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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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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儿再不复初见时的清幽雅致,院子里人满为患,尤其保镖占大多数,像是污染池塘的汽油,黑压压浮水漫开,看得人心里直烦躁。
不知为什么,自打这些人一进来,白学逸就觉心底像是有野草疯长蔓延,拔不下来,踩不干净,恨不得放一把火,连人带房子全烧成灰烬。
我到底在跟他们废什么话?白学逸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反正满院子一个好东西都没有,我还在这儿浪费什么时间?
先不提温藏带来的那些人,就连自己这方也没一个能扶上墙的,见哥怂的爸爸,柔弱的姑姑,一蹶不振的堂哥,只会打嘴炮的表哥,败事有余的男朋友,真是半个也指望不上。
他心中像有凶兽在横冲直撞,嗷嗷待放,咆哮声吼得他几乎都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了,只四处扫了一眼,开口问:“谁伤了敖小鱼?”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全朝他望过来,只是无人回答。
他又问一句:“我说,谁伤了敖小鱼?”
这次终于有人说话,是敖小鱼本人跟他告状:“是唐管家,他开枪打我。”
唐管家原是站在温藏身边的,敖小鱼话一说完,他只觉耳边劲风飒然,如有利刃擦过,浑身立时汗毛倒竖,本能感觉到危险。可他还来不及躲避,身后已多出一道人影,有人伸手在他脊柱上咔嚓一捏,他甚至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人已如一滩烂泥倒了下去。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在场人中怕是只有白莱全程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无法阻止。白学逸动作实在太快,常人看来唐管家是自己突然倒地,与旁人都无关,而白学逸从头至尾没挪动过位置。
但事情已实实在在发生,白莱不知唐管家是死是活,生怕天雷下一秒就要落到白学逸头顶,忍不住喊道:“白学,你……”
白学逸看都不看他一眼,不耐烦道:“害什么怕啊,没死呢,几天之内死不了,顶多就是个下辈子高位截瘫。”
放倒一人,焦躁稍得安抚,他回过头看着白莱,说道:“你要是真不行了就带姑姑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他算是看出来了,白莱有没有打得过这一院子人的实力暂且不说,神族禁止杀人的禁令也先不提,只要温藏一刻还站在这里,就别指望白莱支棱起来。
白莱是真怕温藏,怕到骨子里,长达二十几年的心理阴影很难在几分钟之内驱散,那就不要为难自己,打不过还跑不过吗?没人规定所有困难都必须克服,人本来就有挑顺路走的自由,既然白莱精神上和心理上都摆脱不掉温藏的折磨,那他这个当儿子的只能在□□上消灭温藏。
病灶剜去,症状总能痊愈。
物理赢棋怎么就不算赢棋了?
白莱顷刻间明白了白学逸的意思,一拉温小茶的手就要跑:“那你小心。”
温藏一见,喝道:“拦住他们。”
那三位美女应是只听温藏的话,闻言身形一闪就要挡住白莱去路,怎知白学逸比他们更快,风一样地闪出去,一人一脚将她们踹出好远,骂道:“拦你妈。”
白莱借这空隙已带温小茶跑出院子,还不忘给白学逸留下叮嘱:“这三个不是人,可以杀。”
神族修炼到一定境界,可一眼看出三界众生原身,别说妖魔鬼怪一类,哪怕是神兽,化作人形后,在修为高深之人面前也藏不住真身,但白学逸年纪小,神力不足,之前虽有过猜测也难下定论,碍于天雷悬顶不敢下狠手,有白莱这一句垫底,手脚立时放开,喝道:“十七十八,人呢?给我弄死这三个东西。”
说话同时,不知哪里窜出两道白影,流星飒沓,直奔那三位美女而去,白学逸一弹手串:“十四,你也去。”
