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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端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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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蛐蛐人被抓住就够尴尬了,更尴尬的是,讨论的还是人家私事,这跟入室盗窃被逮了个正着有什么区别?
实习生接待处跟宿舍距离不远,都快走到她眼皮子底下了还敢乱说话,明嫂觉得这俩孩子心也是真大。
白学逸朝她笑笑,不知收敛:“一个冥王,一个冥嫂,这怎么听都是两口子吧?也不怪我们俩误会啊。”
明嫂冷哼一声:“你俩也挺般配的,一个表哥,一个表妹,放古代可以结婚了。”
表哥表妹异口同声:“般配个屁,结个屁。”
明嫂:“你看看,多有默契。”
白学逸抓紧解释:“你别乱说话啊,我有男朋友的,他只是没跟我来冥界而已。”
“哦,那么着急啊,跟我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明嫂看他一眼,明明隔着冰冷面具,表兄妹俩却觉得明嫂眼里满带嘲讽:“看来这感情不太稳定,正处于分手边缘。”
白学逸当场破防,恨不得冲上去打人:“说什么呢你,我跟小鱼哥感情好着呢,年轻人谈恋爱吵架都是常事,你懂个屁啊你。”
温习羽慌忙拉住白学逸:“你可少说两句吧……”
他这表妹可真是发起疯来不分时间场合,冥界又不是他们的地盘,而且明嫂看上去分明也不是一般鬼差,怎么敢随便跟她动手?
“还是你表哥懂事理,像你这种一句话就能拱起火来的小崽子,也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显然明嫂也不把白学逸放在眼里,不再搭理他,又问道:“看你们来的方向,这是去忘川了?”
冥界地域广阔,但也有边际,忘川就是其中之一,想要渡川就两条路,一是泛舟偷渡,二是光明正大走奈何桥,桥头延伸进往生海,魂魄沉进去便是来世,跳海里一睁眼,进羊水了。
如无投胎必要也不打算逃出冥界,极少有人会去那里转悠,明嫂一见他们来的方位便知端的,又想起今日是李少唯投胎的日子,这两人去做了什么也就不必多言。
温习羽点点头:“刚送了少唯走。”
一提起李少唯,白学逸立时忘记跟明嫂之间几句口舌官司,怅惘叹气:“少唯平时活得多开心啊,怎么也没想到上辈子那么惨。”
明嫂不以为然:“才十八岁就死了,也没惨到哪儿去啊。”
白学逸一怔,没曾想明嫂会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来,果然鬼差当久了会变得毫无人性,气道:“才十八岁就死了怎么不惨?关键她没死的时候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啊。”
明嫂道:“照你这么说,死得越早越惨?那你小鱼哥比谁都惨,没活过一岁就死了。”
白学逸一时语塞:“那……那能一样吗?小鱼哥又不是……不是……反正李少唯更惨。”
明嫂道:“比起人间无数个跟李少唯同样处境的孩子来说,她已经不算惨了,能跑得出深山,能靠自己活两年,能在冥界为自己挣下一个好的前程,少唯早就超越了百分之七八十的招娣,她至少没有在被卖了之后一个接一个生孩子,还要每天被喝醉酒的丈夫打个半死,一直操劳成个中年妇女,等老光棍儿死了之后再张罗着给儿子娶媳妇儿,又带孙子,二十几年后儿子孙子长大了,却没一个肯养她安度晚年,最后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屋子里又跟老光棍埋在一起,她有什么可惨的。”
白学逸听着他冷冰冰的描述,激凌凌打个寒颤,抬手指他:“你……你还是人吗?这种话你是怎么随便说出口的?”
明嫂道:“这算什么,又不是我编的,好多命格册里都写得明明白白。你们若有机会去掌管命格册的大殿里去轮值的话,可以检索一下关键字,再或者按照地域翻一翻,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们了。”
白学逸凝神听着,又问:“凡人一生命运都是写在命格册上的吗?他们一定会严格按照命格册走吗?那李少唯本就是死于十八岁的命吗?”
