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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夫诸 ...

  •   跟着白莱的日子堪称修行,还是□□苦修的那种。连轴转,这里的任务结束,立刻奔往下一个地点,距离和范围跨越大江南北国内国外,妖魔鬼怪神兽神器一手包揽,不像其他组的同事,有专研门类,确定了是自己负责的再出动,还会根据十八座学校所在地点有地域划分,不是自己辖区的不用管,相比而言,白莱这每月三千万的工资还是低了。
      以前总是听白学逸说白莱只顾工作,回家时间极少,为此父子俩经常吵架,敖小鱼那时想还是他家学妹太娇气闹的,白莱是去工作又不是玩儿,他太不理解当爹的辛苦,现如今自己亲自跟着白莱跑才知道,白学逸实在算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儿子,且当儿子的就算有不满也只好忍着,不能断绝父子关系,这要是换成人间随便一对普通夫妻,得离个十几次婚。
      敖小鱼忍了一段时间后问白莱:“爸,你以前也这样吗?”
      白莱:“哪样?”
      敖小鱼:“就现在这样,一心为了工作,家都不回?”
      “那怎么可能呢,”白莱道:“白学还在家里等我,我怎么也要经常回去看他啊。”
      “那现在换了我你就不回家了吗?”敖小鱼幽怨地看着他,提醒道:“你忘了半碗水吗……”
      白莱看他一眼:“我以前平均一个月就见白学一次,还待几天就走,现在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带着你,就算这碗水没端平也是更倾向于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敖小鱼很容易被说服,点点头:“也对……”
      话是这么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以前白莱陪着白学逸就是全心全意陪他,现在换成敖小鱼,倒确实是时时刻刻在一处,但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再或者打完收工回酒店,怎么想怎么没法比,这哪里是父子,分明就是俩同事。
      白莱才不管敖小鱼怎么想,搬起一个巨大的渔具箱塞给敖小鱼:“帮我提着。”
      上次收完一只凶兽,学校那边安静许久,好几天都没有接到下一个任务,敖小鱼以为能回家休息一段日子,白莱却丝毫没有松懈的迹象,只是趁着这几天四处乱转,联系了几个野钓俱乐部,跟会员们一起去钓过几次鱼,又四处购置一堆装备,这中间温小茶还从国外给他空运过来一部分,打电话说是看她先生买了,总觉得白莱也会喜欢,就给他送上一套,那时敖小鱼连连感叹,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还真神奇。
      只不过此刻抱着闪耀黑金光泽的渔具箱,敖小鱼仍然一脸茫然:“我们去哪儿钓鱼啊?不工作了?息壤不找了?打算休假了?”
      白莱意简言赅:“当然是为了工作,去冥界。”
      敖小鱼更不明白了:“去冥界有什么工作?你不会要去帮学妹当鬼差吧?爸爸,娇惯也不是这么个惯法,这是溺爱了啊,这样是害了学妹,会让他以后事事都想依靠你,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想什么呢?”白莱乜他一眼:“去找夫诸,他偷了手串上的一颗珠子,我去找他问问,买这些东西算是见面礼,如果他足够识趣的话,收了我的礼最好还是把我的珠子还回来,但要是他不太懂事……”
      不太懂事会怎么样,白莱没继续说下去,敖小鱼也没问,因为白莱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他连第一句话都没反应过来:“夫诸偷了珠子?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他偷珠子干什么?是不是没安好心?那他在冥界,学妹也在冥界,他会不会对学妹不利啊?”
      白莱听完这一长串问题,沉吟一下答道:“我只能回答你前三个问题,至于后面的几个,我正准备去冥界找他问问。”
      白莱跟夫诸不大熟,印象里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荒棘镇,夫诸正在河边翻那件破了洞的牛仔外套,白莱走过去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问他:“这衣服哪儿来的?”
      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说起话来一点儿礼貌都不讲,神情语气像是欠了他八百万似的,换别人不是懒得理他就是回敬几句,谁知夫诸竟还能好脾气地开口:“一个受了伤的小男孩儿脱下来扔的,被我不小心钓上来了。”
      白莱脸色一白,问他:“长什么样的小男孩儿,多大,伤得重不重?”