又一道白影脱离手串,银矢般射向那边战场,白学逸还不忘留下命令:“弄不死那三个,我就弄死你们三个。”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一说完,三道白影齐刷刷停顿一下,生生抖出三条波浪线来。
白学逸安排好这边,又回过头扫了一眼其他人,最后目光停留在温藏身上。
温藏似有所感,不自觉后退一步,到此刻才明白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低估了白莱,或者更确切地说,他预估错了对手。来这里之前,他只计划好该怎么留下白莱,却没想到白莱的儿子看上去娇滴滴的,原来也是个小怪物,而在此之前,他从没将白学逸放在眼里过。
这个儿子超出他的预期,温藏自知解决不了。
但没关系,手里还有筹码,温藏趁着白学逸还没动作,一步跨到敖小鱼身边,抢了保镖的枪指着他太阳穴,说道:“别动。”
都知道敖小鱼不会受伤,难免关注不够,自他们出现后除白学逸伤了唐管家替他出气外,竟无一人想着要先救他出来,却不想温藏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在几人眼皮子底下拉到人质。温国宁和温习羽同时惊呼,一个喊“爸”,一个喊“小鱼”,温藏顾不得管这两个人,倒是敖小鱼顺口应了一声:“哎,听着呢。”
也不知应的是哪一声。
白学逸一见敖小鱼落进他手里,竟真听了温藏的话,抬起的脚又收回去,说道:“好,我不动。”
温藏虽暂居掌控之势,仍不敢松一口气,又说道:“我知道他可能死不了,但脑袋里埋颗子弹也不好受,你有什么想法的话,最好想清楚后果。”
“我没想法,”白学逸道:“您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只要别动他,我都能考虑一下。”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不知是三位美女中的哪一个,几秒钟后,就见十七一阵风般掠到白学逸面前,举起一颗血淋淋的狐狸头,“啊啊”喊了几声,像是在邀功请赏。
白学逸咬破手指喂给十七,拍拍他的头:“好孩子,回去休息吧。”
十七三两口喝饱,白光一闪已回到手串里,狐狸头随手扔在地上,白学逸看那头颅,见雪白毛皮染成红色,狭长狐狸眼早已涣散,抬脚一踢,嫌弃道:“啧,恶心。”
狐狸头直直飞向对面保镖中,人群躲闪,溅起声声惊呼。
到底是普通人,见到这种场面,一些人早就吓得心悸腿软,从唐管家倒下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悄悄逃出院子,狐狸头一落地,又有几个人扭头就跑,到这种地步,拦也是拦不住的。
温藏脸色早就面如金纸,见了这颗狐狸头才知白学逸是真的会毫无顾忌对每个人下手,且无一分道理可讲,他一应筹谋原只为对付白莱,有足够信心只要白莱进了这个院子就走不成,却从未想过还多了白学逸这么个棘手的东西。
事已至此,还哪有谈判筹码可言,只好将手中人质利用起来,能拖多久是多久,温藏虽知大势已去,仍站得笔挺,说道:“国宁,你先离开这儿。”
温国宁的确被是押着进来的,但那些人早扛不住压力跑了出去。给豪门当保镖不过是个工作而已,可到了这种危急关头,谁也不愿陪温家一起送死,温国宁想走就能走,只是场面失控后哪一方都放心不下,这才迟迟不动,留到现在。
他这次没再听温藏的话,只是劝他:“爸,你……别再错下去了,你让他们走吧。”
温藏道:“事到如今,你觉得是我想让他们走,他们就能走的吗?”
“你还真说对了,”白学逸道:“刚刚我爸爸在的时候,还有人能管得了我,你如果让我们走了也就算了,我不会再回来对你怎么样。”
他又往前走几步,朝温藏笑了笑,说道:“可是就差这么一会儿而已,我爸前脚一走,我后脚就想起来了——”
“你弄瞎我爸的眼睛,打断我爸的腿,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也太便宜你了,”白学逸道:“我爸不让我杀人,所以我也不杀你,只要你乖乖站着别动,让我挖了你的眼睛,打断你的腿,你和我爸以前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我带我的人走,你继续当你的温家家主,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么样?”
