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葬礼 ...
-
温国宁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时,温习羽、白学逸和敖小鱼就跟在他身后,四个人统一身着黑色西装为温藏送行,算是全了一场后辈之礼。
温藏走得很突然,温国宁说那天晚上白学逸走后,温藏也因心脏病突发进了医院,好不容易抢救回来,可没过两天,温国宁只是离开医院出去处理些事情,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再回来就听到了温藏跳楼自杀的消息。
不知是早有预感,还是最近发生诸般颠覆认知的事,让他心理承受能力有了质的提升,温国宁听到噩耗时出奇地平静,只愣了一会儿就问:“请问我父亲的遗体在哪儿?”
二十楼跳下去,抢救都没必要了,温国宁只看了一眼温藏的遗体,便开始有条不紊处理后事,明明也是第一次经历亲人死亡,可桩桩件件从容办妥,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直到通知亲友时才开始犹豫不决,只因他竟不知该打给谁。
给亲妈去了电话,但她在电话里听完这个消息,只是淡淡劝了一句“节哀”,又说最近太忙,家里事情一大堆,就不过来了,让他保重身体,客气几句就挂了电话。
母亲是在他七八岁时跟温藏离婚的。温国宁这些年始终想不通,小时候父母关系还算不错,并非是豪门常见的表面夫妻,却不知为什么有一天两人突然爆发了激烈争吵,在那之后很快离了婚。母亲本来想带温国宁走,但温家绝不让步,只好孤身离开。
他还记得妈妈搬出温家时,自己趴在车窗上一声声喊着妈妈,母亲只像往常那样笑着抚摸一下他的脸,告诉他:“以后没什么事就不要去找我了,你是温家的孩子。”
汽车绝尘而去,温国宁站在尾气烟雾里,看着黑色车子驶远成一颗小点,想不明白温家的孩子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再跟母亲联系,好像“温”这个字眼儿有多十恶不赦,母亲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不知怎的,又想起那天母亲走时决绝的眼神,一下子便想明端的。她是温藏的枕边人,至亲至疏,应该对白莱和温小茶的事一早就有察觉,实在无法接受温家做出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无奈选择离婚。
或许原本出于母爱还想带温国宁远离这泥潭,可到底拗不过温家势力,只好放手,但同时也明白温国宁只要留在温家长大,早晚也会变得像他父辈那样冷血迂腐,手段腌臜,只好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到底多失望才会连亲生骨肉都不要了?现在想想,母亲的选择没有错,姓温的哪有一个是无辜的?她不想与这些人为伍,总要为自己而活。
这些年温藏身边不乏年轻身影来来去去,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温藏换来换去没有扶正任何一个,更没留下什么私生子女,温国宁始终是他唯一的儿子。
他拿着电话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到头,联系人里最多的还是“温”字开头,是那些靠利益和姓氏绑定在一起,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的宗亲。这些人的确需要通知,但温国宁木然看了好久,怎么也不想拨通任何一个人的号码,最后也只给了助理一份名单,让他去通知。
其实挺没意思的,就算来了也是装模作样地哭两嗓子,最担心的还是温藏一走,生意会不会受到影响,禽兽闻见腐肉气味儿总是不请自到,既然早晚要见,何必急在一时。
他到最后还是第一个拨通了温习羽的电话,简单跟他说了温藏的事,问他们能不能来看看,又怕温习羽夹在他和母亲之间为难,不好意思拒绝,又加了一句不来他也理解,只是觉得以双方关系,有必要通知一下。
原以为会被婉拒,或者推脱商量一下便了无音讯,谁知温习羽毫不犹豫,当场答应下来,还不忘问他一句:“要告诉我妈和舅舅吗?我可以带个话,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来。”
温国宁鼻腔酸胀,眼底发热,几乎要哭出声,过了好久才平稳下声音,说道:“谢谢,不管他们会不会来,都谢谢你。”
温习羽满不在乎道:“嗨,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反正他就是个带话的,没什么可为难,就给那两人打个电话而已,白莱和温小茶又不会真过来。
果然温小茶听完后一怔,问他:“我去干什么?温家缺个放鞭炮庆祝的?”
