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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破阵 ...

  •   敖小鱼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问温国宁:“你听明白了吧?”
      温国宁直眉楞眼看着他,短暂从这个长达四十多年的狗血故事中剥离出来:“听……明白了啊。”
      “明白就好,”敖小鱼道:“那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及时制止你爸继续犯错误,去拯救一下你二叔和你姑姑?”
      温国宁还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制止什么?拯救什么?”
      这个故事不难理解,智商正常的都能听懂,但是理解不代表尊重,这几乎相当于造他二叔和姑姑的黄谣了吧?换谁也不可能受得了。
      温国宁见敖小鱼一脸理所应当,出离愤怒:“这么假的故事,你猜我会不会信?”
      他提起敖小鱼衣领就要往外扔:“我告诉你姓敖的,你大半夜偷溜进我家,跑进我房间,还编排我爸我叔我姑姑,我不打死你那是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识相的现在赶紧滚,等着我叫人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唉,我就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不会信的,接受不了我也能理解,”敖小鱼丝毫不慌,攥住温国宁手腕将他拉开,笑道:“谁听说了自己亲爹这种事都不会好受的,这可是败坏人伦啊。”
      温国宁拧眉看着他,一字一句像从齿缝中挤出:“败你大爷,你滚不滚?”
      敖小鱼屁股像是粘在沙发上,厚着脸皮就是不滚,却再也不敢嬉皮笑脸,严肃叫他:“大哥。”
      温国宁道:“谁是你大哥?”
      “你啊,”敖小鱼道:“你是学妹的大哥,我是学妹的男朋友,叫你一声大哥也算合情合理吧?我们是真拿你当大哥的,来找你也是走投无路了,学妹和表哥一路上都在念叨,说你一定会帮我们的,我这才敢来找你,大哥,你就算不信我,总要信学妹和表哥吧?那可是你亲弟弟妹妹啊,现在他俩就在姑姑的院子里,白莱叔叔和姑姑生死未卜,我就算再怎么不靠谱也不敢用这种事骗你啊,我还指望你救他们呢。”
      温国宁狐疑看着他:“你俩不是分手了?”
      “骗你的,”敖小鱼道:“刚刚那么说只是为了探探你的态度,其实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救他们,只有你能了。”
      想想生怕感情不够真挚,又喊他一声:“大哥。”
      这一声声大哥叫得温国宁头脑发蒙,有种不知何时跟敖小鱼撮香结拜的错觉,一时不知该不该答应他。
      敖小鱼见他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似在思考此事是真是假,忙指指温小茶院子方向:“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白叔叔和姑姑至今还困在那里,学妹和表哥进去找他们了,但我进不去。”
      温国宁道:“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就进得去了?”
      敖小鱼道:“多拉个帮手总没坏处,而且我们想来想去,大哥你是温家继承人,又是你爸亲儿子,说话他应该能听进去,就算进不去院子,没准儿你能去劝劝温总呢,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啊,都二十多年过去了,就不能放白叔叔和姑姑好好生活吗?何必一直这么苦苦相逼?”
      “你说是就是了?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温国宁还是难以下定决心:“你是我妹妹不知哪儿来的野生男朋友,另一个是我爸,你猜我信谁?”
      敖小鱼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不会信,现在我也不敢强迫你信,但是你可以去问问你爸啊,又不费事。”
      温国宁沉默一下,更加动摇,敖小鱼心觉有门儿,又加把劲儿:“我陪你去,只要你爸否认,我绝不再多说一句,随你们家怎么处置我。”
      没等得到温国宁的答复,下一刻却听有敲门声响起,温国宁瞬间警惕:“谁?”
      “大少爷,是我,”门外是唐管家的声音:“温先生让过去一下。”
      想什么来什么,敖小鱼迅速躲在门边,确认门外的人不进来便看不见他,以口型朝温国宁说:“愣着干什么,去啊。”
      温国宁深呼吸一口气,打开门道:“行了行了,我这就——”
      下面的话却没说出口,生生断在喉咙里,敖小鱼心觉不对,见温国宁站在门口没动,想悄悄推他一把,就听唐管家又开口,话却是对着他说的:“敖先生到了,不打算露个面吗?”