温藏傲气一生,哪怕明知已到绝境,又怎会轻易被小辈威胁,冷笑一声,用枪口推一推敖小鱼太阳穴:“做梦。”
白学逸却看也不看敖小鱼一眼,说道:“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通知你一句我要干什么,至于你同意不同意,那不在我考虑的范围。”
他眼神一寒,立刻就要出手,温国宁突兀冲出,挡到白学逸面前,说道:“妹妹,求求你,求你放过我爸行不行?他毕竟是你……”
话到中途自己都觉无耻,仿佛无论做过什么恶,只要血脉相连,受害人就该轻飘飘原谅,仿佛不管温家怎么对待白莱,只要他是温家所出,吃过温家一口饭,就不能有一句抱怨。亲情何时成了一块罪孽的遮羞布?他差点儿冲口而出的话,跟温家当年的长辈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攥了攥拳头,蓦地朝白学逸跪下去,说道:“妹妹,父债子偿,既然二叔的气由你来出,那我爸做过的事我来担,你想还二叔眼睛和腿,都从我身上拿吧,只要你能……消了这口气。”
谁都不曾想他会维护温藏至此,就连温藏本人都没料到,他竟会为了自己给白学逸下跪,一下子像是毕生骄傲都被温国宁这一跪狠狠碾碎,疯了一样喊道:“温国宁,谁让你跪的,你给我起来。”
温国宁跪得笔直,语调平静:“爸,你到现在都不觉得你对不起二叔和姑姑吗?”
“我怎么对不起他们了?”温藏道:“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温家,温家生了他们,养了他们,没亏待过他们一天,没有温家哪来他们两个?我是教训过白莱,但那不是他放走茶茶在先吗?小时候……他俩小时候,我对他们不好吗。”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那时候,他俩最喜欢我。”
白学逸道:“所以你对他们好,到底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还是因为他们能给温家带来利益?”
温藏却没说话,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大半辈子的感情谁能说得清,他十岁时有了这对弟弟妹妹,十二岁时就从父母口中知道了这个计划,那时也曾反对过,可到底违拗不了父母族老的决定,只能成为一个旁观者。或许因为对白莱和温小茶有所亏欠,从此只能加倍对他们好,两个小孩子哪会明白自己的命运早就被人决定,大人对他们好,或为麻痹,或为弥补。弟弟妹妹只知道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喜欢谁,被这两个孩子追在身后叫“大哥”时,心里那点儿欢喜和柔软,难道没有一刻是真的?
可若说真有那么点儿情意,也只是在那几年里,后来插手温家生意越来越深,再看见这双弟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们能为温家带来多少收益。这哪里是弟弟妹妹,这是一对宝藏,血管里流淌的是红宝石,啼哭时落下的是珍珠,若他们未来真能生下孩子,那将是一辈子的摇钱树。
也是在真正接手温家时才明白父母为何会那么狠得下心,风光无限,金碧辉煌,累世豪门……所有名头说起来好听,可往前数几百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坐吃山空,到他手里时只剩一把空架子,温小茶和白莱则成了那根救命稻草,能为温家这个死而不僵的尸体续上一口气。
权力落到他手里,可他没能救得了弟弟妹妹,反倒成为伤害他们最深的人。
一边是温家整个家族,一边是他的弟弟妹妹,他该选谁?有多少人的命运握在他手里,除了继续父母犯下的错,没其他路可选。温家可以没落,可以倾覆,但不能断在他手里。
温小茶放手一走,一了百了,白莱是他最对不起的人,白学逸的确该恨他,他无论想怎么报复都合情合理,只是没想到,白莱不恨他,白莱只是不想看见他。
白莱从小就是这样,永远情绪稳定,不急不躁,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又总能在不知不觉中一步一步完成所有计划,他只关注真正在意的人,从不会恨,哪怕被囚禁,被打残,跌进泥潭里,也没恨过父母和哥哥,他只是怕而已,可怕不代表软弱,他怕着,也会反抗。
当初知道白莱疑似掉下悬崖时,有那么一刻,温藏竟为他的解脱而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里也有不止一次想过,白莱的个性和聪慧比他更适合当个家主,若是从一开始好好培养,白莱未必不能挽救温家于大厦将倾,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温家靠着血脉里的能力存活了成百上千年,思维早已僵化成一张空壳,眼看走到死路也只知道在那点儿祖脉上想办法,却无一人愿意改弦更张。
如果早点儿想明白,也许还有回头可能,不至于白白搭上他的弟弟妹妹,可走到今天,又是他一人造成的吗?一群趴在祖宗身上吸血的人,配得上今日结局。
他见到白学逸的那一刻知道了白莱还活着,就在想着让他回来,可白莱不愿意,他连为自己报仇都不愿意。他只想离温藏,离温家远远的,再也不要扯上任何瓜葛。
能让人恨也算本事,最可悲的是无视。白莱回温家一遭,只带走了妹妹,其他人其他事,从没放在心上过。
温国宁抬头看着白学逸,说道:“白学逸,我这个哥哥,你认也好,不认也罢,但自从我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当你是我亲弟弟,听小鱼说起二叔真的是温家人时,我……我很开心。”
他已不知该跟白学逸说什么,再多的话都成了拖延的借口,只好下定决心:“你动手吧。”
温藏却像是被刺激到彻底崩溃,再也不管敖小鱼,反而跑到温国宁身边,用枪指着他:“你给我起来,再不起来,我先打死你。”
温国宁闭上眼睛:“那你开枪吧。”
敖小鱼甫得自由,第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还在愣愣看着那边的三个人,还是温习羽抓紧时机冲上去拉起他就跑:“看什么看啊不要命了,快走。”
敖小鱼蒙头蒙脑跟着跑:“学妹啊,学妹不管了?”