“那倒不是,哪有这么严丝合缝的道理,三界又不是死的,还能任我们描摹不成?”明嫂道:“投胎之前选的命格不过是个大概轮廓,只能告诉他们来生父母是谁,家在何处以及一些其他情况,剩下都是空白,至于人这一生如何,都是自己和身边人决定的,不同的人之间命运交汇,因果相成,死后才能盖棺定论。命格册上的故事都是他们凡人自己写就,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和缘法,我们做鬼差的可左右不了。”
“就像世上活着千千万万个李招娣,但有幸成为李少唯的又能有几个呢?”
白学逸一瞬间想起在梦境里,梵栎留下敖小鱼时对白莱说的话,竟跟明嫂所言莫名契合,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那小鱼哥和我爸这种也是他们自己的因果吗?”
“不是,”明嫂道:“他俩是你妈自作主张导致的意外情况,在你妈之前没人敢这么干,当然也没人有这个能力,不过你妈妈不在我们鬼差的管辖范围内,他非得这么做,我们也没办法。”
温习羽自明嫂提起小鱼的名字开始就隐隐觉得不对,至此终于想起问题所在,问道:“明嫂,你怎么会知道小鱼的事?”
他和白学逸来报道第一天明嫂就精准问起是不是应该还有另外一个,眼下又在他们没提起过的情况下主动说出敖小鱼的名字,分明认识他们三个在先。
“我当然知道,在我们眼里,敖小鱼和白莱可比你俩有名,”明嫂漫不经心道:“从普通人类中跳出轮回正式成为神族的,古往今来就他们两个,可比你们稀罕多了,你俩一个天生人类一个天生神族,三界最不缺的就是你们这种。”
白学逸从小到大虽没怎么出过学校,但因为身世和长相,不管到哪儿都是焦点,习惯了被人追捧仰慕,尤其有什么活动去其他校区时,听见别人耳语“他就是那个神族学生”“好帅”之类的话,说虚荣心没有膨胀实在太过虚伪,时间一久,再如何清醒也会不知不觉认为自己与众不同,怎知到了明嫂眼中他只是千千万万个神族之一,都不值得多看一眼,闻言心中不服,立刻反驳:“但是我是白莱的儿子,白莱只有我一个儿子,那不是更稀有吗?”
明嫂揉揉白学逸头顶,说道:“不是这么算的啊小白,你想想,假如白莱愿意的话,他还能有无数个儿子,你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从人类直接成为神族的,还能有第三个吗?”
白学逸更不干了:“我爸才不会呢,我爸心里只有我妈一个人,我妈不在了他就会永远单身下去,能跟谁生儿子?”
“是你找的参照不对,”温习羽道:“不管舅舅愿不愿意跟别人生,客观上只要他想,他就能,所以舅舅的儿子不算稀奇,但你要说你是舅妈的儿子,那就厉害了,舅妈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再也不会有下一个了。”
“那也不一定,”这算什么,怎么说着说着谁都能来奚落他几句,就连表哥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了?白学逸没理搅三分,早就忘了最初在争论些什么,一切以赢为主,说道:“等我妈醒过来,跟我爸一见面,兴许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也说不准呢。”
温习羽知道他是倔脾气犯了,只在胡搅蛮缠而已,只得顺着他说:“是是是,等舅妈醒了,你去劝他再生一个,响应国家号召。”
两人只顾争论,俨然忘记身边还有一人,就听明嫂问道:“十殿下不是仙逝了?怎么还会醒?”