      敖小鱼一愣,这才知道自己早被发现,叹息着站在温国宁身后,说道:“唐叔叔说的哪里话,我就是看时间不对,怕打扰温总休息,这才先来看看大哥。不过既然温总这么晚了还愿意招待我,我不去也不合适了。”
      唐管家就在门外,身后三位美女恰好站在每一个可逃离的位置,而他手里举起对准温国宁的,是一把精致手枪。
      白莱清醒地很快。
      心魔这种东西,破起来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难在找心魔的过程复杂而漫长,以及梦境主人醒来的意愿或许并不强烈,简单处在于,只要让梦境主人知道且接受梦境是假的,他又主动愿意清醒,心魔立时可破。
      找心魔的过程确实是真难啊,白学逸和温习羽足足找了三年,虽说梦中三年,外面看来最多几个小时,但在梦境里,这表兄妹俩是实打实过了三年相依为命的日子,以至于到最后都觉得自己旦夕间苍老几十岁。
      虽然他们只是旁观者,可到底是在别人梦境中,主人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感难免影响到他们,而白莱的一生太沉重了,有时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吵醒身边人,初见时两人一无所觉,只为能看见白莱的过去而新奇,直至梦境最后,他们也成了故事里的人,再回头看时只觉疲累。
      别说白莱一夜白头,白学逸都感觉自己年纪轻轻也要长白头发了。
      温习羽则认为幸亏这个梦是噩梦,白学逸一出现,让白莱意识到这里是假的,破的还算容易,倘若梦里是另外一番光景,白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夫妻恩爱,父慈子孝,那还真不好想法子,现实就够苦了,谁愿意自那么美好的梦境里清醒过来?
      梦境结束时甚至没有给他们反应时间,上一秒白学逸还抱着白莱说“我爱你”,下一秒场景一变,他们已然回到了白莱的房间。
      并非二十年前充满陈腐药气的房间,而是现实时间线里,整齐干净,空旷冰冷,一望便知好久没人住过。
      白学逸仍坐在地上,保持着梦里的姿势不动,温习羽见他如此,伸手去拉:“回来了,舅舅应该醒了,我们快去看看他。”
      白学逸声音干涩,死活不挪位置:“你去吧,我歇歇。”
      “歇什么,你很累吗?”温习羽不明白:“舅舅醒了,我们还不快点儿离开这儿?”
      白学逸低着头不看他:“怎么离开,外面还有阵。”
      温习羽道:“去找舅舅啊,舅舅会破阵吧?”
      白学逸道:“是啊,他会破,我跟着去干什么?我不去。”
      “你到底怎么回事?”温习羽察觉不对,蹲到他面前想去看他表情:“是看见舅舅的过去伤心了?没事啊,舅舅心魔破了,人也应该能醒,你俩好好说几句话,父子之间哪有过不去的恩怨啊。”
      白学逸捂住脸:“别说了,反正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温习羽无法,白学逸不去就算了,要不然先去找找白莱让他过来,才想起身,就听门外传来温小茶的说话声:“哥,他们两个还在房间里没出来呢,不管了吗?”
      “不用叫,”白莱道:“他们没事。”
      说完两道脚步急响,跑下楼去了。
      温习羽愣了好久,忽然间想明白什么,一下子大笑出声,笑得像棵狂风席卷的麦苗,腰都直不起来。
      白学逸终于抬头看他,脸色很不好看:“笑什么笑,你搁这儿放烟花呢?”
      温习羽擦擦眼角泪水,笑声不绝:“你俩是……是不好意思了?”
      梦里白莱已到崩溃边缘,白学逸为了让他破除心中魔障,说两句好听的话本无可厚非,况且那里是假的,情之所至,只当成一场梦而已,根本想不了太长久。但梦一醒,回过神时想起先前发生的事,立刻尴尬到无言以对。
      谁家父子整天把“我爱你”挂在嘴边啊?正常父子相处,大多不会随便说这种话,更何况白莱和白学逸这种闹矛盾闹了十几年的父子俩?吐露心声时毫无杂念,事后一回忆,简直羞耻至极。
      白学逸不敢见白莱,白莱更不想看见白学逸,他在梦里经历两个时期,囚禁于温家时又瞎又瘸,跟白学逸相处更是一会儿无理取闹一会儿温言软语,婚后表现也一言难尽,谁会愿意谈恋爱谈到儿子面前啊,更严重的还有梵栎死后那一幕,心力交瘁,哭哭啼啼,一想到在白学逸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只怕断绝父子关系的心都有了。
      “别笑了,”人在尴尬时就会装作很忙,白学逸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只好戴上外套帽子,拉下帽檐,遮住上半张脸,企图掩耳盗铃:“再笑,牙都给你打掉。”
      温习羽道:“行行行不笑了,但总不能永远不出去吧?还是下去看看,万一舅舅需要帮忙呢?”
