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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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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是距离感的天敌,什么高贵冷艳神秘莫测,什么冰山美人高岭之花,比不过发小一句:“你十岁还在尿裤子。”
华绝代就是白学逸的发小,受制于九海中学学生少,流动性小,又是一贯制,不出意外就从生贯到死,学校里随便扽俩相差不大的孩子出来都是青梅竹马,两人在这种学制下当了十几年同桌,互相知道对方身上绝大多数秘密,一见面光翻旧账都能吵三天,直到华绝代十五岁通过考试,拿到神器分至鬼怪组,两人这才算是消停了,面都见不到,想闹也没什么机会了。
白学逸当然不至于有尿裤子这种黑历史,但华绝代一提起白学逸还是滔滔不绝,有太多糗事可以讲,光吃个饭的工夫就从幼儿园讲到了初中三年级。
“白学逸是我们班班花啊,还是十八中校花呢,不过十八个分校没在一起比过,我怀疑十八所学校放一起,他都能接着当这个校花。啊,你说校草?校草不好说,争议很大,审美这种东西很主观性,评谁都有不服的,但是也奇了怪了,就白学逸当校花这事儿男的女的都没意见。不过你可不能跟他提啊,他听不得校花这两个字,提起来就急。”
“你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们学校那些小男孩儿都跟疯了一样,全喜欢他,甭管白学逸脾气多差多无理取闹,只要他一个眼神,什么事儿都不用他自己动手,有的是人愿意受苦受累替他冲锋陷阵,偏偏还落不下一句好,他很看不起我们学校那些男的,说他们幼稚,他也不爱跟谁玩儿,全校男人都入不了他法眼,他只爱跟他爸爸待在一起。”
“你说要是换了别人吧,还有得可争,人家标准是亲爹,那些男的还有什么可说的?能鞍前马后当个备胎就已经不错了,那帮狗腿子乐意着呢。”
“初中那会儿我们去九海一中参加个联谊活动,有个一中小男孩儿看他漂亮,非跟在他身边不走要请他吃饭,还老想拉拉扯扯的,给白学逸气哭了,我的天,我们学校男生全都不干了,差点儿跟一中那边儿打起来,这下子也算一战成名,九海十八个分校都知道了白学逸的名字,红颜祸水啊。”
“女生?我们学校女生都事业心比较重,不大参与他们这些恩怨情仇,你想想就白学逸这种阵仗,哪个女的敢喜欢他啊?那不成了男女公敌了?事业还卷不过来呢,谁会注意白学逸。”
敖小鱼忽然明白为什么华绝代听到白学逸名字时脱口而出“那位祖宗”,这何止是祖宗,这根本就是个公主啊。他听得饭都顾不上吃了,怎么想都不大放心,又问道:“那么多人追他,他就一个动心的都没有吗?一场恋爱没谈过?”
“没有,半个都没有,”华绝代道:“别的不敢说,但你一定是白学逸初恋,刚不是说了吗,他的标准是他爸那样的,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能跟白老师比?”
她又仔细打量敖小鱼几眼,笑道:“不过他既然能喜欢你,你肯定有跟白老师相像的地方了?”
“没有,半点儿都没有,”近来为了酒店那件事,敖小鱼对白学逸属于“在一起挺好,分开也行”的顺其自然心态,但此刻一听白学逸的追求者能从这里排到法国,顿时觉得死都不能放手,哪怕不跟他好,也绝不许白学逸跟别人在一起,又实在不愿意自己的爱情里渗进别人的影子,就算是岳父也不可以,断然否定:“我能追到白学逸全靠雄竞成功,跟白老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华绝代道:“你以前又不在九海中学,而且刚不是还说你俩是在他跑出学校失忆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就你一个,你跟谁竞啊。”
敖小鱼顺嘴胡说:“当时是两个人一起捡到的他,除了我还有他表哥,我赢了他表哥。”
说完还要给自己上升一个高度:“你是不知道他表哥硬性条件有多好,我赢了他表哥,相当于赢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
华绝代:“……”
她实在不懂这些男人都在想什么:“赢了一个男人,得到另一个男人,这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敖小鱼:“当然骄傲,太骄傲了,等我死了我都得在墓碑上刻下这几个字:打败温习羽,迎娶白学逸,我得让我子孙后代都羡慕我。”
华绝代眼神一言难尽:“你都跟白学逸好上了,还能有什么子孙后代吗?”
