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单王 ...
-
人间和冥界之间有无数入口,供鬼差来去,其中系统和冥界之间的通道就在神博二馆地下十八层,传送阵法像模像样做成了电梯模样。白学逸临走时拉着敖小鱼的手,哭得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好像就此再也见不到了,最后还是敖小鱼强行掰开他的手,温习羽才将人拉进了电梯。
他原本还在担忧,这一走离开敖小鱼,不知道要哄表妹哄到什么时候,谁知一进电梯,门关上的刹那,白学逸眼泪一收,哽咽声没了,嗓子也不软了,神情冷峻地像是要去跟冥王谈判。
他静静看了半天,无比震惊白学逸娴熟的变脸技能,问他:“你怎么不哭了?”
白学逸语气平淡,仿佛之前哭到快要断气的另有其人,完全不受分别的影响:“这会儿哭小鱼哥又看不见了,有什么好哭的?”
温习羽愣怔当场,实在不知道如何评价他这位表妹,只好朝他比了一下大拇指:“还得是你啊。”
白学逸:“过奖,也就一般吧,但你可不要误会刚才我是装的,其实我是非常爱小鱼哥的,也是真的舍不得他,只不过爱这种事儿口说无凭,你不表演一下,别人凭什么相信呢,是吧。”
是吧?他还有脸问“是吧”?温习羽道:“是个屁。”
枉他之前还认为敖小鱼说的那些话太过心狠,白学逸对他死心塌地,怎能随便就提分手呢?现在才发现那都是白学逸应得的,他这种人就该敖小鱼治他,只可惜很明显白学逸仍然高不止一个段位,敖小鱼治不住。
冥界常年设有实习生接待安置处,专门照顾他们这些系统里派来的学生,两人按照路标指引,又一路打听,找到实习生接待处,办公室里只有一位戴白银面具的鬼差值班,见了他们两个过来习以为常,甩出两张表格:“填下表吧。”
制式表格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跟学校里从小到大填的千千万万张表格差不了太多,两人填好后连同十八中介绍信等等一系列资料证件一起交给值班鬼差,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白学逸和温习羽,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
面具上只反射出冰冷的银白光泽,将表情一遮无遗,看不出任何细微变化,但两人总觉得这位鬼差似乎对他们很感兴趣,不为别的,主要是她看表格看得也太久了,就那么点儿信息,扫一眼也就十几秒的事儿,再看也看不出花儿来啊。
温习羽心中不安,问道:“请问有问题吗?”
鬼差道:“没有,温习羽,白小……白学逸,就你们两个吗?没别人了?”
白学逸道:“否则呢?”
“没什么,”鬼差道:“没有就没有吧,我先带你们去宿舍,跟我过来。”
两人初来乍到,尚不知面具区分性别的事,听见这位鬼差说话声音略粗,站起时肩宽腿长,跟温习羽差不多高,本能认为是个男的,跟在她身边前往宿舍时便开始套近乎:“大哥……”
只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鬼差不高兴了:“叫谁大哥呢?”
白学逸不明白:“看你这么年轻,总不能叫大叔吧?”
鬼差更生气了:“不懂别乱说话,叫我明嫂。”
温习羽、白学逸:“啊……”
明嫂:“啊什么啊,哪里不对吗?”
“没什么没什么,”两人连连道歉:“对不起,就是没想到。”
明嫂:“没想到什么?”
还能是什么,没想到你是个女的。两人对视一眼,白学逸开口:“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明嫂语气这才稍稍愉悦些许:“这算什么,我们那时候没这么多限制,我还没成年就嫁人了。”
也不怪两人认错,明嫂个子高就罢了,进退言行毫无女气,说话也是普普通通男人的声线,不主动说明的话,任谁也没法把他当女人看待,直到表兄妹俩领到鬼差工作服,听明嫂讲了面具差别后,才知道方才见面就叫大哥,的确太过失礼。
温习羽又问明嫂:“那我们也要像你一样,时刻戴着面具吗?”
明嫂道:“不必,想戴就戴,不想戴就算了,这是鬼差特权,因每个人总有生前身后不愿见到的人,日后无论你们在冥界办公也好,出去接引亡魂也行,不愿露脸时就可戴上面具,倘若嫌麻烦就不戴,没有强制规定。”
白学逸道:“那明嫂您是有生死都不愿见的人吗?”