自从经历过梦境里的事,温习羽就坚定认为梵栎一定还没死,只是不知在哪里养伤,早晚还会痊愈,这份信心无形中也感染到了白学逸,两人偶尔提起时,都以梵栎终有一天会回来为前提讨论问题。但这些只是猜测,终究无法说动旁人,梵栎的去向以及是生是死,尚有诸多疑点,他们跟白莱说起时见他不愿多谈,生怕再次触及白莱的伤心事,也就只提了一句梦境里太子相救梵栎的事,其他并未深入。
如今明嫂问起,白学逸察觉自己和温习羽一时失言,虽不算什么秘密,但也不愿过多解释,随口胡诌:“但是天帝不是有一张复活卡吗?说明我妈还有希望。”
明嫂极快地看他们一眼,眸光冷隽:“复活卡?”
“对啊,”白学逸道:“三界历史课上不是有这一章吗,现在的天帝死过一次,复活后才正式归位的,说明神死其实是可以复生的,这一定不是个例吧?他可以,我妈就不行吗?我准备去求求天帝救我妈,我感觉他应该是个好人,肯定会答应我的吧?”
历史书上的确讲过,但天界和系统里的教材不同,神族史在天界是主科,要背要考,事件,时期,背景,起点,过程,结果,影响,重点人物……那都是事无巨细落在每一章节的,相比而言系统里的教材就相当敷衍,简化到只剩大纲的程度,且列为选修,无需考试。
但无论再怎么缩减,一些标志性的历史事件必不可少,小天帝重生归位就是重中之重。
诚然白学逸“复活卡”的说法是从他的拜师页面上得来,用在这里勉强能解释过去,但明嫂不知道,只提醒他:“你既然学过历史,那就该知道,小天帝原身是凤凰才能涅槃重生,他自己可以,却无法帮你母亲。”
白学逸道:“谁说的,他自己能重生就能帮我妈,帮不了的话那绝对是他不够努力。”
明嫂见他实在说不通,隐带怒意:“这种事跟努力不努力没有关系,客观上就是做不到,到底怎么跟你说你才懂。”
“我不想懂,”白学逸道:“我只是觉得天帝还需要更努力一下。”
温习羽也跟着点头:“确实,都复活那么多年了,也该看看自己,神力有没有暴涨,法术有没有精进,思想道德水准有没有提高,这么好的能力难道不打算拿去造福天界子民吗?做天帝的,只有把子民放在心上,统治才能长长久久,只想自己的话,早晚会被子民推翻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明嫂只好放弃劝说,凉凉开口:“天帝努不努力我不知道,不过我看你俩是该努力了,既然思想觉悟那么高,从今天开始,李少唯留下的工作就移交给你们了,二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随随便便做到单王没问题吧?”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再也不敢乱说话了。理论上说,实习生虽然要分派到各个部门,但还是归实习生接待安置处管辖,明嫂就是他们的直接领导,可以安排他们所有工作,就算明嫂让他俩去扫大街,他俩也不能有二话。
单王的工作,那是一般人能随便接手的吗?表兄妹俩自然不服,但此时再敢呛明嫂一个字,下场只会更惨,忙摆出最真挚最深情的眼神想去恳求明嫂饶命,可黑影一晃,眨眼功夫已不见明嫂身影。
这个毒妇,给他们分派完任务,已施施然离开了。
两人自此每天奔波于冥界和人间,接引和护送魂魄,顺便解决因怨气过重而滞留人间伤害人类的恶鬼,嘴上还不忘每天咒骂明嫂八百遍,半年时间就在这骂骂咧咧和努力奋斗中交替而过,直至今晚接到任务,来接收流窜在外的野鬼,遇见亲人。
平日里交接游魂最多不会超过半小时,大家工作都挺忙的,见面打个招呼也就各自走人,今天不同,白学逸和温习羽制住游魂后,并无任何要离开的迹象,眼看都半夜了,再不走实在说不过去,白学逸仍磨磨蹭蹭,没话找话几句,又看了看敖小鱼那一份炒方便面,说道:“我饿了。”
敖小鱼心领神会,碗朝他手里一塞:“给你,吃了再走。”
这一吃又是半个小时吃没了,白学逸连碗底都刮个干干净净,才放下碗又盯上白莱手里那一半,没等开口,白莱已经主动递上:“我的也给你吧。”
白学逸接得毫不犹豫。
白莱这一份明显丰富不少,有菜有肉有虾仁儿还有不知道哪里采的野山蘑,这种条件下能有这些配料,堪称聚珍异馔了,白学逸却越吃越难过,哪怕是小鱼哥亲手炒的方便面也尝不出香来,嘴里心里一齐发苦,忽然有点儿嫉妒白莱。
以前跟敖小鱼时时处处待在一起,什么都要先给他的,现在这待遇没有了,全便宜了白莱。这样一想,仿佛白莱抢走了属于原本他的东西,白学逸狠狠咬断一口面,忍不住瞪了白莱一眼。
白莱莫名其妙看着他:“?”