温习羽道:“死者为大,我就是问问,愿不愿去看您和舅舅的意思。”
还是白莱给他们做出决断:“我和你妈就不去了,你和白学逸还有小鱼去待几天,帮忙料理一下后事,看着白学逸让他别闯祸,再告诉温国宁,上一辈的恩怨和你们这一代无关,他不介意的话,以后还是我和茶茶的侄子。”
有白莱下令,白学逸纵有一千个借口一万个不情愿,反对的话也期期艾艾不敢真说出来,三个人回西江的行程再次推迟,就这么回到了温家。
温国宁虽则心中隐隐抱有期待,但全没料到他们真的会来,尤其是白学逸,虽冷着一张脸站在最后,由敖小鱼强行拉住才没脱离队伍,到底还是穿一身黑色西装,臂章上戴了孝,又自知说话难听,不怎么开口,全凭温习羽指挥。
温国宁感激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温习羽已拍拍他:“别的话先不说了,丧事要紧,先办正事吧。”
有温国宁这位亲儿子在,他们三人实则多数时候只陪在他身后一起还礼,起个撑场面的作用,大事也用不上,乍一看上去倒更像保镖,但终究身后有人,温国宁自他们出现后,一举一动更有底气。
他虽然曾经有颗混吃等死的心,不想插手温家的摊子,但总归从小跟在温藏身边办事,耳濡目染,很多事不想懂也懂了,温藏去世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温家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宗亲会怎么捣乱。
以前有温藏压着,那些人还不敢怎么样,现如今温藏一倒,凭温国宁难以服众,只怕那些人连葬礼都不会让他好生度过。
果然遗体告别时,他才上台说了几句话,就有人抢先出头,问他温藏一死,温家旗下公司又多处爆出丑闻,导致股价狂跌,他有何应对之策,总不能就这么拖着不管不问,言下之意温藏的位置能者居之,温国宁你要是不行就早点儿让位,别在其位不谋其事,让那么多股东眼睁睁看着钱都蒸发掉。
温国宁并不惊讶会有人在此时发难,他以前在公司里能好端端待着,全仗温藏的名头,现如今温藏没了,谁还会真心听他的?人说死者为大,按理说都是温家子孙,在场众人年纪大的先不提,小辈们论起来有些都该叫温藏一声“叔叔”“伯伯”或者“爷爷”,再有什么小算盘也该等丧事过去再打出响声,如今这些人却连温藏下葬都等不及就要发难,只怕是想以此作为要挟,让他为了维持体面好歹把葬礼完成,先答应他们几个条件才肯罢休。
他清清嗓子,说针对最近的事公司公关部已有应对措施,温藏的事情过去后,他打算下个月主持召开董事会,会对每个人提出的合理要求尽量满足,让这位叔叔稍安勿躁,有事到会上再说,谁知那人不依不饶,说等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还是现在先说清楚的好。
本来温家几支谁也不服谁,以前让温藏掌权算是一个平衡各方的局面,暗地里各打各的主意,如今其他几家却不约而同想到一起,温藏一死,温国宁独木难支,倒不如先把他清出局,剩下几家再慢慢瓜分温藏手中资产。
温国宁当然明白他面临的是什么,只是眼下的确维护父亲身后事的体面更重要,正想妥协让步,却听温习羽愤而开口:“你们一个两个嚷嚷什么,我哥说了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就一定会给,你们是装孝子贤孙上瘾,赶着去陪我大舅,连这点儿时间都等不及了吗?要么闭嘴听我哥的,要么我送你下去继续听我大舅的安排,你选一个吧。”
温习羽和温小茶几个月前回温家的事,因温小茶抗拒,本就没有对外声张,温习羽又自小在国外长大,多年不与本家来往,在场根本没人认识他,方才叫嚣声最大的长辈被驳了面子,问他:“大舅?我怎么不知道温藏还有个外甥?就算有,你一个外姓人又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你不知道说明你孤陋寡闻,”温习羽一笑:“我是温小茶的儿子,我也姓温。”
温小茶。
这名字在温家多年不曾有人提起,年纪小的听都没听过,但上了年纪的以及参与过当初莱茶兄妹二人之事的,一听即变了脸色,再看向温习羽时脸上怀疑、鄙夷、畏惧,种种神情交织,竟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倒是年轻人脾气暴躁,又不解其中内情,以为温习羽是什么远房亲戚,见温藏一死寻过来打秋风的,在一边喊:“什么温小茶,是哪里找上门来的私生女吗?”