敖小鱼:“呃……”
大意了,忘了在常人眼里,两个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
华绝代还在赶尽杀绝:“看来你俩也不是真喜欢白学逸啊,就是拿他当个标榜胜利的战利品,谁赢了谁得到,至于白学逸怎么想的,不重要是吗?”
敖小鱼:“呃……”
当然不是,但吹牛吹过头,被华绝代挤兑几句,他才发觉自己这种说法有多欠妥,虽然说的是白学逸,但其中不尊重的意味也难免扫射到华绝代,只好期期艾艾道:“也……也不是,白学逸当然也是喜欢我的,他要是不喜欢我我就不打扰了,怎么也不敢死缠烂打啊。”
他不想再被华绝代牵着鼻子走,这个问题越纠缠越难堪,只好一脸正色转换话题:“对了,你一见面就问我爸的名字,到底有什么事?咱俩以前认识吗?”
华绝代果然没有再管他和白学逸的闲事,想聊几句工作又似有为难:“不认识,只不过我这两年一直在调查一件冥界旧案,好巧不巧,刚好跟你有关。”
敖小鱼彻底懵了:“我?”
华绝代点点头:“但冥界有规定,调查死人的案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惊动活人,你算是活人,我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说,还要向上级请示,领导同意了我才能告诉你,所以你还需要等一等。”
她放下手机:“流程没走完。”
敖小鱼:“……”
怎么都到冥界了,还动不动就要汇报和请示,做人做鬼都不轻松啊。
冥界的悬案无非就那么两种,人死了,但不见尸体,或者发现尸体,魂魄却不知飘哪儿去了,这两种都没办法顺利接引亡魂至冥界。找不到尸体的魂魄只能在冥界游魂收容处暂留,等到人间尸体现世再办理正规手续进入冥界生活,找不到魂魄的尸体……实在没精力管就等着人间有人报案,警方破案成功,再根据死者信息去追踪魂魄,有精力的话,冥界也可以自行派出人手,在不惊动活人的情况下查一查,悬案部门由此而生。
人死后也不是谁都能在冥界正常生活的,最重要的是魂魄和尸体得能对得上帐,否则都算非法,没有鬼权,在冥界地位就跟人间的流浪汉差不多。
也不是说尸体一定要好好安葬,哪怕曝尸荒野或者其他什么特殊情况,至少作为游魂得知道自己的尸体在哪儿,给鬼差指认验明正身才行,要不然赶上个心大的鬼差,看见游魂直接给锁到冥界送去投胎了,结果身体还在人间医院里插着满身管子住ICU呢,那不就全乱套了?