温习羽就坐在白莱身边,清楚看见白学逸那一眼,虽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还是开口教训:“你那眼珠子管住了,没大没小的,老实点儿。”
白学逸低下头接着吃面:“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温习羽道:“你看你这是什么态度。”
白莱极少人前教子,之前在敖小鱼家里抽了白学逸一巴掌实属忍无可忍,事情一过也觉后悔,谴责自己好几天,下定决心,往后绝不在别人面前对白学逸大声说话,动手更是不会再有。温习羽身为表哥,教训白学逸几句本也说得过去,白莱却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又不能说他什么,只好聊点儿别的话题:“冥界不管饭吗,饿成这样。”
白学逸嘴还占着,鼓着腮帮子嚼个不停,顾不上回答,敖小鱼拧开矿泉水递给他:“你慢点儿吃。”
温习羽道:“管啊,不过伙食一般,比学校里强点儿。”
能把菜做得像系统学校里一样难吃也是极其不容易,九海中学算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冥界掌勺师傅据说活着的时候就是某东方毕业的名厨,去管食堂刚好专业对口,只可惜再厉害的厨子也不能凭空变出饭菜来,冥界食材种类比不上人间丰富,做来做去就那么几样儿,蔬菜水果更是珍贵到好似杨贵妃的荔枝,大师傅的厨艺发挥有限,只能有什么吃什么凑合了。
两人平时几乎不进冥界食堂,反正工作原因大部分时候都待在人间,想吃什么吃什么,白学逸更是无所谓,他本就不靠人间烟火存活,吃不吃都行,今天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看见敖小鱼亲手做的饭简直一步都迈不动了,恨不得把存货都搜刮干净。
眼看另外一碗方便面又见底,温习羽只道这次总可以走了吧,谁知白学逸抹抹嘴,眼神四处乱瞟,又问:“还有什么吃的吗?”
其他人:“……”
温习羽急了:“你没完了是吧,让饿死鬼附身了?”
白学逸不耐烦道:“没吃饱也不行吗?我还是未成年呢,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温习羽气道:“长个屁,再长就嫁不出去了。”
这话说给女人听可能是祝福,但白学逸心心念念的愿望就是跟敖小鱼修成正果,放在他身上可谓一刀正戳中心窝,白学逸指着他道:“有你这么当哥的吗?你诅咒我。”
他又跟白莱告状:“爸,表哥诅咒我。”
幸亏敖小鱼还知道护着他:“别理他,你长多高我都娶你。”
“我就知道,”白学逸终于缓和脸色:“那小鱼哥你这里还有吃的吗?”
白莱算是看出来了,哪里是想吃东西,他就是找个借口拖延时间,说是在找吃的,实际上眼珠子净跟着敖小鱼滚来滚去,想吃是想吃,吃什么就不一定了。
“这样吧,”白莱一锤定音:“你俩自己找个背人的地方说会儿话,想说多久都行,我们不打扰,但只要你们回来了,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你跟温习去冥界交差,我和小鱼回酒店休息,这样可以了吗。”
白学逸早就想跟敖小鱼独处一会儿,只是怕他不同意才迟迟没敢说。白莱亲自发话,敖小鱼哪里还有推脱余地,只好默认,白学逸使劲点头:“好好好,我们这就走。”
他说完朝敖小鱼一伸手:“小鱼哥,我们去哪儿啊,这里有什么风景优美的地方吗?”