“那倒不是,”明嫂道:“只是我长得太美了,自从来了冥界,太多人追我,我嫌这些人麻烦,只好戴个面具遮一遮。”
温白:“……”
两人一时无语,只好适时转移话题:“明嫂,那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啊?我们刚来什么都不懂,有人能带带我们吗?”
明嫂道:“你们有什么想做的工作吗?有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分配到不同部门之后,我再告诉你们去找谁。”
白学逸道:“不用太照顾我们,我也没什么要求,就工资高一点儿,不要低于冥界工资水平的前百分之五,工作量少一点儿,最好每天上班别超过一个小时,然后没人管,不需要工作汇报,别动不动打卡算绩效之类的,休息日不用太多,最好上四休三,节假日正常放就行,每个月能给十五天探亲假最好,工作时间之外不要联系我,不接受休息日团建,配车不低于你们统一标准,交五险一金,其他的等我想到再说。”
温习羽怔怔看着白学逸,心道你到底是来实习的还是来许愿的?明嫂不动声色,问他:“你想当冥王?”
白学逸一脸天真:“可以吗?”
“现在还不行,”明嫂道:“冥王还没死,等他死了之后你可以竞争上岗。”
白学逸:“那他什么时候死?”
明嫂:“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你再等个几万十几万年看看吧。”
白学逸顿时泄气:“啊?我可等不了,我是来实习的,实习时间一到我就得回人间。”
明嫂道:“着什么急呢,你想当冥王就得在冥界好好干,也不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白学逸道:“那我不当冥王了,我男朋友还在人间等我,回去我就结婚了。”
明嫂道:“年纪轻轻的不努力搞事业,怎么那么想不开要去结婚?结婚有什么好?”
白学逸不服气道:“你不也是年纪轻轻就去结婚了,还来说我?”
“我跟你又不一样,”明嫂自信地一撩头发:“我结婚的时候,事业已经稳定了。”
温习羽道:“稳定怎么了,事业稳定不还是死了,人一死,什么事业爱情全没了,万事成空。”
明嫂轻笑一声:“曾经有过就够了,要什么天长地久。”
最后经过商定,白学逸摒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提出一个要求:“可以经常去人间的那种。”
这太好说了,负责接引的鬼差都是常年在人间奔跑,冥界想见他们一眼都难。但这一岗位反而是鬼差里的最底层,工作最累又上升空间有限,除了系统里来实习的会干,其他大多都是临时工。
温习羽再次刷新认知,惊讶道:“鬼差还有临时工?”
“怎么没有,”明嫂道:“冥界也是要生活的,要生活就得受衣食住行之累,你当冥界会白白提供这些吗?当然要想办法赚钱才行,接引鬼差虽说是最累的,好歹也是给公家干活,而且在鬼差里算是工资最高的工种,不愿意的只能去其他地方打工,说来说去跟人间差不多。”
白学逸道:“你这么一说,死了还不如别死。”
明嫂道:“你这话说的,好端端的谁会想死。”
白学逸道:“那躺平摆烂不行吗?反正都死过一次了,又不会再死一次。”
“可以啊当然可以,没人逼你一定要工作,”明嫂道:“但是谁不想再次投胎时能投个好胎?挣钱越多,在冥界生活得越舒服,下辈子能挑的范围也越广。你当然可以永远在冥界待着不去投胎,也可以裸投,但裸投会投去哪里,可就由不得你了。”
两人听得半晌回不过神,愣愣道:“死了还得为命运奔忙,你们这里简直……简直……”
到底简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世人总觉活着太苦,死是解脱,殊不知死了也未必有多好,地上地下各有各的苦法。
温习羽想了想又问:“那些生前罪大恶极的人怎么办呢?也给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吗?那再看见熟人多尴尬啊。”
“不会,”明嫂道:“冥界分十八层呢,咱们所在只是第一层,人死后要先去判官殿,根据生前所犯罪责大小不同去往各自该去的地方赎罪,赎清罪孽后再回到这一层当个普通冥界子民。当然,超过第十层的就没有回到第一层的机会了,赎清罪孽后直接送去投胎,投到哪儿就是哪儿,自己决定不了。”
白学逸听到这里,眼睛转了转,走到明嫂身边压低声音问:“这么说的话,我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人……”
明嫂隔着面具看他一眼:“无可奉告。”
“我还没问哪,”白学逸气道:“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谁。”
明嫂道:“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冥界有规定,自己遇见熟人无所谓,但禁止主动跟鬼差打听生前认识的人,防的就是你这种,杀了仇人还不甘心,追到冥界还要去补一刀的。”
“胡说八道,我没杀他,”白学逸喊完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讪讪笑了笑:“那是我大伯,我跟他叙叙旧怎么了,人一死,生前恩怨一笔勾销,再见面还是好朋友。”
明嫂朝白学逸勾勾手指,做出一副要给他单独透露秘密的模样,白学逸忙凑过耳朵,就听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白学逸:“……”
找温藏报仇是不可能了,第二天两人换上鬼差制服,正式成为冥界一员,第一件事就是下载一个“死了么”app,明嫂说到做到,找了人来带他们熟悉工作。
带这表兄妹俩的是个小姑娘,名叫李少唯,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生得灵动活泼,但看上去比白学逸还小,怎么看也不像个前辈。两人见到她之后惊讶半天,问她:“你才多大就……”
李少唯爽朗一笑:“死的那年十八啦。”
人死之后到了冥界年纪样貌不会再有变化,不管逗留多久,死时多大,到投胎时还是那副长相,温习羽又问:“那你死了多久了?”