      夫诸这次却没说话,只是推了推墨镜,抬头仔细端详白莱一会儿,笑道:“情况有点儿复杂,一共两个小男孩儿,受伤的那个我不认识,没受伤的那个,我也不认识。”
      白莱:“……复杂在哪里?”
      “但是没受伤的那个,一定是你儿子,”夫诸道:“他跟你长得实在太像了。”
      白学逸没受伤就好,至于其他人,一时半会儿他也照顾不到,白莱松一口气之余又问:“既然我儿子没受伤,他的衣服为什么破了?”
      夫诸道:“因为当时这件衣服,穿在受伤的那个小男孩儿的身上,伤的是另外一个。”
      他朝白莱一笑,八卦的眼神墨镜都遮不住:“看来你是来找儿子的?你说什么情况下会让两个小男孩儿脱……不是,我是说,换衣服呢。”
      神族都是神经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很正常,白莱横了他一眼,没管这明晃晃的讥诮,反正只要白学逸没事,谁会管他为什么跟别人换衣服。
      来都来了,确认儿子没事之后就是善后处理工作。找人了解情况,修改记忆,联系学校方面跟当地政府对接,给镇民一个合理的解释……夫诸在荒棘镇驻守过一年,哪怕不熟也是大半镇民都认识,知道得比白莱详细,顺理成章成为向导,陪着他忙前忙后跑,需要跟当地人打交道时就由他出头。他比白莱吃得开,事情进行很是顺利。
      承了夫诸这个情,白莱态度缓和,也就顺势跟他多聊了几句,说明身份和来意之后,夫诸抱拳道:“原来你就是十夫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这“久闻”二字说得太过真心实意,目光炙热,白莱仿佛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心跳都不自觉加快,莫名有种夫诸是不是爱上他了的错觉。
      当然不可能,夫诸看上去不像那么肤浅的人,老祖宗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夫诸跟他刚认识没多久就这么热情,若非有求于他,那就是没憋好屁。
      白莱只能不动声色地谦抑几句:“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大名,不过是借我丈夫一点儿荫庇。”
      夫诸才不管那些,夸完老子夸儿子:“那白学逸就是小殿下了,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身手了得。”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夸奖,可对象是白学逸就不得不多想,白莱顿生一阵不祥预感:“他……他怎么了?”
      夫诸道:“他引雷烧了荒棘镇的寺庙啊。”
      他又朝远处指了指:“就刚刚我们路过的那个地方,烧得乌漆嘛黑那里,就是小殿下的杰作,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早就该猜到,十殿下的儿子当然不同凡响。”
      白莱抬脚就走:“我过去看看,你自便。”
      神族真正的禁令只有两条,一是禁止杀人,二是禁止救人,但其他伤害人类的事也最好能避免就避免,虽说一时半会儿不会遭报应,但雁过留痕,做过的事终归会记在他们头上。不出事还好,怕就怕日后出事就来个大的,就像白莱在村子里误杀村民一事,幸亏他以前没作过恶,否则天雷只怕会连本带利一起劈回来,不死也半残。
      雷公祠已经烧了,无法挽回,为今之计只剩弥补一途,白莱赔了钱,又找人给另外修了一座,算是子债父偿,希望天道看在他认错态度良好又积极补救的份上,这一笔账就算了,至少给个下不为例的机会。
      期间夫诸始终跟在身边,看上去比当事人都要上心,白莱都不好意思了,不断劝他:“今天真是太麻烦了,这里我一个人处理就可以,您去忙吧。”
      夫诸诚恳一笑:“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能有为我偶像出力的机会,那是我的荣幸,怎么能算是麻烦?”
      白莱不明所以:“你偶像是……”
      总不可能是他自己,也不至于是白学逸那小兔崽子吧?
      夫诸道:“十殿下啊。”
      白莱沉默一会儿才淡淡吐出一个字:“啊……”
      原来梵栎生前还挺受欢迎的吗?不过也难怪,创世神女娲血脉,还在天界动乱时舍身救世得功绩,关键还长得那么好看,有个把小粉丝也不足为奇。
      但话又说回来了,白莱道:“你的偶像是十殿下,那就该去天界女娲神殿给他上柱香,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夫诸道:“上过了,在天界时天天上,但你可是活着的十殿下遗物啊,不比冷冰冰的神殿更有纪念意义?”