“管他干什么,谁还能伤得了他吗?”温习羽急道:“你没发现他情况不对吗?我怕他疯劲儿上来连咱俩一起打。”
敖小鱼道:“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他眼神都不对了,”温习羽道:“他眼里没我不要紧,他眼里都没你了,恋爱脑不想着谈恋爱了,那问题还不够严重吗?他现在满脑子只想报仇。”
敖小鱼:“那……那跑快点儿吧。”
嘴上放不下,脚上却一步快过一步,朝着大门跑得头也不回。温家全乱套了,哪里还有人会过来拦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一直跑到原先盯梢温家的附近一处山顶,才长长松一口气。
一夜过去,时近黎明,高处望去温家院子里仍是华灯霞聚,纱影笼罩,一派新年的喜庆祥和,无人能想到角落小院里一场闹剧下又死了几个,疯了多少。
明明分开才几个小时,两人却像好几年没见似的,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谁不知该说什么,互相沉默下来。
许久后,温习羽道:“你的伤没事吧?”
敖小鱼动了动肩膀,早就感觉不出疼痛,说道:“愈合得差不多了。”
温习羽道:“不是让你去绑架温国宁吗,怎么你们俩都给绑了。”
“我还纳闷儿呢,”敖小鱼道:“我本来只是想告诉温国宁真相,让他就算不帮我也别为难咱们几个,跟我演一出戏带走白叔叔就行了,谁知道温藏真是个人物,连亲儿子都不管,直接让唐管家带枪过去拿人,把我们俩一块儿带过来了,而且唐管家还不是吓唬人的,他真敢朝温国宁开枪,就算不往要害上打,但普通人真被打中的话,估计也得丢半条命吧?幸亏我让十八冲上去给他枪口撞偏了,要不然我俩可能真得死一个。”
一说起温藏,温习羽长长叹口气:“温藏可能疯了,到这种地步,难为我表哥还维护他。”
敖小鱼道:“那是亲爹啊,不维护能怎么办?”
他又问温习羽:“你们是怎么救回白叔叔的?”
问起这个可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温习羽在白莱的梦境里积累了一肚子没用的八卦,正苦于无人讲述,想跟白学逸说吧,他报仇之前估计什么都听不进去,想告诉白莱吧,他又不太感兴趣,果然还是兄弟靠谱,能跟他讨论一下,疏解他的八卦之心。
借着敖小鱼这句问话,温习羽跟拉线头拆毛衣似的,从白莱十七岁一直讲到梵栎生子力竭而亡,白家父子相认,中间除了换气之外毫无停顿,敖小鱼先时还有提问打算,后来干脆由着温习羽先讲,生怕中途打断会让他憋死。
到最后终于功德圆满,温习羽长吁一口气:“你没看见真是太可惜了,舅妈真的特别好看,表妹长相上一点儿都没遗传到,不过性格倒是挺像的。”
细算起来梵栎除了是救命恩人之外,还是敖小鱼岳母,但他到底没有亲眼所见,并无实感,并不关注这些,只问起一个从一开始就很在意的地方:“你说撞我父母的货车像是故意的?没看错吧?可别是冤枉了别人。”
“对对对,没看错,”温习羽说起这个又来劲了:“反正八九不离十吧,不知道那司机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酒驾毒驾还是疲劳驾驶,反正正常人真没这么开车的,那么宽的路直接就往上撞,看着特别刻意。”
敖小鱼点点头:“这样啊。”
温习羽对他这副反应十分好奇,在梦里见到时,他和白学逸过后讨论起来比敖小鱼这个当事人还愤怒,这大货车司机相当于故意杀人了,要不是梦境里他们无能为力,真想亲自抓回来法办,为此白学逸还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敖小鱼,怕他知道后会难受,温习羽倒觉得事关敖小鱼父母,不该让他蒙在鼓里,跟他说一说,报仇也好,放过也行,总归自己都会帮忙就对了,可怎么也没想到,敖小鱼的反应那么平淡。
他盯着敖小鱼看了一会儿,见他真没有再问下去的打算,说道:“你就……没点儿想法?”