      白学逸道:“我爸不用帮忙,如果连他都破不了阵,咱俩下去也没用,在这儿等死就可以了。”
      他推开阳台门,扶着栏杆看出去,正见白莱拉着温小茶到了院子中央,抬头仰望天幕,看准一个位置就换下一个,一连换了好几个方位,像是在找些什么。
      再次换方向时,白莱一抬眼恰好直直朝着白学逸看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同时愣怔一下。
      白学逸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想转身就走,又觉这样显得输了似的,反正有帽檐遮挡,像是躲在暗处窥人,阴影给他足够保护,干脆迎着白莱的眼睛看回去,一分一秒都不肯挪开。
      他其实经常这样看着白莱,每次单方面跟他吵架时就会像现在这样,狠狠盯着白莱,自己把自己气得脸颊都鼓起肥膘,像个无路可逃又不愿束手就擒的小狼崽子,宁愿抗争到最后一刻也不肯说一句软话。说赌气也好,不服输也罢,事实上大多数是无可奈何,以眼神向白莱示意不满,希望他发觉错误,主动过来向他道歉,再哄哄他。
      白莱真的会哄他,也的确会向他道歉,但是总说不到点上,不说还好,说完后白学逸往往更生气。实际上大多数冲突都是为了白莱出门逾期不归,白学逸等来等去见不到人,给他打电话又打不通,就此单方面跟他闹别扭,等白莱回学校接他时故意不理人,闷头在前面走,一眼也不回头看。
      一前一后回到家,白学逸第一件事总是扔书包,第二件事就是控诉白莱:“你说好了上个月回来的,又超过了15天才回,我给你打过28个电话,你只接了10个,回了18个,我看你就是不想要我了,你一直都不喜欢我,你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把我掐死?我看你根本就不想回家吧?”
      说一句流几滴眼泪,委屈到像是真被白莱遗弃了。
      白莱也是无奈:“是我的错,你想让我怎么弥补?”
      白学逸道:“那你多待十五天再走,补回来。”
      白莱:“这真办不到。”
      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突发状况,任务指标下达到他这里,总不能假装看不见吧?
      白学逸道:“那你带我一起。”
      白莱:“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白学逸道:“我小时候你都带着我的,我走不动路你就抱着我,你别以为我忘了,其实我都有印象,现在怎么就不能带了。”
      白莱道:“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现在你得上学啊。”
      白学逸道:“那我不上学了,你自己教。”
      白莱:“我哪有这个时间。”
      白学逸:“那我寒暑假你带我。”
      白莱思考一下,觉得这是唯一能让双方满意的解决方式,答应他:“好。”
      白学逸勉强满意,稍微原谅白莱一点儿,又说:“那晚上我和你睡。”
      白莱总以为到这里就算达成和解,却不知白学逸早就盘算好,一开始便准备适当吵一吵就可以结束了,否则白莱就回来这么几天,再多吵几句只怕要全程在吵架中度过,没必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他次次都要旧事重提,“你不喜欢我,你后悔没掐死我”,仿佛那年仓皇收场的生日从未真正过去,其实也只是想让白莱说一句:“我骗你的,你出生的时候我特别喜欢你,现在也是。”
      哪怕是违心的也好,白学逸想,善意的谎言不懂吗,我又不会真生你的气,你想让我原谅你,我们总要一起摆个台阶吧?只要你说“你六岁的时候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那我立刻就会回:“没关系我早就忘了,还有那天的生日蛋糕很好吃。”
      如果你说:“我当时是故意那么说的,其实我没想过掐死你。”
      那我也会说:“我都已经知道了,你当然没有,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可气闷的是,白莱什么都不肯说,就这么放任父子俩之间的矛盾滋长蔓延,也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白学逸想,走到今天跟他没一点儿关系,全是白莱一个人的责任,六岁的小朋友是没办法辨别大人刀子般锋利的语言下是否有苦衷的,他们只会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给父母添了麻烦,只好吵吵闹闹,掩盖心里的恐惧。
      若是我不管怎么闹你都不会不要我,那你应该是真的爱我吧?