      白莱看他半天,回了他两个字:“呵呵。”
      磨合了二十年,他好不容易适应了神族的神经病,偏偏又来了个更神经病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交流。既然是梵栎的小粉丝,白莱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也就任由夫诸跟着,琐事完毕后又按照定位指引去找手串。在狗窝里扒拉半天拿出来,洗洗干净正要揣进衣服收起,夫诸又说话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女娲一脉的神器,土生胎?”
      他兴奋到两眼放光,有种又收集到偶像周边的激动:“十夫人,可以借我看看吗?”
      这也不算过分要求,白莱递给他:“看吧。”
      反正神器认主,正经梵栎原配的面子都不给,就算白莱送给夫诸他都拿不走,看一看而已,又看不坏。
      夫诸翻来覆去研究半天,啧啧惊叹,看着看着忽然发问:“十夫人,恕我冒昧问一句,土生胎这等神器,怎么会出现在荒棘镇的狗窝里?”
      怎么出现的,当然是被白学逸那小畜生偷出来又扔下,被狗看见当成玩具叼走。白莱有心想替儿子遮掩一二,又觉得怎么说都圆不过去,就像夫诸说的一样,这种级别的神器并非谁都能碰,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被扔在这里。
      “白学逸带出来的吧,他年纪也到该领神器的时候了,拿他母亲的遗物也是理所应当,”白莱正色解释,只是越说越心虚:“就是……可能……从小没出过远门,自理能力太差,丢三落四的。”
      夫诸点点头表示理解,继而又担忧道:“可是他才十几岁,倘若放在天界长得慢些,只怕还是个小孩子模样,长在人间虽说看上去年纪不小,但想来也是神力低浅,这么早就能驾驭土生胎了吗?啊,我不是在怀疑小殿下的能力,不过神器有灵,能彻底收服自然好最,但若是无法降服,一不小心反过来被控制,造成祸患可就不好了,小殿下安危要紧,我看还是谨慎点儿好。”
      他说的问题正是白莱忧心之处。白学逸丢掉手串固然可恨,但他不该猜不到这是母亲的遗物,况且哪怕只是一件普通神器,学校里的孩子也都知道重要性,绝不会随便扔下。以白莱对儿子的了解,白学逸定然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中间只怕另有隐情。
      他端肃了态度,问夫诸道:“不知可有解决办法?其实白学逸也是刚拿到神器没多久,会不会受到影响还真不好说。”
      夫诸道:“孩子不在眼前,办法只能从神器这里想。”
      他又仔细看了几眼神器,说道:“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创世神器,神力太过浩瀚,让小殿下现在就用只怕不妥吧?这就像人类把枪交给三岁孩童,伤到别人都是其次,怕只怕自己会死在枪下。”
      越说越吓人,白莱担心不已,问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不保证有用,但可以一试,”夫诸道:“昔年小天帝体内凤凰神力苏醒,他年纪小身体弱难以自控,天后曾给他下过数道禁制,很是封印过几年,刚好我跟他们认识,这封印之法也略懂些皮毛。”
      白莱丝毫没怀疑夫诸的用意,将手串递给他:“那麻烦你试试,能成功的话,我请你吃饭。”
      过程很顺利,夫诸是当着他的面施法,期间并无任何异状,白莱拿回手串后静心探查一下便发现,其中所含神力的确回落不少,短期内不会有反噬伤人之忧,但同样的,他也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十八个珠串只剩十七个了。
      肉眼自然是看不出来的,夫诸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摘一个珠子下去,应是借着施法的机会偷天换日,鱼目混珠,以为白莱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却不知白莱身为息壤之体,跟土生胎之间是有感应的,少一个珠子根本瞒不过去。
      就像一个人出门吃个饭,回家发现有人趁这机会把金丝楠木的房梁卸走,换成了大槐树的,外人是发觉不了,主人却能一眼看出不对。
      但他没说什么,仍如常道谢,问他:“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只请你吃饭太过怠慢,不知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你尽管说,能办的我都会办。”