话音一落,一道黑影蓦地出现在那人面前,因太过无声无息,先前竟没人察觉,只听清脆耳光“啪”地一声印在那人脸上,白学逸声音紧跟着响起:“嘴放干净点儿,要是管不住,我可以帮你把舌头拔了。”
这一巴掌是收住力气打的,但那人还是一低头吐出颗带血的牙来,震怒之下立刻就要还手,却被人喝住,又听一个苍老的声音,略带惊恐问道:“你是谁?”
问的自然不是挨打的仁兄,而是白学逸。
白学逸笑了笑:“我都长成这样了,当然是白莱的儿子啊,看您岁数也不小了,是不是年老健忘,不记得我爸长什么样了?”
白莱和温小茶,在温家是无人敢提又无法忽视的两个人,像深埋地底的两颗陈年旧雷,谁都知道总有一天要爆,只好祈求晚一点儿,再晚一点儿。当初白莱离奇失踪,温家一应长辈便怀疑是温藏私心放走弟弟,只是找不到证据,为此在那时就起过嫌隙,再加上利益分割不均,多年来矛盾也就越闹越深。
白学逸之前几天一直站在最后不言不动,葬礼人多,倒是没有引起旁人注意,此刻家门一报,在场上了年纪的长辈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又不自觉去看温习羽,再也不敢怀疑这两人的身份。
温小茶与人私奔,白莱几年后失踪,让温家培养血脉的筹谋胎死腹中,可在此之前温家靠着白莱和温小茶兄妹俩的能力,收获也算不少,如今最让人眼红的几个公司便是靠那对兄妹的能力起死回生,但他们两人经受过什么事,参与过的人心知肚明。
二十多年没消息,温藏一死,莱茶兄妹俩的后代齐齐出现,说不是来报仇的,谁会信?况且既然敢出现在这里,又毫不遮掩,定然有备而来。果是疏不间亲,说到底莱茶兄妹和温藏是一母同胞,二十多年前闹得再惨烈,兜兜转转仍是和好如初,还派下一代出面来护着温国宁。
这三人聚到一起自成一脉,背后又有白莱和温小茶撑腰,还不知势力多大,眼下贸然起冲突,未必能讨到便宜。
长辈们做贼自然心虚,心虚就会多想,殊不知温习羽最开始哪里能想到这么深远的事,单纯是嫌他们吵,出言打断也只是希望葬礼顺利结束,他们也好早日离开。
更怕惊动白学逸,真要动起手来还怎么收场。
年纪最大的一位立刻借口心脏不舒服,在孙子的搀扶下离场,温国宁也不阻拦,只问道:“还有谁身体不舒服要走吗?没有的话,我们继续吧。”
黑压压的人群中一时间无人敢言,温国宁正要再说话,又有人过来附在他耳边说:“小温总,门外有两个人,说是温总的弟弟和妹妹。”
温国宁一愣,不自觉先看了看他自己的弟弟和妹妹,见他们也是一脸茫然,显是提前不知还有这么一出,不再多想,忙让人去请来客,几分钟后,出现的人确确实实是白莱和温小茶。
两人明明说不会来,之前几天也没出现过,却不知为何又在最后一刻赶过来告别。
白学逸看见白莱后愣了愣,一时竟没敢认。他爹平时的工作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穿着上自然要一切向方便结实靠拢,故而从没穿过西装,家里翻遍柜子也就一身,还是学校里发的工作服,做开会及典礼等正式场合之用。但学校里这种形式上的活动极少,白莱的工作服自从发下来就在防尘袋里裹着不见天日,白学逸有时都想,会不会哪天用上时,一碰就要碎了。
今天为参加温藏葬礼,白莱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身黑西装穿上,一头银发也做过精心打理,或许是怕中途笑场,挺直鼻梁上还架一副黑色宽边墨镜,只能看出下半张脸努力绷出悲伤模样,至于心里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温小茶跟他风格相近,宽大帽檐和黑色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只口红烈得极其惹眼,看不出有多伤心,倒是浑身都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气场。
兄妹俩往中央一站,比起参加葬礼,更像是走红毯来了。
白学逸和温习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两个问号。
“你爸/你妈干什么来了?”
“我不知道啊,没跟你说?”