虽说一般情况下,就算非自然死亡,魂魄也不会离尸体太远,但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每年迷迷糊糊到了冥界,又说不出自己尸体在哪儿的游魂多了去了,再不调派人手处理,游魂收容处都快装不下了。
华绝代严格来说已经不算实习生,她早就转正,目前正就职于悬案部门。当初刚来冥界时她也是从做接引鬼差开始,后来调到悬案部,工作能力出色,仅用一年时间就解决了近一半堆积的悬案,很得领导赏识。冥界又了解到她自愿待在冥界,直接让她转正入职,华绝代算是鬼怪组里转正速度最快的。
谁知做人做鬼都不可能永远顺利下去,华绝代转正后立刻遭遇滑铁卢,败在了敖家的案子上,断断续续查了两年,毫无进展。
不过这也不怪她,这案子延续了足足几百年,中间换过七八个人接手,一个赛一个的干瞪眼,不光华绝代一个人毫无建树,其他人更是无从下手。
领导也不逼她立刻出成绩,但她的工作态度一度得到领导认可,工作汇报时常常提起她的名字,连冥王都注意到了她,曾经在下来视察时许诺:“好好干,解决了这件案子,我调你去判官殿。”
华绝代本来都想放弃了,反正这种拖了几百年的案子不会算到绩效里,就算破不了也没有任何影响,一听这话当场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给冥王鞠一躬:“明白,多谢冥王殿下提拔,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那可是判官殿啊,就算只是进去打个杂,也是普通鬼差奋斗到投胎都达不到的高度,冥王之下就是判官殿了,十殿阎罗可谓一神之下万鬼之上,除了当不了冥王,可谓是鬼生巅峰。
冥王的位置不是靠努力就能做到的,都说冥王有独特的选拔方式,非人力可控,连冥王本身都不可指定下一任冥王,就算冥王儿子来了,也不是想当冥王就能当的,至于怎么选,这就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了。
华绝代为了进判官殿,立刻吃了回头草,重拾这桩悬案,信心满满继续调查。
当然没有丁点儿推进。
又熬了一个通宵整理线索复盘逻辑之后,华绝代下楼回宿舍想补个觉的路上,就这么巧合之下遇见了敖小鱼,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升职加薪,不要都对不起天帝,对不起冥王,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对不起敖小鱼。
她吃了几口饭,手机迟迟没有动静,不知领导会不会同意她把敖小鱼牵扯进来。惊动活人是大事,只有冥王和判官殿有权力批准,阴司事去阳间查,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殃及活人,对他们的命数造成影响,严重时还有可能闹出人命,这种事她一个小小鬼差可担不起,必须拿到冥王授权,这样一旦出事就有人替她扛了,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替冥王办事的,出了事有他负责。”
就是不知道冥王在忙什么,看不见手机吗?正要打个电话催一下,就听嗡的一声,冥政通上跳出冥王的消息,就一个字:“可。”
冥王放下手机,又往门外望去,眸光淡漠悠然,透着种不紧不慢的专注,像是在思考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今晚吃什么。
行事老派的神族通常会做古装打扮,长发长袍是标配,但冥王显然更现代化,坐在宽大肃穆的冥帝宝座上,穿的却是黑西裤白衬衫,两道袖口挽至手肘,露出左手腕上一根红色编绳,夫诸偷走的土生胎珠串孤零零穿在绳上,没了其余十七个相配,光芒都黯淡不少。
大殿里有哒哒哒的声音响起,像是刚满月的小奶狗,倒腾着小短腿四处乱跑,正是对世界好奇探索的阶段,旺盛的精力怎么都按捺不住。那声音一路滚到冥王脚边,转而成了窸窸窣窣的攀爬声,顺着宝座边沿移到扶手上站定,最后猛地一跳,一个穿着婴儿麒麟连体服的白玉娃娃,稳稳落进冥王怀里。
冥王动都没动,仍凝神思考问题。
白玉娃娃见他没反应,胆子又大了些,伸手就要去抓他手腕上的珠子。那只作乱的小胖手中途就被兜头握住,有人温柔制止:“别乱动。”
白玉娃娃想缩回手,没能挣脱,委屈地“呜”了一声,抬头看着冥王,眼睛活像两颗滴溜溜的黑葡萄。冥王摸摸他的头:“十五啊。”
十五撅起嘴:“呜。”
冥王叹息一声,戳几下十五的额头,摆出一副教训儿子的姿态:“教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是不会说话呢?”
十五:“呜。”
冥王只能自言自语:“是你们息壤都不会说话,还是只有你这么笨?”
十五:“呜。”
冥王:“我们家长东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给孟婆汤里倒酱油了,怎么你就偏偏什么都不会?我费那么大劲儿找你来,到底有什么用?”