“有想法也没用了,”敖小鱼道:“我调查的时候就问过当年办案的警察,他们找去司机家里的时候,司机已经畏罪自杀了,留下妻子和重病的女儿。女儿生病,本来为了多赚点儿钱,用公司的车拉私活,谁知道出了事故撞死人,可能撑不下去了吧。祸不及子女,只好到此为止了。”
他向来这样,像是多大的事都不放在心上,父母双亡,姥姥去世,童年霸凌……提起来总是一分情绪也无,平淡得如同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温习羽在一边听着,看他无波无澜的眼睛,只觉心头沉重,喘不过气,不知他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是生来如此,还是强迫自己锻炼出一副铁石心肠,好教世间所有苦难都在心上留不下半分痕迹。
作为朋友或许应该宽慰几句,可惜温习羽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仿佛对于敖小鱼而言,任何好听的话都是羽毛之于顽石,轻得连一点儿尘土都拂不去。
他只能拍拍敖小鱼肩膀,意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兄弟还在呢。
兄弟谈话太过投入,妹妹何时来的竟无一人听见,直到白学逸开口两人才一起抬头,叫道:“学妹。”
白学逸过来时正听到货车司机自杀的事,哼了一声道:“死可真是个好东西,不管犯了多大的罪,眼一闭腿一蹬就算还清,却不知有些人做的事,死个一百次都算便宜他们了。”
敖小鱼跃起跑到白学逸面前,在他全身上下左右又捏又摸,问道:“你没受伤吧?”
白学逸脸上不见喜色,别开脸道:“我能受什么伤?”
敖小鱼道:“没伤就好。”
温习羽问他:“温家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白学逸远远望着温家的方向:“我有不让杀人的禁令,能拿他怎么样?”
温习羽道:“那大表哥呢?”
白学逸道:“那个愚孝的东西,我可没动他。”
不知为什么,温习羽总觉白学逸回来后就怪怪的,跟他俩说话不正眼看,提起温国宁来又是开口就侮辱,可温国宁向来对他们不错,又没有深仇大恨,就算再怎么恨温藏,也不该迁怒到这种地步,才这么一会儿不见,以前甜甜的妹妹不见了,简直换了一个人,这个浑身带刺的小鬼到底哪儿冒出来的?
他看了白学逸一会儿,打算安顿好再问温家的具体情况,说道:“那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白学逸点点头:“走吧,先找个酒店,我有点儿累。”
他今晚又是入梦又是打架,出力最多,又为了白莱的事,生气也最大,情绪大起大落最是折磨人,累也正常,敖小鱼牵起他的手:“那我们先离开这儿。”
白学逸抬手甩脱,自顾自转身:“走吧。”
以前哪怕走一步都恨不得挂在敖小鱼身上,一口一个“小鱼哥”腻死人,现在这是怎么了?打个架的工夫,突然冷淡起来了?敖小鱼看看白学逸背影,无措之下又去看温习羽,朝白学逸示意一下,温习羽点头,以口型回之:“心情不好。”
这一休整就是好几天没出门,倒没有大事发生,主要问题出在白学逸身上。他自从进了酒店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不管两个人怎么敲就是不见人,问就是太累了需要休息,让他吃饭也不吃,反正神族辟谷,他本就不必像人类一样一天三顿,有保温杯在手,补充精力最快,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虚弱无力,可是话又说回来,既然奶喝得好好的,哪里就会这么累了?