      一个小朋友就是一个世界,世界里的人都是围绕他们转的,世界不开心了,一定跟小朋友有关系,那白莱不高兴了,是白学逸的错吗?
      他直到今天才真正想明白这个问题,白莱是白学逸的父亲,白学逸是白莱的延续,他们互相分不开,但也该各自独立,白莱有自己的过去和未来,白学逸出生或者不出生,白莱的命运都不会更改。
      六岁的生日停留在十四年前,像一张残缺不全的拼图,最后一块缺失,拼不成漂亮图案,只能扔进角落吃灰,从此假装看不见,可谁都没有真正忘记,今天白学逸找到最后一块,给那一场生日填上结局,他看着白莱,叫他:“爸爸。”
      白莱笑了笑:“别这么叫了,我总不能真喊你大哥吧?”
      白学逸:“……”
      “哈哈哈哈哈……”温习羽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猝不及防地,又笑成了一朵风中狂花。说出去的话总能变成回旋镖,白学逸张了张嘴,想起他在梦境里的豪言壮语:“咱俩各论各的,你叫我大哥,我叫你爸爸。”没想到白莱还记着这茬儿呢,他可真记仇,白学逸“哼”了一声,翻个白眼去拍温习羽:“别笑了,我都看见你后槽牙了。”
      白莱又在喊白学逸:“你们先下来。”
      白学逸还是不想动:“怎么,你还需要我帮忙?”
      白莱:“那到不用,不过你正站在阵枢上。”
      白学逸:“阵枢怎么了,阵眼都醒了阵枢还有用吗,你还真想拆房子?课本上破阵的方式只能拆房子吗?”
      “课本也没说过阵法认血亲,你不还是进来了,还踏进阵枢了吗?”白莱看着他,说道:“要不是你冒冒失失往阵枢闯,我早就破阵了。”
      白学逸又生气了,怒道:“怎么,我救你还救出错来啦?”
      白莱是白学逸的导师,高中之前基础课程不算,但高中之后的专业实践课全是他教的,眼下阴差阳错遇见个活生生的教学案例,自然不能放过上课机会,一时间倒也不急着破阵了,反而慢条斯理给白学逸铺陈理论知识:“你能猜到我是阵眼,又准确找到阵枢,说明我以前教你的课你还记得,那你说说,这阵是通过什么识别阵眼的?”
      白学逸:“那还用说?血缘啊。”
      “你也知道是血缘?”白莱道:“阵法认了你,认了温习,那就说明你们两个和我一样,都能当阵眼用,本来我的确中招了,但我不在阵眼上,阵法运行不完全,我虽然失去意识,梦里还是能找到不合理处,从薄弱点突破,你可倒好,直接进阵枢了,从你进去的那一刻,阵法彻底启动,梦境成真,我才是真出不来了。”
      温习羽没成想还有这么一层,真是误打误撞差点儿害了舅舅,面露尴尬:“啊,这……”
      白莱道:“你俩就不奇怪吗?梦境范围太大了吧?”
      白学逸想起几个关键节点,说道:“的确有那么几个地方,你不该知道,偏偏梦里我们能看见。”
      “那不是我看见的,是你看见的,”白莱道:“你在你母亲肚子里时就已经能感知外界,不过你只能算半个人,自己不知道而已。”
      说起这些,温习羽终于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没说,忙喊道:“舅舅,我在梦里看见一点儿事,跟你有关,你能上来一下吗我想跟你说说。”
      “出去再说,先破阵,”白莱道:“我只顾得上保护你妈,顾不上你们,咱俩还是——各管各的妹妹吧。”
      想了想又觉得以温习羽的能力,保护白学逸还是够呛,又补一句:“让你妹妹保护你也行,你俩互帮互助。”
      温习羽:“……”
      明明是在关心他,怎么听着那么像骂人呢。
      白学逸显然也同意白莱的看法,拉起温习羽手腕:“走吧。”
      说完直接从楼上跳下去,温习羽没有白学逸这种飞檐走壁的能力,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两人已经稳稳落到莱茶兄妹面前。
      温习羽一见他妈,上去就是一个熊抱:“妈,我好想你啊。”
      温小茶莫名其妙:“不是刚见过?”