      夫诸刚刚还好端端的,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却像是受了极重的伤,转过身咳嗽好半天,嘴唇血色全无,面上隐隐透出青白色,朝白莱摆摆手说道:“不了,举手之劳而已,既然荒棘镇上的事都已解决,我也不必多留,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他走得很快,眨眼间已不见人影,有种做贼心虚的速度,白莱没拆穿更没想着追他要回珠子,只盯着他远去的方向出神良久,思考他这么做有何目的。
      女娲娘娘留下的神器,不是谁想拆就能拆的,夫诸强行偷取难免遭受神器攻击,只怕这一下要丢掉半条命去。
      据梵栎说,这手串不仅是用来收集息壤娃娃的,更能最大限度操纵十八个息壤,而息壤娃娃全部出动时,其破坏力能顶得上一支神族军队,不过这法术已随女娲一起消散于天地,无人会用了。
      夫诸只偷一颗走自然不可能是拿去当武器,唯一能起的作用是找到跟珠子对应的息壤娃娃。
      息壤娃娃收集难度奇高,但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追不上,这些小娃娃由女娲亲手捏出人形,天然带有其他神器所不具备的灵气,灵智比起一些低级的小神兽都要更开化,只要他们不想,普通神族是抓不住他们的。
      但是土生胎手串可以,手串对娃娃而言就像母亲的怀抱,自带天然吸引力,一旦他们感觉出土生胎就在附近,不自觉就会过来寻找,就像孩子找妈妈。
      话又说回来,土生胎只有女娲一脉能用,以前是梵栎,现在是白学逸,夫诸拿走一颗未必能起得了作用。
      就算可以让他误打误撞找到一个息壤娃娃,白莱也不怕,届时直接去找天帝告状,说夫诸偷了我的珠子拿去私自搜捕息壤娃娃,你们管不管?问题抛给天界,让他们去追回娃娃和珠子就是了,用他操什么心,他才不想跟神族起正面冲突。
      他真正在意的是,夫诸找息壤娃娃有什么用。
      人类偶然得到息壤娃娃后扣住不放是很正常的事,除了像荒棘镇那样想借助超自然力量带来经济效益,不惜用各种手段禁锢息壤娃娃自由之外,更多的是息壤自己选择留下,简而言之,他们在一处停留过久的话,大多是因为他们本身不想离开。
      若是真想走,区区人类根本拦不住。
      小九假装土地神骗吃骗喝,几千年里不知换过多少座寺庙藏身;十四留在赌场里放大人类贪欲,白莱找到他后第一件事就是揍了他一顿;十一和十七到底是如何落在荒棘镇手里的已不可考,至于小二,也就是白莱如今栖身的息壤娃娃,之所以几千年来安安心心留在温家,图的就是世世代代上给他的那一束香火……
      各有各的理由,谁有谁的去处,好事没办几件,坏事突发奇想,息壤娃娃无善无恶,行事全凭喜好,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但没听说哪个神族想要息壤娃娃的,一来找不到,二来并非女娲血脉,息壤不听他们的,拿来也没什么用,可夫诸偷了珠子,他找息壤是想干什么?
      白莱以前没想过,也懒得去想,但这次听到温习羽提起明嫂的事,忽然也想过去看看,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冥界最近很是热闹,又是夫诸又是息壤,还有一个藏头露尾的神族,这些人是安的什么心?以前他可以不管这些,只安心养儿子和寻找息壤,眼下却不行了,前后一联系,儿子和外甥都在冥界,一旦有什么阴谋第一时间就会波及到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去弄清楚,顺便再跟夫诸聊几句。
      那一箱子大几百万的钓鱼装备,算是答谢夫诸帮忙封印手串的礼物,如果一言不合打起来,那也能算是兵前之礼。
      敖小鱼听完白莱讲述,头皮一麻,一股凉意直接从后背蹿到囟门,除了感叹他们三个傻子轻易信任夫诸,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之外,更多的是敬佩白莱城府深,心态稳,出手阔,明知道夫诸摘走了一颗珠子,竟然能忍到现在才出手,还真心实意给他准备礼物,换了他自己只怕在荒棘镇时就忍不住翻脸了。
      谁知白莱听完只是轻描淡写道:“有什么好打的,他拿走是好事,又丢不了,剩下的在我手里,就算丢了也能找回来,我巴不得把珠子全散出去,等他们找到息壤再一次性收回来,活儿都是别人干,我等着摘取果实就行了,可惜这神器认主,别人用不了,夫诸摘走一个都废了半条命,换个寻常小神族,只怕当场被手串攻击致死都有可能。”
      敖小鱼听着连连点头,疯狂拍马屁:“爸爸,就凭您这智商,到底是怎么生出学妹那种脑子的儿子的?”