李少唯道:“七八年了,你们不要只看我年纪小,我可是咱们接引鬼差里出了名的单王,跟着我算你们幸运。”
白学逸没听懂:“啥?”
“单王啊,”李少唯道:“你不觉得咱们的工作流程跟送外卖差不多吗?都是接到任务,然后去指定地点找到规定的货物……啊,不是,规定的魂魄,亲自送回冥界,唯一不同的是当鬼差没有超时风险,公司也不压榨你,更不担心会有人给差评,比外卖员可轻松多了。”
温习羽见她说得那么熟练,问道:“你以前送过外卖?”
李少唯道:“我活着的时候就是送外卖的,当时就是单王了,金牌骑手知道吗,我月月蝉联,当鬼差专业对口。”
两人连连捧场:“好厉害,好厉害。”
李少唯摆摆手:“嗨,都是小意思,也就一般吧,不是我说,鬼差们一个比一个懒,工作面貌太差了,这要放到我们那时候早就被淘汰了,你们年纪也不大,可别被那些鬼差带坏了。”
果然年轻人就是比老年人有朝气,表兄妹俩对这话深以为然,鬼差真不愧对这个“鬼”字,一个个不管老少都摆着一张死人脸,暮气沉沉,干起活来能拖则拖,不能拖的想个办法拖,相比而言,李少唯叽叽喳喳的,爱说爱笑,干劲十足,实在是个异类。
不光他俩这么想,冥界鬼差都很喜欢李少唯,谁见了她都会调动快要生出蛛网的面部肌肉笑一笑,叫她一声“李单王”,李少唯把这当成一种荣耀,每次跟人打完招呼都会乐呵许久。
温习羽和白学逸很难理解这种精神状态,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喜欢工作吗?至少他俩不行,在了解了接引鬼差工作流程之后,立刻发现了好几个能摸鱼偷懒的节点,准备独立上岗之后就悄摸摸试一试。
但这些可不能让李少唯知道,她会一本正经训斥这两位同事:“能好好工作靠自己挣钱,这是多幸福的事啊,你俩怎么那么不珍惜呢?”
白学逸道:“但是最幸福的事,不是不工作就能有钱挣吗?”
“你还小,根本就不懂,”十八岁的李少唯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教育他们:“真正能不工作就有钱拿的是少数人,凡夫俗子就不要想了。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不工作还给钱,那是很可怕的事,说明别人要的正是你不想给的,劳动力反而是你能最轻易付出的东西。”
两人呆呆看着李少唯,竟不知她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感叹。
李少唯行事豪爽,不管在冥界还是去人间从不会戴面具,她说无论生死自己都问心无愧,没什么不敢见的人,谁知道两个月前去一座小山村接引魂魄时,她却主动翻出白银面具戴上了。
两人问她是不是有熟人,她摇摇头,语气无波无澜:“我想先回冥界,你俩早就能独立工作了,自己去接引行不行?”
温习羽道:“当然可以,那你……”
李少唯道:“我想偷个懒。”
夭寿了,单王偷懒,这跟天塌下来有什么区别?
回到冥界后也没找到李少唯,去她宿舍问时,同住的姑娘说她没回来,白学逸福至心灵,忽然有个大胆猜测:“这次接引的魂魄,该不会是李少唯以前的家人吧?”