这叫什么事儿,筹划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息壤娃娃,拿回来发现不会用?那也没关系,看这娃娃会动会出声,偶尔还能听懂人话,应该是有灵智的,大不了教会他说话就是,可一连教了半个月,哪怕是条狗都会按节奏报数了,十五还是只会一个字:“呜。”
这还不是学会的,是生来就会,他只会发这一个音节。一开始冥王还不信这个邪,以为是自己教他的方式不对,直到那日远远看见白学逸出现在冥界,怀里抱着个外表成熟的息壤娃娃,应该是长大之后,仍然只会说一个字:“啊。”
冥王彻底明白了,息壤就是只会说一个字的,他们有灵智,但不全,达不到正常交流的地步,想让他们开口说话就一种情况,像白莱和敖小鱼一样注入灵魂,成为另外一个人,但这对冥王而言是结果,不是手段,就是这个注入灵魂的过程,他不会。
冥王又问十五:“你想见见白学逸吗?”
十五一听霎时激动起来,站起身攥住冥王衣角拼命点头:“呜呜呜……”
相处那么久,冥王多少也能跟十五顺畅沟通几句话,况且这个反应实在明显,瞎子也知道他什么意思,冥王跟他商量:“那你见到白学逸后不许出声,假装你不存在,行不行。”
十五松开手摇摇头:“呜……”
冥王一巴掌拍他头顶上,气道:“小兔崽子,白养你这么久,跟我就一点儿旧情都不念是吧?”
他是见过白学逸的,距离最近时只有几米,但只要冥王不想现身,白学逸就发现不了。他知道女娲血脉会对息壤有天然感应,一早封印了十五的气息,却没想到十五一见到白学逸像是见了亲娘,张大嘴“嗷”一嗓子眼看就要哭出声,幸亏冥王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嘴,小声呵斥:“不许哭闹,再哭我宰了白学逸。”
十五哭不出声,唯有挣扎不休,短手短脚扑腾得像个小白鸭子,却闹不出太大动静,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学逸从他们身边走过。目睹白学逸目不斜视地远去,冥王竟有种松口气的感觉,想离开时却见白学逸突兀停下,迷茫地往四周扫过一遍,目光一度跟冥王对上又错开,许久找不到目标,只好回头问温习羽:“表哥,刚刚好像有人叫我,你听见了吗?”
温习羽:“幻听了吧?谁会叫你?舅舅和小鱼又不在这里。”
白学逸又停留一会儿才大步走出去,喃喃道:“可能是太想小鱼哥,想出幻觉来了。”
这是最惊险的一次,冥王怎么也没想到白学逸跟息壤之间的感应会这么强烈,差点儿突破他的法术。
白学逸来冥界在冥王意料之外,本以为是偷息壤的事情露出破绽,白学逸调查来了,一打听才放下心,原来这孩子是个学渣,论文不合格死活毕不了业,就是来混学分的,近几年来神族可能风水不好,身居高位的普遍成绩差。
他联合夫诸偷了息壤,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宣扬出去,行事十分低调,但说到底,白学逸出现在冥界对他有害无利,不亲眼来看看,他总也不放心。
冥界乃魂魄居住之处,常年鬼气森森,鬼气浓郁时难免克制神力,此处气息浑浊,只要让息壤娃娃离白学逸远一些,再加上冥王在身边遮挡,白学逸一时半会儿倒也不会发现,但相对的,十五这小不点儿必须看好,否则哪天真让他悄悄跑出去找白学逸告状,冥王还真不好收场。
只可惜终究不是息壤真正的主人,冥王自己琢磨几个月始终不得其法,想来真要让息壤起作用还是得白学逸亲自来,就算不想见也不得不见了,就是不知道白学逸肯不肯听他的话,帮这个忙。
他一刻不想耽误,很快给实习生接待处发去指令:“召白学逸回冥界来见我,尽快。”
华绝代得到冥王首肯,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饭,拉起敖小鱼直奔办公室。悬案部工作内容比较复杂,既要常常往游魂收容处跑,又要去档案室查资料,故设有两个办公室,华绝代近来多在档案室里看敖家族谱,自然会出现在冥政厅大楼。
敖小鱼一头雾水地跟着她进了冥政厅大楼,先办理临时工作牌,又进了电梯,望着不断跳高的楼层数字才觉出不对:“绝代姐姐,我是来探亲的啊,怎么突然又打上工了,你们冥界拉人干活都那么理直气壮吗?”