      听他又贬低儿子,白莱不悦道:“你就庆幸白学逸脑子不好吧,但凡他聪明一点儿,能轻易被你骗到手吗?”
      “什么我骗他,是他骗我好吧?”敖小鱼道:“谁能想到,叫了几个月妹妹,原来是个祖宗,还是甩不掉的那种。”
      敖小鱼没到过冥界,受人类影视剧影响,总觉得冥界该是鬼气森森,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妖魔横行……真正来了之后发现,其实跟人间也差不多,鬼是真的有,满大街全是,但人家阳寿已尽,到了冥界自然是鬼,就跟人间行走的全是人一样,道理都差不多,人有人的地方,鬼有鬼的去处,不能因为人家当了鬼就贸然给他们打上“可怕”的标签,这很不公平,又不是所有鬼都是厉鬼,就像不是所有人类都是杀人犯。
      况且鬼也是能交流的,问路的时候还很热情,敖小鱼能顺利找到冥政厅,全靠一个又一个路人指引。不过说也奇怪,问冥政厅可以,问实习生接待处就没人说得清了,还有人疑惑反问:“鬼差还有提前实习的呢?怎的,这是地下有人啊?在人间卷不动了就到地府来卷?我说这也太着急了吧,开辟新赛道是可以,但没必要那么新……小伙子,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个就自杀的吧?”
      这都哪跟哪儿啊,敖小鱼不敢暴露身份,跑之前只能随口搪塞:“不不不,我绝症,听说鬼差招人所以去问问,您忙着啊。”
      他不是正经下来实习的,不知道路线很正常。神博馆二馆地下十八层入口直达实习生接待处,无需任何弯路,但这里在冥界并不对外开放,算是个隐藏部门,哪怕在鬼差里也只有极少人知道,敖小鱼在街上随便逮个人问又怎么可能问得出来?
      好在到了冥政厅之后,来来往往的鬼差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是学校鬼怪组实习生,碰上后就如暗号对接成功,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敖小鱼只问到第三个就找对了人。
      那是个刚从楼上打着呵欠下来的姑娘,作为女生而言,个子出奇高挑,偏还踩着双细高跟鞋,咔哒咔哒从敖小鱼身边经过时,以他的身高,难得能水平视之。
      毫不意外地,敖小鱼拦住了那姑娘:“你好。”
      姑娘状态不大好,像是刚熬夜加完班,半扎起的马尾散下几缕乱发,但仍能看出是精心打扮过的,发髻上别着一枚巴掌大的纯金发饰,做成展开的扇子形状,古香古色,同鬼差这身衣服十分合衬,脸上也化过妆,只是眼线略有晕染,显然不知多久没补过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姑娘五官生得美艳,妆容半残更带出一种颓唐美人的风流。
      就是一开口说话鬼里鬼气,怨飘十里,能跟人间城市CBD凌晨三点半的写字楼比一比:“有事吗?”
      敖小鱼被这怨气感染,不自禁打个寒颤,还是硬着头皮问下去:“请问你知道鬼差里的实习生都住在哪儿吗?”
      “你找实习生?”姑娘揉了揉太阳穴,正色打量敖小鱼几眼:“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有实习生?既然知道实习生,应该也知道去哪儿找啊?”
      听这意思,姑娘倒是个了解情况的,那就一定知道有系统和学校存在,敖小鱼一喜,说道:“我是九海中学里新来的学生,男朋友在这里实习,我来找他。”
      “男朋友?”这次姑娘看敖小鱼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好奇:“你男朋友是谁啊?鬼怪组人不多,我差不多都认识,可以帮你找找。”
      敖小鱼道:“白学逸,我男朋友叫白学逸,不过他不是鬼怪组的,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
      “白学逸?”姑娘古怪地冷笑一声:“白学逸,还有男朋友?”