但想归想,那两人致哀后,他们还是要跟温国宁一起上前还礼。
温国宁也没料到这一出,踌躇不安走上前去,明明是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可被白莱一衬,活脱脱像是凭空矮了一截,叫一声“二叔”和“姑姑”后便不再开口,等待他们说话。
温小茶在温家住了几个月,温国宁也会时不时过去看她,倒并不陌生,但他对白莱丁点儿印象都没有,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二叔,那天晚上也是隔着人群看了一眼,话都没有机会说一句白莱就匆匆逃跑,此刻距离那么近却不敢直视,隔着墨镜都感觉像是有寒意扑面而来。
白莱没有这么多想法,只拍了拍温国宁肩膀:“节哀。”
多余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总不好表达一下自己内心的悲痛以及夸夸温藏生前对他们有多好,那也太虚伪了。
温国宁道:“二叔,姑姑,谢谢你们能来送我爸最后一程。”
两人只淡淡应了几声,叮嘱他注意身体,温家以后还要靠他支撑,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好好活着等等,各种场面废话不一而足,几分钟后再无更多关切话语好讲,幸亏有先见之明戴了墨镜,否则真要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回想最初是想来亲眼看温藏下葬的,却得到温国宁这般真诚相待,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愧疚。
两人不愿多待,场面话说尽了才示意一下:“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他们三个说,你们……”
温国宁立刻道:“不碍事,你们去。”
温小茶点点头,客气又淡漠:“那你也继续吧,不打扰了。”
三人鱼贯跟出,只互相用眼神询问,又得不到答案,狐疑地像是上课中途被家长叫出去的小学生,一肚子问题却不知从哪儿开始,好在没有太远,一出殡仪馆大门就看见白莱的车停在路边,这才停下。
没等两位长辈开口,温习羽先问:“你俩来干什么?不是说好不来吗?”
白莱道:“本来是不想的,后来一想吧,兄弟一场,不亲自送送我大哥,总觉得会是一生遗憾。”
敖小鱼道:“好了,场面话说完了,那心里话呢?”
温小茶道:“目送仇人出殡的爽感你们永远不会懂,不亲眼看看我能后悔好几年。”
温习羽道:“怎么,是怕我表哥散布假消息,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你都不懂我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有多害怕,”白莱道:“生怕是医院误诊。”
温小茶点点头:“那会儿我俩正在外边吃饭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实在不好意思。”
白莱:“所以回了家才开始笑的。”
白学逸道:“来就来了,裹那么严实干什么?怕别人认出来打你们?”
“谁敢,”温小茶道:“但里面躺着的毕竟是我大哥,还是要尊重一下。”
白莱道:“笑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
温小茶:“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其他三人:“……”
明白了,大老远来这一趟,就是来看笑话的。
虽说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什么,但这种行为怎么说都算不上光明磊落,温习羽看他俩说完又相对而笑,嫌弃道:“你俩能不能收一收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儿。”
白莱板了脸:“别逼我在我最快乐的时候扇你。”
白学逸诧异看了白莱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快乐?白莱这种人竟然知道什么是快乐,白学逸看着他爹难得翘起的嘴角,总觉得仿佛今天才真正认识他似的。好像自从跟姑姑到了一起,白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笑是真的笑,怕也是真的怕,就连小人得志的模样都透着理直气壮。
他以前并非没有喜怒哀乐,正常人该有的情绪他全都有,但更像是对外界刺激失去感知后,在努力扮演一个普通人,该笑时笑,该悲时悲,愤怒都要恰到好处,只为让人生畏,却不会真去伤人。如今到了温小茶面前才活得像个活人,真心不必掩藏,举止无需刻意,话也是想到就说,完全不用想后果。
也许双生子的默契旁人难以理解,心中想什么没必要多说,只一个眼神就能彼此会意,装不了,也不必装,害怕时就一起怕,逃跑时谁也不会放开谁的手,落井下石,狼狈为奸放在他们身上都成了顺理成章,知道你的好,理解你的坏,仿佛本该是一个人,却同时活出了两种人生。
但敖小鱼觉得,人,尤其是成年人,不该无聊到这种地步,他们来此必定还有其他原因,是以突然问道:“姑姑是要走了吗?”