敖小鱼在他吃饭的时候就着手清洗和收拾摆乱一地的炊具,恰好归整完毕,抽出湿纸巾擦擦手,牵起白学逸:“走吧。”
荒山野岭,夜半三更,寒意滋长,怎么看怎么像杀人抛尸的好地方,风景优美实在不敢说,作案方便倒是真的。
两人走进山间小路,敖小鱼为难道:“大半夜的哪有什么风景不风景的。”
白学逸却觉走在敖小鱼身边,清风拂面,月光筛落,连蛇虫鼠蚁都已入梦,似乎顷刻间天地只剩他和敖小鱼两人,再惬意不过,这不就是最好的风景,因而走得愈发轻松欢快,笑道:“我觉得现在风景就不错啊。”
敖小鱼侧头看一眼白学逸,看他昏暗光线下仍难掩优越的轮廓,高挺鼻梁线条流畅,眼睛里偶尔闪出点儿微光,莫名冒出个念头,白学逸怎么总是那么快乐?
白学逸真是那种快乐到让人嫉妒的人,大概今生唯一吃过的苦就是跟他谈恋爱。除了闹分手受了些委屈,其他时候行事毫无顾忌,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吵就吵想闹就闹,不像他自己,想分个手还要被那么多人劝,仿佛抛弃白学逸是多十恶不赦的事。
若是易地而处,他强上了白学逸,白学逸吵着要分手,只怕温习羽和白莱会巴不得两人断得干干净净吧?这就是差别。
他曾将这一想法说给白莱听,白莱平静道:“你想分也可以分,没人会拦你,如果温习羽能把你劝住,那只能说明你本心里不想分,而他刚好给了你一个理由和台阶,让你可以自我安慰是因为他阻挡你俩才分不掉的,不爱比爱更坚决,你要真想离开白学逸,谁也拦不住。”
敖小鱼气道:“明明是白学逸哭着喊着不分手,温习羽为虎作伥,怎么又成了我不想分了?你能不能讲讲公平?假如当初是我强迫了白学逸,你也能心平气和地说这些话吗?”
白莱道:“我去找十八的时候,听说白学逸怀了你的孩子,我有说过你什么吗?”
“啊,这……”
敖小鱼脑子里空白片刻,回想白莱出现时种种,恍然记起他还真没说自己一句不是,而且那时候白莱眼里情况要严重得多,不光是谁碰了谁的问题,白学逸还命在旦夕,而现在他至少不是个孕妇。
这么看来,白莱处事还算公正,怎知下一刻又听白莱道:“我总得先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再去收拾你。”
敖小鱼:“……”
真不该把他当个好人,敖小鱼哭笑不得:“说来说去你还是向着白学逸的,你一碗水根本就端不平。”
白莱道:“我本来就偏心白学逸,先不说他是我亲儿子,我跟他认识多久,跟你又认识多久?真能端平才奇怪吧?”
“那你就努力端平啊,”敖小鱼道:“以前端不平是以前的事,以后你得学着端,哪怕心里向着白学逸,表面上也不能说。”
白莱笑了笑:“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说你跟我较什么劲呢?白学逸有一碗水,他可以一滴不剩全都给你,还不够的话,他会不惜去抢别人的端来给你,可你通通不要,偏偏要求我手里的水分你一半儿,你这是何必呢?”
他拍拍敖小鱼头顶:“就算我真给你分一半儿,那也是看在白学逸的面子上,你确定这样你也想要吗?”
“我要,凭什么不要,”敖小鱼道:“有总比没有强。”
白莱不大懂现在小朋友的脑回路,问道:“我这半碗水有那么重要吗?”