      敖小鱼道:“你认识他?”
      姑娘:“何止认识,我跟他当了十几年的同桌,他跟你提过吗?”
      “没有……我们认识时间也不长,又没在学校里上过课,他没怎么跟我说过他以前的同学,”敖小鱼惊喜更甚,没曾想那么快就找到了亲人,既然是白学逸的同桌,那四舍五入也是他同桌,顿时如同见到亲人:“白学逸住哪儿啊,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找他?对了,我叫敖小鱼,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那姑娘原本一步已经迈出,看样子是打算带敖小鱼去找人,听到他名字的一瞬间又生生退回来,像是怕听错,赶紧确认一遍:“你说你叫什么?”
      不知这名字哪里不对劲了,敖小鱼虽觉这姑娘行事不太正常,但有求于人也只好多几分耐心,又重复道:“我叫敖小鱼。”
      刚见面时这姑娘呵欠连天,眼睛里蒙着一层熬夜过后的疲惫水汽,到这会儿却像是来了精神,接连追问:“你叫敖小鱼,那你爸叫什么?”
      这就有点儿不礼貌了,平辈论交,见面先问人家父亲的大名,这是在干什么,充长辈吗?敖小鱼心生不快,语气难掩冷淡:“怎么,找白学逸还要调查祖宗十八代吗?”
      被这么不轻不重刺一下,那姑娘倒也没生气,只是抱歉一笑:“不是不是,对不起让你误会了,不是为了白学逸,我跟那孙……那位祖宗关系也就一般,我这么问你是有别的事,你放心,我没有恶意,大家都是同学,我学生证可以给你看。”
      她双手合十晃了晃,一脸真诚:“拜托拜托,之后有机会我会跟你解释的,先告诉我行不行,这对我很重要。”
      是个男人也禁不住姑娘这么恳切的请求,况且还是个美女,敖小鱼态度软化,不再冷冰冰的,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不过我爸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现在恐怕早就投胎了吧,他叫敖广义。”
      “敖广义?真叫敖广义?”姑娘眼睛都亮了,声音提高了不少:“小敖……不对,小鱼同学,咱俩能在这里遇见真是有缘啊,你来得可太是时候了,你就是来给我送绩效的啊,来来来我请你去吃个饭,同学一场就当给你接风洗尘了。”
      敖小鱼本就不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这才认识几分钟,姑娘态度突然间一天一地,假到像是给老年人推销保健药和理财产品的,他难免心生警惕,说道:“吃饭倒是可以,能不能叫上白学逸啊,我们家管得严,他不让我私下跟别人一起吃饭,男的女的都不行。”
      姑娘潇洒一挥手,显然并不在意白学逸的看法:“你给他打个电话叫他出来呗,实话跟你说,要不是遇见你,我都不知道他也来冥界了。我来冥界的时候,他不是还穿着校服当小朋友,连学校大门都不让出吗?怎么又来冥界实习了呢?这是让进神博馆选神器了?刚好我俩一两年没见了,叫出来一起叙叙旧……”
      电话早就打了,还是好几个,可表兄妹俩一个都没接。这也难怪,工作都挺忙的,双方失联是常态,不是你没信号,就是我没空接,等闲下来找个时间再回消息,两人磨合几个月也习惯了,没有谁谈恋爱能永远如胶似漆,最初几个月的新鲜劲儿过去,终究还要各管各的。
      虽知道未必能接到,敖小鱼还是又拨了个电话出去,果然还是无人接听,那姑娘一见就明白了:“没人接?白学逸是接引鬼差吧?”
      敖小鱼点头:“你怎么知道?不是说没见过吗?”
      “这活儿我也干过,又累又熬人,平时不怎么在冥界待着,人间到处跑,接不到电话太正常了,”姑娘道:“要不然咱俩先吃,等他给你回了你再跟他报备?”