      两个小时前才匆匆打过照面,是在闹哪一出?
      她这里只过了一个多小时,温习羽可是实实在在于梦中过了三年,出来后只觉恍如隔世,再看见温小茶激动地直想哭,脑子一热就抱了上去,清醒过后也觉难以解释,只好讪讪道:“我不是说刚才,刚来那会儿没来得及说话,之前不是好几个月没见吗?”
      他们母子俩这么一抱,白学逸也不自觉朝白莱看过去,但抱是不可能抱的,两人目光间涌动的只有尴尬,白学逸咳嗽一声:“那什么……还是先破阵吧。”
      神族各有各的本事,有些就像梵栎白学逸一样,随血脉而生,但更多的还是后天可以修习精进,其中要说有哪一门专业没落多年,非阵法莫属。一万年前天界战事频繁,那时阵法一道用于战场,出力少而杀敌多,众人推崇下很是辉煌过一阵子,但如今三界和平,就算有冲突也仅限于个别种族之间,一般找天界有关部门告一状就能解决,不会形成大规模斗争,这时阵法就不适用了。
      小阵作用有限,大阵准备周期长,需要的原材料也多,对手不够多时难免陷入杀鸡用牛刀大炮打蚊子的境地,利用率奇低而浪费人力物力,时间一久用的人越来越少,无人再学,除了天界一部分重要领域会布置守护大阵之外,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到了,此技逐渐演变为一项娱乐活动,也就是下棋。
      下棋和阵法同宗同源,只是发展方向不同,现今系统学校里还保留阵法课,但也只是浅尝辄止,学阵法,先下棋。当然真正设阵破阵时比下棋要复杂地多,涉及到方方面面的知识和应用,但万变不离其宗,理论基础不能不掌握。
      白莱最初也是这么教白学逸的,但他家儿子棋品太差,连输超过三局就会掀棋盘,教学一度进行不下去,白莱忍不住夸奖白学逸:“你可真有大汉棋圣刘启遗风。”
      白学逸心道都冠以“棋圣”之名了,想必棋道造诣常人难以望其项背,水平一定在白莱之上,不如去看看他留下的棋谱,翻开史书一看差点儿没气死,此君当太子时,下棋下不过别人,抄起棋盘把对手砸死了。
      他跑去质问白莱为什么要骂他,白莱安慰:“夸你呢,赢就是赢,物理层面的赢怎么就不算赢呢?”
      白学逸将信将疑:“真的?”
      白莱道:“真的,我觉得你已经开悟,没必要再教你设阵摆阵了,咱们直接学破阵。”
      按照课本教学规划,要学破阵需得先学阵法基础以及能够熟练设置几类常见阵法才行,会摆才会破,白学逸这种属于没学会走先学跑,连他自己都觉出不对:“你不是蒙我的吧?”
      白莱:“我蒙你干什么,我不蒙你你都听不懂。”
      他的讲解独树一帜:“阵其实不是阵,就是一座上了锁的房子,有的人想出阵,有的人想入阵,但不管出还是进,都要先开个出入口,开口就是破阵。正常人都走门,这就是阵法都会留下的生门,只因设阵人自己也要进出,而他是掌握钥匙的人,当然不会令自己陷入危险。”
      “所以遇见阵法,第一个破阵方式就是,杀了设阵人,把钥匙抢过来。”
      白学逸:“……”
      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
      他又问:“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白莱道:“有些阵法滞留太久,设阵人都死了,阵法还在,这种房子就是无人居住的废弃空房,别说钥匙丢了,门上的锁都锈了,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这样的更好办,不用管伤亡,开个推土机给他推平就可以了。”
      白学逸:“……我去哪儿借推土机?”
      白莱:“你就是推土机啊,只要你足够能打,三界在你眼里都是空房子,平趟。”
      白学逸:“……但我现在还当不了推土机。”
      “那也没关系,你还小,现在成不了不代表以后也不行,”白莱道:“所以我劝你成为推土机之前还是好好下棋,学学正常人的破阵方式,就跟密室逃脱一样,推演生门位置,计算开门密码,你就能好端端地走出去,空房子也可以完好无损,而且真正懂阵法的人,设阵和破阵都是一种乐趣,咱们这种野蛮人的方法,人家还未必看得上,觉得粗鲁。”
      白学逸觉得,他爹的教学理论离谱中透着合理,最后竟然还能不动声色地让他心甘情愿继续去学下棋,也算高手了。
      今天就是验收教学成果的时候,他倒要看看,白莱到底是师承大汉刘启,还是真棋圣?