很快打开“死了么”点开他们接引的亡魂,有生平简介,这次来的魂魄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头,姓李,生前育有一子一女,女儿李招娣,死于十八岁。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若一个人的一生是一本书,他们的权限只能看见扉页,更多更具体的只有判官才有权利查看,同时也要根据生前经历定下亡魂去处。这人不知犯了什么罪,送进判官殿后再也没出来,这只有一种可能,即生前有罪孽在身,不能直接生活在第一层,要先前往下面的十七层赎罪。
温白兄妹俩一连几天没看见李少唯,身边少了她的教育和鸡汤式鼓励,总感觉浑身没劲儿,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平时嫌烦,一下子消失了还挺难熬。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小姑娘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想开了,准备投胎,这两天正办手续呢。
问的人一多,断断续续听说了不少李少唯的事,这才明白自己对这位同行几个月的同事知之甚少,这阵子在别人嘴里拼拼凑凑出一个完整的李少唯,再想起她平日里的笑脸,陌生得像是两个人。
李少唯就是李招娣,从这个名字上就能脑补出无数家庭背景,多想一秒都觉疲累,她的人生也和千千万万招娣没有太大区别,不一样的是,十四岁那年她被父母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儿,为了二十万彩礼。
卖出去两年后,也就是十六岁时,李少唯偶然得到机会,逃出老光棍儿家,跑到离家两千多公里外的城市藏身,给自己改名李少唯。
一无所有地跑出来,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生活,而是生存。她小学都没上完就辍学,在家里帮了几年忙被卖给别人,没文化,未成年,找不到正常工作,只好能干什么干什么,都是些不大正规的小店或者偏远工厂,生活条件和危险性可见一斑,如此蹉跎到十八岁,终于在当时打工饭店的老板娘帮助下办了张身份证,能找点儿挣钱更多的工作了。
李少唯毫不犹豫地选了送外卖,原因无他,小饭店里经常有外卖员跑进跑出,她跟其中几个人混熟了,问过他们的收入,算了算是自己当服务员的好几倍,惊喜下觉得他们能跑自己也能跑,都有两条腿,谁比谁差呢?就算成不了最厉害的外卖员,能挣他们的一半也比现在强得多。这样一想便跟老板娘提了辞职,刚好有个认识的外卖员不打算干了,要回老家结婚,李少唯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买下他的二手电动车,正式成为黄蓝红一员。
说起来真是地狱笑话,李少唯简直天生吃这碗饭的,比一群男人都能跑,第一个月摸索城市道路情况,第二个月就成了金牌外卖员,也挣得了她曾经可望不可及的工资,心里盘算着这样跑几年的话,也许可以攒钱买个简易餐车摆摊卖早餐,不必像现在这样风里来雨里去了。
谁知就在同一年,眼看要到年底,李少唯家人和那个老光棍儿找到了她。
李少唯半夜收工回到出租屋,远远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等在巷子口,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跨上电动车调头就跑,却终究被那几个人发现,很快就有一辆面包车咬在后面紧追不舍。
说起来也不知李少唯是幸运还是倒霉,就这么一跑一追,到一个十字路口出了车祸,一辆私家车将她刮倒又从她身上碾过去,李少唯当场死亡。
据当时接引李少唯的鬼差说,李少唯出事后,她父母哭天喊地要了不少赔偿,又将她遗体拉走,当月就卖给一个儿子早亡的人家配了冥婚,又是好几十万到手。
好在对于人间一厢情愿配下的冥婚,冥界不予承认,李少唯到了冥界后仍是自由魂。
倘若是正常死亡,魂魄到冥界后大多是会自带一点钱来的,说起来也简单,家里人给烧的,还有一部分则是生前亲自烧给死去的人,却不知亡魂早就奔赴来生,那这一部分无主钱财会自动转入此人名下,等这些人死了直接就能用。
李少唯年少早亡,在冥界名下没有钱,家里人一张也没给她烧,可以说是身无分文,只能从头开始挣,几乎毫不意外地成了一名接引鬼差。
她做鬼和做人时差别不大,一样的精力充沛,活力满满,又有金牌骑手的经历,工作起来对其他鬼差可说是降维打击,挣的钱当然也最多。以她的表现,想留下转正都可以,不过要先上一阵子冥界学校,毕竟文化水平是真低,小学都没毕业,但若是想投胎的话,也能有一个不错的来生,可李少唯什么都不选,领导找她谈话要给她调个清闲岗位她也不答应,就喜欢到处跑,一个小小的接引鬼差,她到现在已经干到第八个年头了。
表兄妹俩听完后久久无言,霎时想明白了李少唯曾经跟他们说过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不工作还给钱,那是很可怕的事”,这种事李少唯就曾真真切切经历过。
她活着的时候身上曾被压榨出大几十万的价值,但没有一分钱是给她的。
