉住白莱的手:“你跟我走吧,爸爸。”
      白莱猛地甩开他,面露惊恐,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白学逸红了红眼睛,忍住哽咽说下去:“来了很久,我一直想叫你,可是我……叫不醒。爸爸,你跟我回去吧,我好想你。”
      白莱拼命想躲开他,只是力气耗尽,只能颓然坐在地上,说道:“你都看到了……你都看到了……我想杀你,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白学逸道:“可是我早就知道了啊,六岁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了。”
      “是吗?我跟你说过?”白莱深深喘了几口气,问他:“那你……”
      “我不怪你啊爸爸,”白学逸擦了擦眼睛:“你只是病了,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是想杀我,你只是……你只是太累了,爸爸,我从没怪过你。”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哭出声,扑过去抱住白莱,不让他再躲,附在他耳边小声道:“爸爸,妈妈让我跟你说……”
      白莱茫然道:“什么?”
      “妈妈说他很爱你,有没有孩子他都会爱你。”
      “还有我,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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