      事实证明,白莱是野蛮人中的棋圣,棋圣中的刘启,说得天花乱坠,实操层面还是以野蛮破阵法为主,化出夔牛角弓直指天幕,弓弦拉成满月,倏然一松,七道紫色光箭排成北斗七星形状,齐刷刷奔向夜空。
      温习羽和白学逸看得眼睛一霎不霎,四只眼睛追着七根箭跑,一时有点儿忙不过来。
      白莱也不理他们,放完这一箭,也抬头看向天际,四人久久无话,白学逸却听耳边不断传来“咔咔”声响,先时只那么一两道,后来一声紧接一声,逐渐密如急雨,又像蚕啮桑叶,听得人浑身难受。
      他问道:“什么声音?”
      白莱:“拆房声。”
      温习羽回头看看,见他们出来的房子还好好的,灯火通明,问道:“什么拆房子?”
      “不是这个房子,”白学逸道:“房子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许久后,声音渐疏,渐消,渐止,再听“咔”一声过后,如石子落地,耳边再无声响。万籁俱寂,回头看时,木楼仍好好的,只有白莱房间不知何时黑了灯。
      本以为破阵是个大工程,就算没有天降雷鸣也该掀起滔天大火,谁知竟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温习羽难掩遗憾:“这么容易?”
      不知哪个眨眼的功夫,好大一张弓又不见了,白莱整理一下衣服:“你觉得不过瘾的话,下次单独给你摆一个阵,你自己破着玩儿。”
      温习羽连连摆手:“不不不,舅舅您太客气了,真不用,我就随口一说。”
      温小茶拉着白莱,问他:“是可以出去了吗?”
      “可以了,”白学逸抢先说道:“爸你带着姑姑赶紧走,还有表哥,你也走。”
      温习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什么意思?你不走?”
      “废话,我老公还在温家呢,两个小时了也没个动静,”白学逸气道:“我不得去看看吗?”
      白莱紧紧拉住温小茶,说道:“放心吧,没人要扔下小鱼,反正谁都走不了。”
      话才说完,就听院门被人从外推开,有人不疾不徐走进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白莱,你二十年没回过家,好不容易露一面,也不说先去看看我,来了就往茶茶这里跑,太不懂事了吧。”
      白莱脸色一白,闪身躲在温小茶身后,惊恐叫道:“茶茶。”
      只是他比温小茶高出一大截,他家妹妹身形单薄,遮他是遮不住的,往她身后躲也最多图个掩耳盗铃,纯属多此一举,也不知白莱在想些什么。
      他曾自认害怕温藏,白学逸那时只以为他在开玩笑,只道白莱如今连天界都未必放在眼里,怎么可能还会怕一个人类,不过是懒得跟他们小孩子多说罢了。今日一见,却没想到害怕竟是真的,白莱一见他家大哥出现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堪称血脉压制,白学逸顿觉无比丢人,说道:“爸,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没必要再怕他了吧?”
      温习羽见过白莱梦境后,倒是更能理解他,小声道:“你懂什么,这叫心理阴影。”
      温小茶没有白莱反应这般大,似乎也不怕温藏,冷冷说道:“我哥怎么不懂事了,我哥往我这里跑不是正合你意吗?温藏,今天都到这种地步了,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就把一切摊开说说,别再装成兄友弟恭了?”
      “怎么说?说什么?”温藏迈进来,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人,笑道:“我弟弟回来不去看我,先往你这儿跑,我侄子过来不跟我打声招呼,先派人去找我儿子,一个两个全看不见对我的尊重,你们这是想跟我好好聊的态度吗?”
      温习羽惊讶地看温藏一眼,心中顿起惊涛骇浪,不得了了,这老家伙竟然还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呢?
      白学逸一听他话头不对,脸色顿时变了,喊道:“你把我小鱼哥怎么了?”