敖小鱼道:“当然重要,你想想,如果小时候你捡到我之后没有扔下,而是带走养大了,那现在这半碗水我都不用跟你要,直接就是我的,现在可倒好,还得我主动要你才给,我只是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倒显得特别像无理取闹。”
白莱:“你就是在无理取闹。”
敖小鱼道:“那我就要无理取闹。”
“好好好,闹吧闹吧,”白莱叹口气:“那也得你跟白学逸在一起,我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分你半碗水,可你不是不打算要他了吗?”
敖小鱼道:“我们可还没分手啊。”
白莱:“那也快了,好与不好还不是在你一念之间,你看他现在眼里还有别人吗?别人都是空气,就他小鱼哥是活的。”
敖小鱼道:“那我不跟他分不就行了,反正你这半碗水我要定了。”
白莱道:“那我现在立遗嘱,死后遗产分你一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敖小鱼气道:“再说你立遗嘱有用吗?你又死不了,遗嘱就是废纸一张,还不如工资分我一半有诚意。”
“分一半算什么诚意,”白莱道:“那以后我工资都给你了,我一分不留,想怎么分你自己看着安排,白学逸再气你你就别给他钱,让他过一过穷困潦倒的日子。”
第二天正是教职工发工资的日子,敖小鱼手机嗡的一响,点开短信,赫然发现自己留下的账户上真进账三千万。他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几分钟。
真给啊。
看在三千万的份上,他决定原谅白学逸。
敖小鱼一下子明白了白学逸快乐的原因,他爸能背地里花三千万买他男朋友跟他和好,换了谁都会快乐的,敖小鱼都无法想象,自己如果也有白莱这样一个爹,能笑得多开朗。
白学逸并不知道敖小鱼和白莱之间发生的事,只觉得这次一见面,敖小鱼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既不翻旧账也没甩脸色给他看,或许真是不再生他的气了,心中更是美得不知如何是好。
走到半路听见叮咚水声,见前方有条小溪流过,提议道:“小鱼哥,你累了吗?我们去那里坐一会儿?”
敖小鱼无有不肯:“好。”
这种久别后的短暂小聚最为尴尬,横竖就那么几个小时,聊聊各自的生活吧,时间来不及,不说话干坐着又不自在,尤其分开时刚闹过别扭,生怕话少了白学逸会多想,敖小鱼只能没话找话:“在冥界还习惯吗?”
“嗯,除了想你之外都很习惯,”溪边大石上,白学逸往敖小鱼身边挪一挪,一歪头枕在他肩膀上:“小鱼哥,你想不想我啊?”
也许是跟亡魂打交道太久,白学逸身上发出一阵浅淡香气,非花非木,也不是香水一类人工合成物,更像寺庙里檀香燃烧的气息。这本该是清心宁神的味道,敖小鱼却觉脑子纷乱,浑身愈发燥热,心跳个不停,哪里还能静得下来?
偏偏白学逸一无所觉,不停朝他身上蹭,又跟他十指相扣,说话时一呼一吸扑在耳边:“小鱼哥,你想不想我我都想你。”
在这么下去真要无法收拾,敖小鱼想让他离远点儿,又不敢推,只能暗示几句:“你穿成这样热不热?”
鬼差制服统一黑色,形制上又重叠数层,八月份太阳正毒,热气熏蒸,他们常常在户外,正常人这么穿只怕要中暑。不过都当鬼差了,制服自然有讲究,那繁复交错的刺绣图案乃是加持了法术的符文,可御寒暑,避水火,妖魔不近,刀枪不入,哪里就会热了。
白学逸想说不热,话到唇边,蓦地福至心灵,改口道:“热。”
顺手在额头抹一把,伸开干燥白皙的手掌给他看:“我都出汗了。”
敖小鱼想说那你还不赶紧离远点儿,可不知是诚心还是故意的,话一出口变成了:“那你解开一点儿。”
“好。”
白学逸就等着他这句话,立刻直起身脱下西装外套,叠好放在一边,露出一件黑色衬衫来。衬衫看上去并不起眼,手指触摸才能感觉出暗绣花纹,细密针脚勾出经文图案,敖小鱼盯着他看,心猿意马之下原本一鼓作气想要发生点儿什么,忽然被衣服阻隔,一口气生生哽在喉咙里,再而衰三而竭,低声抱怨:“怎么那么多层?”