李少唯不在,两人独自去人间接引了几次亡魂,三人再见面时是在奈何桥边。表兄妹俩接引完一波亡魂,一回到冥界就听人说李少唯要去投胎了,快些去追还来得及见一面,两人匆匆赶到,幸而不晚,李少唯还没踏上那条白石砌成的拱桥。
她以往都是一身黑色鬼差服饰,明明也是个美人坯子,可让他俩一衬却显得毫不起眼,今日要投胎了,脱下工作服,换上所有亡魂投胎时都会穿的白袍,取“今生无牵无挂,来世清清白白”之意,生生显出几分清冷出尘的美貌来,只是一说话原形毕露:“你们来啦,这次出去那么久,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们了,以后我不在,你俩可得好好工作知道吗,不要再偷懒啦。你们虽然死得早,的确有点儿倒霉,但是你俩能力挺强的,只要好好干,没准儿还能在冥界混个一官半职呢,就算不想往上升,能有个好的来世也不错啊。”
听她一说,两人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们作为实习生,身份是半公开的,只有明嫂那种到了一定层级的人才知道,而李少唯则根本没有资格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还以为他们跟她一样,是两个年少早死的短命鬼。
相识日短,她毫无保留,可他们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能说,温习羽愧疚难言,心里酸胀得厉害,真话差点儿脱口而出:“其实我们……”
中途却被白学逸打断:“少唯,怎么突然就要投胎了呢?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又咽下去,觉得她生前的那些人还是少提为妙,眼看就要投胎,何必想些不开心的事?李少唯却不在意地笑笑:“也不是啦,之前不走是因为钱没存够,这几天算了算存得差不多了,就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想试试去重开一把人生,看看会不会比上辈子过得好。”
温习羽不解,问道:“我打听过,以你的工资水平应该早就攒够了吧,最顶层那些特殊命格是达不到,那是给几辈子遇不见的神人准备的,但中上游应该没问题。”
“不是的,我攒钱不是为了投胎。”
她往前迈了几步,停在他们身边,抬起一只手遮住嘴,做出一副神神秘秘聊八卦的模样,仿佛生怕别人听了去:“其实几年前,我见过一次冥王……的老婆。”
白学逸一怔:“冥王还有老婆?”
李少唯道:“怎么没有,冥王老婆可好看了,不过具体的我就不能说太多,他让我对他的身份保密。”
温习羽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这跟你投胎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关系,”李少唯道:“冥王老婆听说了我的经历,说他可以许给我一件事,就是投胎的时候不用花钱,在他的权限范围内,随我挑。”
白学逸道:“那你不用花钱,怎么还拼命攒钱?”
李少唯坦然一笑:“我活着的时候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就是撞死我的司机。”
她见另外两个人静静等待他的下文,便继续说了下去:“我觉得我的死对他来说真的是无妄之灾,好好的开着车,也没违反哪条交通规则,偏偏我突然出现没刹住车,让那司机就这么背上人命官司,又被讹了好多钱,实在是太倒霉了。我这些年一直觉得我欠他的,来这里之后,我听说投胎之前有多余的钱或者什么财产,可以给世上还活着的人留着,我算了算冥币汇率,他赔给我……赔给李家父母的钱换算下来刚好是我这些年存够的钱,我都留给他,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两人不知还有这种内情,心中五味杂陈,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李少唯的生活距离他们太过遥远,远到听她说起亲身经历也像是在听故事,毫无实感。若不是有幸结识了她,只怕今生都不知道人间还有一群人这样活着,而他们身为系统里的人,只能冷眼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李少唯见过他们两个,了无遗憾道了别,挥挥手转身踏上奈何桥,再也没有回头。表兄妹两个不知不觉跟在她身后走上桥去,亲眼看着她在桥中央领了一碗汤,一饮而尽,潇潇洒洒走向对面,一抹纯白顷刻间消失在黑暗里,自此人间大道万丈,她的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
亡魂来世去处要保密,再见面时名字容貌皆改,今日一别,往后再也遇不到了。
两人怅然许久,正要回去,一抬头间看见熬煮孟婆汤的大锅前白烟袅袅,如纱似雾,一人正忙忙活活洗碗盛汤,团团乱转。
正常而言盛汤的人该是孟婆,但来到冥界后才知道,孟婆只是一个岗位,这个岗位上仍是鬼差轮值,男女老少都有可能,不一定非得是“婆”。
盛汤那人银发长袍,一张少年面孔,两人看第一眼时觉得面熟,却没想起来是谁。
直到那人听见脚步声,也抬头遥遥看他们一眼,先说话了:“白……莱的儿子?”