      “什么你啊我的,你爸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该叫我一声大伯。”
      温藏朝白学逸笑笑,若非知道他做过什么,那一脸宽容慈爱真有几分大伯的模样:“倒也没怎么,刚好我把他带来了,你不放心的话,自己看看,我可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招招手,外面立刻又进来十几个保镖,一蓬黑云似的团团簇在一起,中间押着敖小鱼。
      敖小鱼一见白学逸,可怜巴巴叫了一声:“学妹。”
      “叫我干什么,你还有脸叫我,”白学逸一见他出现,更生气了:“让你绑架个人都绑不来,自己反倒让人家绑了,上赶着给这老东西送人头是吧?我要你何用?”
      温习羽悄悄拉一拉白学逸,小声劝说:“表妹,这也不能全怪小鱼吧?你真当绑架那么容易?他这才第一次,你不得给他个机会锻炼锻炼?谁也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
      白学逸发起火来谁的面子也不给:“绑架有什么好练的,这不是有手就行?”
      他又见敖小鱼一脸无奈,毫无悔过之意,再次怒骂:“还有,你作为我男朋友,怎么能连温国宁都打不过呢?以后还怎么指望你保护我?”
      “不是打不过,我俩没动手。”
      一群保镖中央忽然冒出个声音,白学逸四处看看,找了半天没找见人,问道:“谁?”
      保镖稍微散开些许,这才看见被制住的不光敖小鱼,温国宁也在其列,只是他之前站在人群后,保镖一挡根本看不见人影。
      他隔着重重保镖望过来,再不像平时那样像个不知民间疾苦的花花公子,虽然有时嘻嘻哈哈没正行,正经起来又十分可靠。今晚温国宁满面颓然,萎靡不振,活像一夜之间死了爹又死了娘,可他爹好端端站在面前,他身上也并无伤痕,显然没人动过他,却不知为何跟敖小鱼一样,也成了阶下囚,还是他亲爹的阶下囚。
      退一步讲,就算敖小鱼被抓,表兄妹俩也认为该是温国宁和温藏一起抓他,而不是两人一起落网,然而眼前这场面是真没想到,温藏一碗水端那么平吗?对自己的和别人家的儿子都一视同仁?
      表兄妹俩一见他,虽没想明白是什么状况,还是齐齐喊了一声“大哥”,又一个问他:“你不是挨打了吧?受伤了?”另一个问:“你怎么成这熊样儿了?”
      敖小鱼上一刻被白学逸数落半天也没反应,到现在却有点儿撑不住了,愤怒喊道:“你俩有点儿义气行不行?受伤的是我啊,现在队友不管了,都去管温国宁了?果然你们才是一家人是吧?我就是个外人是吧?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推温国宁出去挡枪。”
      白学逸这才认真起来,问他:“你受伤了?伤哪儿了?”
      敖小鱼:“伤了心。”
      表兄妹:“……”
      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温国宁有气无力开口替他证明:“他真受伤了,不过……”
      不过什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谁能想到敖小鱼是个怪物呢?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足以震碎他活了小半辈子的三观,温国宁之所以到现在还半死不活,除了被抓之外,也是因为他整个人还是懵的,根本提不起精神去思考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开门看见手枪那一刻,温国宁第一个想法是唐管家是不是想造反,莫不是在他们家干了这么多年,不满足于只当个管家,准备翻身上位做主人了?这是什么狗血篡位夺权戏码,那温藏还好吗?是不是早就被唐管家控制住了?所以敖小鱼跟他讲的故事都是为了拖住他吗?敖小鱼跟唐管家也是一伙儿的?
      来不及过问这么多,温国宁狠狠瞪了敖小鱼一眼,没管他莫名其妙的目光,又回头问唐管家:“你把我爸怎么了?”
      唐管家道:“温总好好的啊,就是温总让我来请少爷的,你跟我过去一看便知。”
      温国宁道:“我爸亲口说让你拿着枪来找我?你觉得我会信?”
      唐管家道:“少爷误会了,枪是保护你的,怕敖先生不怀好意,伤了你。”
      温国宁道:“小敖没对我怎么样,是我让他来的,你把枪给我我就跟你去。”
      这人怎么那么倔呢,敖小鱼都听不下去了,反正自知逃脱不了,先保住一个是一个,在一边急道:“你就跟他去啊,别对他们抱有幻想了行不行?”