白学逸正抬手去解衬衫第一颗扣子,说道:“那等我回去就给后勤提一提意见,让他们改良一下工作服,层数减少,再做得好脱一些。”
“倒也不用,”敖小鱼道:“除了难脱这一个缺点之外,其他还不错。”
白学逸还在认真解扣子,敖小鱼眼珠跟着他的指尖一寸寸往下滑过衣襟,看他脱衣服的动作,第一颗,第二颗,到第三颗时,衣领像是承受不住重量,哗得敞落半边,露出一截锁骨来。
树林昏暗,衬衫漆黑,只有那截锁骨羊脂玉似的,白得夺目,敖小鱼喉结上下动了动,抬手攥住他手腕,声音干哑:“别脱了,穿着吧。这身衣服很好看,第一次看见鬼差的时候我就想,你穿上一定比他们漂亮。”
说着手又落下去碰了碰白学逸的长袍,揶揄道:“竟然还穿裙子,冥界这工作服真是很有想法,其实我早就想看看你穿上的样子,肯定是所有鬼差里最好看的。”
白学逸道:“那你跟我分开的时候,一直都在想我吗?”
他促狭一笑,像是在嘲笑敖小鱼,不是铁了心要分手吗?背地里还不是想我想得厉害?看见一件衣服都能想象穿在我身上的模样,口是心非。敖小鱼哪里会不懂他的意思,毫无被拆穿的窘迫,手指顺着敞开的衣领伸进去,一路抚摸到白学逸后颈上,扳着他凑到自己面前,理直气壮问他:“不是还没分吗?既然没分,我意淫一下我男朋友,天经地义。”
“光意淫多没意思?”白学逸跟他说着话,又解开两颗扣子,胸肌在黑色布料下隐约露出一点儿轮廓,他握住敖小鱼另一只手覆到薄薄一层肌肉上:“你就不想来真的?”
他被敖小鱼按着脖子不大舒服,顺势抵在他肩膀上,说话气息急剧升温,热热地喷在敖小鱼耳后,就听敖小鱼遗憾道:“我也想来真的,但是你怀孕的话,爸爸会打死我。”
“不用怕他,”白学逸撤回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敖小鱼手里:“有工具,不会怀孕。”
敖小鱼搓搓手指,摸出是个小纸盒,边角硬邦邦的,塑料包装还没拆,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什么,什么旖旎和暧昧全然散个干净,一把推开白学逸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在冥界就那么不安分吗?”
明明平时害怕敖小鱼发火,此刻却没有一点儿认错自觉,白学逸竟还敢亮着眼睛凑到他面前,问道:“怎么,你吃醋了?”
敖小鱼道:“我们还没分手,而且是你不想分的,我现在还在考察你,你要是连这点儿寂寞都耐不住,我就……”
白学逸道:“就怎么样?”
敖小鱼看着他:“我就宰了你,再去宰了你的奸夫。”
“我哪有什么奸夫啊,”白学逸撇撇嘴,平白遭受冤枉难免不太开心:“这是那次……我们第一次之后买的,那时候你总是闷闷不乐的,我想着也许你睡回去心里会好受一点,就准备了这个东西,可是后来还没来得及用我就去冥界了,一不留神就带在身上了。”
敖小鱼这才重新露出个笑意:“还算你老实,不过都半年了,只怕要过期了。”
白学逸道:“我看过了,距离过期还有好几年。”
“嘿,我给你个台阶你不但不下,还来劲了是吧?”敖小鱼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无奈道:“你今天就非得招我是不是?你是在考验我的意志力吗?”
白学逸道:“买都买了,不用是不是浪费了?”
敖小鱼:“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勤俭持家了?”
白学逸搂上敖小鱼肩膀:“就刚刚,突然想贤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