温小茶朝他看过来,笑道:“还是你聪明,你这俩兄弟都是傻子。”
虽说他们就是这么无聊,但也的确含着告别的意思。
两人逃跑后没有回白莱家,而是去了白莱读研时一起住过的房子。当初那里是温家买下来给他们住的,后来两人双双逃离,房子闲下来,遣散佣人后再也没人管过,空置了二十几年,兄妹俩用了两天才打扫出来。
他们分离半生,期间从没听说过对方一丝半缕的消息,再回到曾经的家里时,熟悉得像是昨天还在这里住,不过是早晨一起出门上课,晚上放学一起回来,只是这一天之中变故陡生,再见面时已人到中年。
细究起来,温小茶变化不大,虽说跟十七岁没法比,但四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宜,看上去说三十多岁也不为过,岁月添的不是皱纹,只是一点儿成熟和韵味,白莱就不行了,容貌永远停留在二十几岁,往后也不会再有变化,但一头白发乍然看上去,像温小茶的爹。
在温家见面时时间紧迫,来不及细说,如今闲下来便想着问东问西,温小茶对白莱心疼多过好奇,想来想去还是从孩子身上入手:“白学逸是你一个人养大的吗?”
白莱点头:“是,温习不也是你一个人?”
“我不是,”温小茶道:“我光保姆就有十来个,其他更不用说,唯一需要我做的就是陪温习玩儿。”
白莱:“……这都是曹飞应该做到的。”
他又问温小茶:“你怎么会嫁给他?我只是让他帮忙带你走,可没让他对你下手。”
温小茶道:“他是你挑中的人啊,你既然敢把我托付给他,说明你是信任他的,我倒不是有多相信曹飞,是相信你的眼光,后来也证明你没看错人,他对我很好。”
“托付?什么托付?”白莱越想越来气:“我只是让他带你一程,再帮你找个藏身的地方,至于你之后的生活,我算过了,我留给你的钱足够你安家置业后用到上完大学,我的计划里没有他,他是不是骗了你?”
温小茶道:“没有,他照实说了,而且后来也很照顾我,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就跟他在一起了。”
白莱道:“你那时候才多大,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温小茶笑道:“你以前跟他不是朋友吗,怎么这么多年不见,突然对他那么大的意见?”
白莱道:“他不娶我妹妹的时候我们是朋友,他娶了我妹妹,我突然就觉得他不怀好意了。幸亏温习长得像你,他要是像曹飞,我也会不喜欢他。”
他说着说着,眼神忽然黯淡:“不过现在不是了,曹飞已经忘了我这个人了,我在世俗意义上已经死了。”
温小茶道:“其实我有过猜测,温习小时候参加过一场数学竞赛,你也参加过的,还得了金奖,我为了激励温习,就想找出来给他看看,可明明年份我记得很清楚,搜遍各个网站却找不到你的名字,那年的金奖也换了别人,我就猜,你身上一定发生了我理解不了的事。”
白莱道:“那你看见我的时候不害怕吗?温藏应该说我死了吧?”
“怕什么?”温小茶道:“你如果真的死了我会感应到的,我没感觉那就说明你没死,而且就算你死了,你也不会伤害我。”
白莱道:“那温习最后得奖了吗?”
温小茶摇摇头:“他没遗传到你的天分。”
“很公平,”白莱道:“白学逸也没有。”
后来便是更多漫无边际的话题了,各自的爱人,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白莱的工作不能透露,但还是捡着能说的说了,尤其养白学逸有多不容易,这些年在他身上操过的心,简直成了一部单亲爸爸血泪史。
温小茶听完只觉得好笑,她从小跟白莱在一起,印象里她这哥哥向来沉稳冷静,发生多大的事都是从容不迫,连生气发火都没有过一次,很难想象他被一个小奶娃娃气得焦头烂额,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调整情绪是什么样子,仔细想想这对白莱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但想到两人小时候聊过的话题,又忍不住问他:“你以前不是说不想要孩子吗,但真正有了孩子也做的很好。”
白莱道:“那怎么办呢,生都生了,总不能嫌麻烦就扔了吧?”
温小茶又问道:“嫂子是个怎样的人?他对你好吗?”
白莱道:“是他从温家救我离开的,当然好,而且长得很美。”
温小茶道:“有多美啊?”