      “你闭嘴,”温国宁朝他吼了一声,仍不愿意就此低头,转而继续跟唐管家对峙:“要么你给我枪,要么你开枪,朝我开,你敢吗?”
      这种要求实在闻所未闻,敖小鱼恨不得把温国宁嘴堵上,这位少爷到底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形势?唐管家可是真敢开枪啊,就算不打死他,打到非要害部位也不好受不是?
      他死死盯着唐管家的手,就见温国宁话一说完,唐管家已有扣扳机的动作,竟然连保险都不用拉,立刻明白这是真打算要他们的命,想都没想就去推温国宁,以身挡在他和唐管家之间,喊道:“十八。”
      温国宁还没来得及问一声“十八”是什么意思,就听砰然枪响,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
      没过多久,血腥气弥漫开来,温国宁借着这个刺激醒神片刻,发觉自己身上没有疼痛之处,那枪只可能打在了敖小鱼身上,再说话时声音都打颤了:“小敖……你……你没事儿吧?伤哪儿了……”
      敖小鱼没回答他,嘴唇发白,忍疼忍得额角冒汗,只摇了摇头,温国宁还想再问一问,或是检查一下他的伤处,一群保镖已拥上来将他们按倒在地,温国宁喊得嗓子都哑了:“先救人啊,求求你们叫个救护车。”
      没人理他,眼前是保镖来来往往的黑影,他被一群人推搡着走到外面,路上一直试图让他们先叫救护车,只可惜声音淹没在保镖的脚步声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少爷,此时此刻弱小得像个笑话。几分钟后终于有人回答,却是敖小鱼:“别喊了大哥,我没事。”
      中了枪还能这么沉稳有力地跟他说话,温国宁已不知该惊喜还是惊吓,嗓音仍晃荡不止,如同泡进水里:“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你怎么会没事?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敖小鱼道:“是有点儿死了,不过还能再活一活。”
      温国宁又道:“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去救救——”
      话音戛然而止,两辆黑色汽车停在前面,温藏就站在车旁静静看着他和敖小鱼,似已等待许久。黑色的夜,黑色的车,黑色的人,就连看着他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
      温国宁看着温藏,见他仍是平日里那副上位者姿态,无任何受制于人的迹象,周围人也对他毕恭毕敬,一口气就这么凭空泄了下去,喃喃道一声:“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敖小鱼转头看向温国宁,看他短短一瞬精气神全然不同,双眼满布血丝,像片秋日枯叶,从生到死只需一缕微风,身子都在发抖。
      几句落井下石的玩笑原本都绕到舌尖,生生咽了下去。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足足讲了一整晚的故事,都不如温藏看温国宁的这一眼管用。
      唐管家朝温藏走过去,略低一下头不知说了什么,温国宁调整一会儿,还抱着最后一点儿希望朝温藏喊道:“爸,小鱼受伤了,你能先找人给他处理一下吗?我不会跑的,他也不会,我保证。”
      “受伤?”温藏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你看他像是受伤的样吗?”
      敖小鱼见温国宁看着他,满目疑惑,明显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只好讪讪道:“我真受伤了,能忍到现在只是因为我坚强,不信的话一会儿我脱下来给你看看。”
      还能嘴贫,那就是没事,温国宁挪开目光,不再理他,两人就这么一起被塞进第二辆车里。
      刚一上车,敖小鱼真脱了,当着温国宁和保镖的面。
      伤在肩膀附近,不致命,处理起来亦不算麻烦,子弹深深陷进肉里,但血已经不再流,伤口也比温国宁所想要小得多。
      敖小鱼凭感觉伸手去挖伤口,但伤口在肩胛骨靠上一点儿,自己又看不见,动起手来就知道有多艰难,抠了半天不得其法,伤口越挣越大,血又开始流,子弹则被推得更深了。
      温国宁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看得脸色煞白,问他:“用不用我帮你?”
      敖小鱼坦然看着他:“那谢了。”
      手伸进活人血肉里的感觉并不好受,就算做了再多心理建设,摸到温热伤口的那一刻温国宁还是慌张又恶心,忍不住干呕一口,敖小鱼道:“受不了就算了,一会儿我让学妹给挖。”
      温国宁在身上摸出支钢笔,拧开捏扁笔管去撬子弹,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啊?”敖小鱼笑道:“我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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