不让温习羽进门也就罢了,白学逸连敖小鱼都不见,任凭他每天在门外“学妹学妹”叫个不停,要么铁了心不搭理,就算有回答也是一句“滚”,总之谁的面子也不给。
不吃饭算不了什么,不见小鱼哥着实让这两人心中忐忑得像鼓槌连击,白学逸这是犯了什么病,连小鱼哥都不要了?好比守财奴突然视金钱如粪土,钓鱼佬亲手折了鱼竿,这已不是单单一句心情不好能解释,怕是灵魂都换人了。
温习羽担心之余只能找外援,又打去白莱的电话。那天一到酒店,温习羽第一件事就是给亲妈打电话报平安,怎知这兄妹俩多年不见,当晚又是了却半生恩怨,重获自由,且再也不必担心随时出现的温家人会对他们怎么样,正是相聚的时候,话题聊不完,温小茶接儿子一个电话都嫌烦,告诉他自己和白莱一切安好,让他照顾好妹妹妹夫,没事就别打电话了。
温习羽挂断电话后,总觉他们三个无比多余。这次要不是被逼无奈,怎么也不会再去打扰白莱。
白莱接通后听温习羽简单描述白学逸的情况,并不惊讶,只是在电话里沉思半晌,说道:“带他回来吧,我给他打个镇定剂。”
“镇定剂?”温习羽道:“他怎么了?打什么镇定剂?”
白莱道:“年纪到了,情绪不稳定,打个镇定剂睡几天就过去了。”
温习羽哭笑不得:“他又没什么精神疾病,打什么镇定剂啊,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我在认真跟你们说,”白莱温声叮嘱:“别离他太近,也别惹他,他说什么你们就听着,别反驳,直到带回来为止。”
话说得那么严重,完全是对待疯子的方式了,温习羽再也不敢当儿戏看待,又问道:“可是他……他不出门啊,他连手机都没拿进去,怎么喊他他都不露面,怎么带他走啊。”
白莱道:“他不出来,你们不会进去吗?实在搞不定再给我打电话,我去。”
挂断电话后,两人面面相觑,这才知道他们前些天实在太大意了,白学逸的情况比他们所想要严重许多。
商量半天,还是敖小鱼道:“我去,他就算真疯了,应该不会连我都不认识了吧。”
也只能这样了,温习羽虽不放心,也不得不先让他去试试:“小心啊,实在不行就叫我,咱俩联手总不能……就算打不过他,也不至于被他打死。”
敖小鱼道:“打我是打不死,你就不一定了。”
温习羽拍拍他肩膀:“放心,我会跑。”
三人住的是套间,各占一房,白学逸的房门反锁,好几天没打开过。之前两人迟迟没强行闯入,不过是尊重妹妹个人隐私,如今铁了心要进去也就荤素不忌,找酒店工作人员只要钱给到位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况且他们还是一起来的,不算违反规定,人真在里面出什么事酒店也怕担责任。
亲近之人突然陌生,这比直面陌生人压力要更大,敖小鱼终于从外打开房门时,心里竟没来由得慌乱一会儿,深呼吸好久才进去,轻轻推上了门。
他站在门边等了等,没见有人过来,但以白学逸的五感之灵敏理应一早就听见才对,又往前走了几步,敖小鱼一怔。
阳台上有隐隐念经声传来。
他没看过经书,也不研习佛法,无法分辨出自那部经文,只是白学逸念得字正腔圆,敖小鱼只听其文,不解其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他顺着念经声走到阳台,原以为会看见白学逸端坐蒲团,手持珠串,打坐念经,谁知全然相反。阳台上放置健身器材,白学逸正光着上身做引体向上,做一个念一句,节奏丝毫不乱。
经文不长不短,不知白学逸已这样坚持多久,健身修佛两不耽误,神不散气不喘,皮肤上连个汗珠都看不见,只胳膊上紧实利落的肌肉线条一张一弛,流畅腰线延进牛仔裤里,腰带系得松垮,好像运动再激烈一些就能随时滑落下来。
年节刚过,哪怕他们身在南方也远远不到暖和的时候,屋子里有中央空调,温度还算可以,但阳台露天,相当于室外,白学逸衣服都不穿,这是真不怕冷啊。
敖小鱼看了白学逸一会儿,见他念经念得投入,没过几分钟又换了其他经文。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他听得无聊,想去房间里等,却听念经声顿止,换成一句他能听懂的话。
“有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