白学逸不干了:“什么白莱的儿子,我不配有名字吗?”
话到此处才想起荒棘镇的夜晚,以及那位行踪诡秘的钓鱼佬,温习羽已经喊出声:“姜子牙?”
夫诸怒道:“什么姜子牙,我不配有名字吗?”
很好,谁也记不住谁,扯平了。
今天投胎的不多,李少唯之后又来了两三个,后面便再也不见人影,夫诸彻底清闲下来,随便抓了把零食分给两个人,聊起了天。
夫诸:“你们怎么在这儿?”
温习羽道:“实习。”
夫诸道:“上次见面还什么都不懂呢,这次就进系统了,真快。”
白学逸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夫诸往远处看了一眼,答道:“钓鱼。”
温习羽:“钓鱼?”
“是啊,钓鱼,”夫诸说得理所当然,“人间钓鱼钓烦了,又不想去天界,就来冥界钓呗。我跟你们说,忘川其实是跟天界九海相通的,运气好的话,能钓到好多稀有物种,我来试试。谁知道冥王这个不要脸的,说我刚好可以趁着钓鱼的功夫在这儿盛盛汤,工作休闲两不耽误,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
虽说没见过面,但冥王好歹是他俩的顶头领导,不太好直说他有病,万一传到冥王耳朵里不知会不会收拾他们,温习羽嗫嚅一下,生硬地转移话题:“钓到鱼了吗?”
夫诸:“还没有。”
白学逸:“那你这技术也不行啊,到哪儿都是空军。”
这贴脸嘲风立时惹怒了夫诸,他反唇相讥:“怎么没见另外一个呢?分手了?”
白学逸最听不得这个“分”字,马上解释:“怎么可能,我小鱼哥跟着我爸爸在人间刷怪呢,谈恋爱又不一定要天天在一起,只要真心相爱,短暂分开也没关系,你这种单身狗懂个屁啊。”
夫诸道:“我听说人间好多夫妻,离婚的前兆都是分居,异地恋十有九分,你最好注意点儿。”
白学逸忍无可忍就要动手:“我掀了你的摊子你信不信。”
夫诸不为所动:“掀啊,又不是我的摊子,掀了刚好我不用在这儿待着了。”
温习羽赶紧劝架:“表妹他逗你呢,小鱼跟舅舅在一起怎么可能有别的想法?舅舅肯定想尽办法也得给你俩搂住了。”
白学逸这才满意,冲夫诸一抬下巴:“就是就是,小鱼哥跟我爸爸在一起呢,我爸当然会看着他。”
夫诸道:“你要不放心可以趁着出去接引魂魄的机会去看看他们啊,总好过躲在冥界胡思乱想。”
“我才不去呢,”白学逸道:“见面太频繁了,他们还以为我没好好工作,我要做出点儿成绩让他们瞧瞧才行。”
夫诸道:“接引鬼差除了累,能做出什么成绩啊?刚好我跟冥王熟,要不然跟他说说,给你们俩调一个钱多事少位高权重的活儿?不用感谢我,我这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且不说这种岗位存不存在,如果在今天之前听夫诸说起,白学逸和温习羽恨不得一秒都不耽误,立刻跟他去见冥王,但眼下刚送走李少唯,两人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走关系调岗,只能忍痛放弃这个机会。
白学逸道:“我才不靠你的关系,我自己努力也能在冥界站稳脚跟,你们等着瞧吧。”
夫诸倒也没再多说,只下一瞬不知察觉什么,一阵风般朝忘川岸边跑去:“有鱼上钩了。”
忘川浩浩汤汤,一眼望不到尽头,两岸遍植彼岸花。花开正盛,鲜红花瓣铺展开来,如云霞委地,夫诸一头白发站在岸边起竿分外惹眼,两人不再打扰他钓鱼,只得先回宿舍去了。
走到中途,白学逸越想李少唯说的话越觉得信息量巨大,联想到他们在冥界唯一的人脉,明嫂,蓦地又有了个大胆猜测,一拍温习羽,喊道:“表哥,你说明嫂该不会就是冥王老婆吧?”
话毕,就听身边一个声音回答:“我是冥王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