      也只好这样了,敖小鱼暂时放下戒心,随姑娘走出冥政厅时问她:“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姑娘道:“我叫华绝代,就是风华绝代的那个华绝代。”
      敖小鱼:“好名字。”
      “都这么说,”华绝代道:“你是哪个组的?怎么不跟白学逸一起来实习?”
      敖小鱼:“神器组,我和白学逸还有白学逸的表哥都是神器组,他俩来混实习时间,我不用。”
      “神器组?”华绝代诧异看他一眼:“你是白老师的学生?真没想到,白老师也会给你开后门啊。”
      敖小鱼:“什么开后门?”
      华绝代:“你来得晚不知道,白老师从不收学生,你们算是第一批了吧?白老师也来了吗?”
      敖小鱼:“来了,不过不是为白学逸来的,他去看他朋友了。”
      白莱到了冥界直奔忘川,让敖小鱼自己出去转转,不用跟着他。这也难怪,大人聊天小朋友最好不要在一边瞎掺和,真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动起手来,容易伤及无辜。
      他来得不是时候,今天要投胎的亡魂早早就在桥头排队等候,雪色白袍甩出一条长尾延进黑暗里,前方则像条银色小河,缓慢注入往生海。看这阵仗,等夫诸忙完还得有一阵子。
      白莱也不急,循着忘川河畔走了一会儿,找到夫诸搭好的钓台坐下,静静望着河面。水面如鉴,波光似银,蓝色鱼漂像是画上去的,半天纹丝不动,椅子旁边的水桶里盛了半桶清水,只有水,清得像是刚从脑子里倒出来,显然这里鱼口也不怎么样。
      他对钓鱼没什么研究,只在野钓俱乐部里玩儿了那么几天,丝毫没感觉出任何乐趣,看来爱好这种事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重要的是一个志趣相投,白莱自知不在这个频道上,粗浅了解过后也就不再深入,反正他也不是真来冥界钓鱼的。
      长椅很舒服,白莱躺了一会儿差点儿睡过去,猜测能在忘川河边开辟出一块儿专门用来钓鱼的地方,夫诸跟冥王关系还真铁。
      他眯着眼睛思维发散,不知过去多久才听见有脚步声停在身边,夫诸声音淡然,不像人间初遇时那般满含热情,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占了我的位子。”
      果然在人间的热情都是假的,珠子一到手再无伪装必要。
      白莱不跟他计较,睁眼看看他,起身让出躺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来看看你,见你在忙不敢打扰。”
      他朝奈何桥边望过去,见那一条白色长龙已然散尽,问道:“都送走了?”
      夫诸道:“你来看我?有什么事吗?”
      白莱提起渔具箱递给夫诸:“在人间看见的,想起你喜欢钓鱼,特意给你送上一套,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伸手不打笑脸人,拿人手短,夫诸低头看了看渔具箱,没等想明白白莱这是闹的哪一出,手像是自己有了生命,没等他指挥已然接过去,客套话都慢了半拍,淡漠荡然无存:“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一套不便宜吧。”
      “没多贵,”白莱道:“五百多万,算不上顶级装备,也就随便拿来玩玩。”
      五百多万还不贵啊,还随便玩玩儿……夫诸幽怨地看了一眼河面,他那套装备三三两两买下来,一千块钱都不到,就这还得小心着用,人比人得死,最讨厌白莱这种无意识炫富的人。
      什么无意识,白莱自然是故意的,不让他知道价钱那不是白买了。
      很多人觉得神族在人间生活应该十分轻松,最不需要考虑的就是钱,事实上还真是误解,大多数神族到了人间之后,一般第一件事就是为钱发愁。神族在天界和人间来往,必须走十八条通路之一,也就会在系统里登记在案,从此一举一动都在系统监管之下。几千年发展下来,系统在人间的触角无孔不入,已能最大限度追踪到在人间生活的神族,正因如此,系统对神族的管理极其严苛。
      禁止人神有后代,禁止暴露神族身份,除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外,禁止使用法术……诸如此类的基础规定已是老生常谈,去九海中学里随便挑个幼儿园小朋友都能背得滚瓜烂熟,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事都是不能做的,比如,禁止通过超自然手段获取经济收益。