白莱想了想:“反正比你美。”
温小茶道:“那是真美。”
倒不是她对自己的美貌有多自信,而是白莱自小审美标准单一,觉得温小茶就是人间美貌天花板,除他妹妹之外,世间其他人都长得差不多,而今亲口说出他老婆比温小茶还美,那就说明这位嫂子在白莱眼里,美得突破界限了。
以前两人住在这里,时时刻刻都觉压抑,因身边总有数双眼睛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得不做出亲密情状,意图蒙混过关,但如今时过境迁,若真要说出一个地方他们两人都承认是家的,也只有这所房子。那时候虽脱离不了监视,但到底也能短暂离开温家,有了自由喘息的空间,只要忽略身边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反正两人交流有时不必开口,你看我我看你,眨眨眼睛就能出个坏主意,现在想来倒是甜比苦多,因而住进来就舍不得离开。
然而人到中年,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中年人没有肆意妄为的权利,大多都在为别人而活,远的不提就说近的,外面还有三个烦人孩子呢,总不能真放下不管了。
好在这次分开自与上次不同,十七岁那年机场一别,心里都隐约猜测或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一个哭着不肯走,一个急得直接动手打晕,万没料到时隔二十几年能真正逃出生天。反正温家的威胁已除,大不了以后再回来就是了。刚好白莱也是这么想的,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办,温小茶说要走时,倒也没有留她的意思。
只有温习羽一时舍不得,问温小茶:“那么急吗?多留一阵子也行啊。”
温小茶道:“你舍不得我,那就跟我一起走。”
“啊?”温习羽只是象征性留一留,没想过把自己也留进去,不自觉后退一步:“也没这个必要吧?”
温小茶笑了笑,说道:“装模作样的干什么,早就知道你不想走,心都玩儿野了。”
他轻轻抚摸一下温习羽头发,说道:“你长大了,以后不管想干什么都好,自己拿主意就是了,不用再问我的意见。”
温习羽为难道:“您一个人同意没用啊,我还有个爹呢,我爸未必什么都由着我胡来,前些天我打电话要钱的时候,他还说让我回美国呢。”
“你爸……”温小茶笑了笑:“你不用担心,他听我的。”
“你说什么?”
温习羽从这句话里听出点儿不同寻常的意思,又怕会错了意,问道:“妈你这次走了是回美国,还是去欧洲?你和我爸……”
温小茶一拍他脑门:“长辈的事你还是少管,管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便转身坐进车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挥了挥,端庄娴雅,俨然一位豪门贵妇:“去吧,你大哥还等着你们呢。”
白莱就是贵妇家的保镖兼司机。
再回灵堂时,气氛已截然不同,这次流程顺利进行,温国宁不管说什么,在场中人别说反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虽说意料之外,也算情理之中,白莱和温小茶出现得太过凑巧,来早了无人注意,来晚了追悼会都散去,偏偏却在温白表兄妹出来镇场,又自报家门后,他们进来了,说提前没有商量好都很难相信。
加上他们跟温国宁说话时心平气和,一点儿隔阂芥蒂都看不出,更坐实了温家其他人的猜测,看来温藏家三兄妹早已和好如初,一致对外,只不过之前不露风声,只等着合适的机会公之于众。
今天的追悼会就很合适,这对双生子出现就是最大的信号,其他什么都不用说了。
温藏果真老谋深算,死了还能给他儿子留下那么大的助力,二十多年前,果然是他故意放走白莱的,否则白莱一个又瞎又瘸的残废,怎么可能跳崖自杀?
然而再怎么生气懊悔也是于事无补,这盘棋,到底还是他们输了。
葬礼一结束,三人没有多待,直接回了十八中学,倒也没有特殊原因,只是再等几天就要开学了,白学逸的检讨和论文还一个字都没有动,只能趁着这几天赶一赶。
检讨还好说,有人工智能和网络帮忙,拿现成的改改就算了事,反正就是个形式,学校也不会真去查重,问题是论文不好写。
本科论文再水,敖小鱼一点儿理论基础都没有,神族相关的书籍也没看过一眼,很难在一周之内交上一篇完整论文,写个开题报告都难。
关键时刻还是温习羽出去转悠几圈,不知从哪位师生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学校不是有规定说,文化课实在过不了关的,可以用其他方式弥补吗?你就没想过放弃论文?”
白学逸道:“我知道啊,就两条,第一条是给三界做出特别突出的重大贡献,第二条是,去冥界实习,攒够实习学时,抵论文。贡献这种事,和平年代实在不好找,去冥界实习,你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