华绝代也不跟他废话:“你放心,凡是出力的都给发工资。”
敖小鱼放下心:“那你不早说,快去快去,钱倒是不重要,主要我想知道我们敖家到底有什么悬案。”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八层,华绝代进办公室前回头看他,说道:“恕我直言,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对敖家有多关心。”
敖小鱼坦然道:“废话,我也不是在敖家长大的,那帮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想让我关心谁啊。”
办公室里乱糟糟的,半尺高的资料堆叠在桌子一角,从竹简到A4纸,从线订到胶装,看得出这个案子至少跨越几百年,记录本摊开在桌面上,笔记密密麻麻写满纸面,几只签字笔散落各个角落,除了空荡荡的笔筒里,哪儿都能找出几根,还有台笔记本支在桌子中央,但屏幕黑下来,不知是关机还是睡眠。
敖小鱼道:“你这……”
华绝代先一步上前,理理整齐,不好意思道:“太忙了,成天一头扎在这儿,收拾好了又乱,干脆乱着算了,反正在你之前也没人来。”
她指指沙发:“你先坐,我找人给你倒杯水。”
之后也不废话,找出文件夹递给敖小鱼:“这是我就这件案子整理出来的资料,你看了就能明白。”
敖小鱼自己当过老板,最喜欢华绝代这种直奔主题不磨蹭的员工,也不多话,伸手接过文件夹。开始时还难免带着局外人的戏谑点评几句,诸如他们家竟然还是当地大户,出过大官和商人,也不知道如今是不是家道中落,但看着看着,话音渐消,眉头越皱越紧,终致沉默不语。
敖家的案子实在一言难尽,从三百年前一直持续到现在,远没有结束的苗头,不但悬,而且玄,难怪冥界那么多年理不出头绪,他总觉得这已经不单单是人和鬼之间的事,应该求助神族系统才对。
人死后的悬案分两种,一种有魂无尸,一种有尸无魂,敖家是第三种,尸体和魂魄全都没有,但人又确确实实死了。人间一应死亡资料齐全,家人亲戚办过丧事,儿女小辈亲眼看着下葬,找不出哪里异常,但三百多年了,敖家死去的男人无论尸体还是魂魄,冥界一个也找不到。
对,死去的男人,女人倒是都正常死亡,尸骨正常殓葬,魂魄正常投胎,鬼差问她们敖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个两个全都一无所知:“没有啊,敖家能出什么事?”
还有些上来就问:“我那挨千刀的死鬼还在阴间吗?没等我吗?是不是已经投胎去了?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啊,死那么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
三百年前科技还没有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冥界仍采用生死簿,根据簿子上记载的阳寿和生卒年月,时间一到就去锁人,谁知好几年下来,在敖家男人身上连连扑空,去了之后不是人早几年前就死了,就是正赶上办丧事,却找不到本该等在原地的亡魂。后来冥界察觉出事有不对,悄悄去挖开过几座坟墓,棺材都是空的。
棺椁空置还有可能是假死,但若是魂魄找不到,那问题就大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阳不见尸阴不见魂,那么多人到底去哪儿了?生死簿和命格册子上都有他们这一号人物,可从死亡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人就好像在世上凭空消失,阴阳两界对不上账啊。
要是说敖家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有人给他们下诅咒,可为什么失踪的全是男人,女人不但都好端端寿终正寝,死前还都没发现过异样呢?