      简而言之想在人间挣钱,人类怎么做神族就怎么做,用法术是违规行为,要受到系统严厉制裁。打工要饭做生意随他们的便,但如果穷疯了随手用法术变出一张钱去花就算触犯神族禁令,只能祈祷别被系统发现。
      当然偷东西也不可以,人类法律在神族里同样适用。若是一个神族到了人间没多久就一夜暴富,那就等着系统上门调查吧,除非能自证是合法收入,哪怕买彩票中奖,系统也得检查购买过程是否借助过神力和法术,一旦有过施法痕迹,没收非法所得不说,还得进系统大牢,或者遣返天界几年内禁止下凡,都不够折腾的。
      系统不会听他们辩解是不是真的需要钱,反正神族又没有老病死之忧,喝两口西北风也能活得挺好。
      好在系统也并非彻底不近神情,神族只要老老实实生活,遇到困难求到系统这里,系统也会尽其所能提供帮助,说过不下去了想跟系统借点儿钱周转一下,系统总会给的,许多第一次到人间来的小神仙,都是靠系统帮忙才能安稳渡过最初几年。小道消息说天后曾在人间贷款买房,首付都是找叶校长借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夫诸就不行,他在天界好歹也是一方主神,统领天界陆地面积最广的部落,让他开口跟系统借钱,他丢不起这个面子,可是靠自己更办不到,他年纪小,以前也没怎么在人间待过,不会太多谋生手段,到人间这一年多以来,花钱全靠冥王接济。
      冥王有钱归有钱,也不可能大手一挥给他买几百万的钓鱼装备不是?他又不是冥王儿子。
      夫诸拿着沉甸甸的渔具箱,嘴角比AK都难压,再看白莱时如同他乡遇知己,笑得真心实意:“快坐快坐,大老远来一趟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要不然给你盛碗汤喝?”
      白莱干笑两声:“那倒也不必,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再顺便看看我儿子,你也不用张罗什么。”
      夫诸道:“你儿子挺好的,自从他来了,鬼差里单身的大姑娘小伙子都想找人跟他说媒呢,刚好你给你儿子掌掌眼。”
      白莱:“……还是算了吧,他没这个福气。”
      夫诸:“我知道,他表哥都替他拒绝了,说他早就嫁人了,夫家姓敖,俩人等年纪一到就去天界供奉姻缘石,让别人死了这条心。”
      白莱:“……你整天在这儿钓鱼,知道的倒真不少。”
      夫诸道:“没办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八卦,刚刚送走的那一长串里,有好几个年轻小伙子还提起你儿子呢,说这一去没什么好牵挂的,唯一遗憾的就是以后都不能再见到白学逸了。”
      白莱道:“他是接引鬼差,不常在冥界出现,怎么也那么有名吗?”
      夫诸:“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是美人就会有人爱上,除非他戴上面具,否则出门吃个饭都能遇见三个搭讪的。”
      先前不管夫诸态度时冷时热,白莱说话始终带笑,像是把他当个小孩子看,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时笑意却淡了下去,瞟了夫诸一眼,问道:“看不出来,你很关注白学逸吗?”
      夫诸面不改色:“看破不说破啊十夫人,一定要我说我喜欢你儿子,想追他,你才满意吗?”
      白莱没想到他这么豁得出去,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别想了,他有男朋友。”
      “我当然知道,所以不敢打扰他,”夫诸笑了笑:“您总不能连我喜欢他都管吧?”
      “你喜欢他是你的事,我当然管不了,也没法管,喜欢他的人太多了,我一般都当不知道,”白莱道:“但你不一样,夫诸,你偷我手串的珠子是为什么?难不成喜欢白学逸喜欢到发狂,要收集他的周边?看不出来,你还挺时髦啊。”
      话一戳破,再打哑谜就显得多余了,夫诸老底被掀,不慌不忙,笑道:“原来您知道啊,我还以为我这点儿小伎俩能瞒得过您去呢,真是白高兴一场。”
      他侧过脸,支颐看着白莱,说道:“看来您在系统里的地位,也不是只靠十夫人的头衔啊。白莱,我现在突然对你改观了,其实你比白学逸要有魅力得多,我看你也单身二十多年了,有续弦打算吗?你觉得,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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