敖小鱼看着看着回过味儿来,突然想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没惊动系统。
系统出面解决的事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系统分布在人间的岗哨监测有异,给系统发来示警,另一种则是传闻某地妖魔恶鬼作祟,百姓恐慌下报官,官府解决不了的再往上报,一层一层传上去,总有专门的人能联系到系统。
诚然系统在人间存在几千年,每朝每代对外称谓都有不同,但成员还是那些成员,更新有限,作用也大同小异,就是解决人间异事奇闻。
调查下来,后者绝大部分总是人为祸事,为了某种目的故弄玄虚,唯恐天下不乱,真正的妖魔神兽在作恶时反而分外小心,常常伪装成人间寻常现象,生怕惊动系统,否则闹到这些神族面前来,那就是不要命了。
系统之所以不管敖家的事,原因也很简单,一来岗哨没监测到,二来人间看不出异样,也没人报官。
人死了下葬了,就如吹灯拔蜡,不管是家人还是外人眼里,再大的事情也算是了了,除了逢年过节去烧烧纸上上坟,除非遇见迁祖坟的大事,没有人会闲着没事儿过去掘开坟茔看看人还在不在,又不怕他们长腿跑。
只有冥界才会这么无聊。
冥界碍于阴间事不惊动活人的原则,挖了敖家的祖坟后不敢让其家人知晓,又悄悄盖回去,再当成一桩普通的魂魄丢失案来查,且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有妖魔凶兽作乱,也就不会想到去求助系统,正因如此,过去三百年来敖家的案子灯下黑,只有冥界始终记挂,外界毫无风浪。
敖小鱼仔仔细细看完资料,心中五味杂陈,无数句马赛克想骂出口,又不止从谁开始骂,毕竟他连案件的始作俑者是谁都想不明白,骂来骂去也是虚空索敌,无的放矢。
这是什么恶心人的案件,杀人就罢了,偷尸体是什么毛病?恋尸癖吗?还专偷敖家的?敖家人是唐僧肉吗?吃了能延年益寿?怪不得凶手能活三百年,吃唐僧肉吃的?不对,唐僧肉……
他一下子想到什么,问道:“敖家该不会也是神裔吧?尸体有什么特殊用处之类的?”
“你能想到的,那么多人经手过这个案子当然也能想到,”华绝代摇摇头:“没有,敖家就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就连这三百年间娶过的女子,也没有一个是神裔。”
敖小鱼又急道:“那我爸爸呢?他该不会也失踪了吧?用我回去挖坟看看吗?墓地里会不会是空的?”
华绝代道:“这你不用着急,说来也奇怪,从三百年前开始,敖家的男人死后必定会失踪,你父亲是第一个跳出这怪圈的,他的尸体得到好好安葬,魂魄也到了冥界,没停留多久就跟你母亲一起去投胎了,没什么异常发生,你是第二个。”
“那就好,那就好,”敖小鱼松一口气,又问道:“那我爸会不会知道点儿什么?当时是二十年前,调查的鬼差还在冥界吗?去问问呀,他总能知道点儿线索。”
华绝代又先他一步:“问过了,也有留档,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你父亲说就是意外被车撞的,肇事司机是受人指使和胁迫,没过多久也到了冥界,但这件旧日恩怨由判官殿调解后已经了却,也各自投胎去了,你虽是敖广义的儿子也不能再追究。”
敖小鱼道:“受谁指使,受谁胁迫?”
“敖家的一个男人,”华绝代道:“但那个男人也死了,魂魄和尸体同样都找不到。”
敖小鱼深深喘息几口,莫名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找我来干什么?闲聊啊?闲聊的话我就不奉陪了,我们家家教严,白学逸不让我跟别人闲聊,要不就此别过?”
华绝代不急不躁,给他倒一杯水,安抚道:“找你当然是有很重要的事。你父母投胎之前给你留过遗物,由冥界暂存,除你之外哪怕是冥王也没有资格看,原本你跳出轮回,不会来冥界,这就算是个死物,但你既然来了,我希望你能拿出来看一看,或许会对这件案子有帮助。”
敖小鱼道:“冥界还有这种服务呢?你们挺人性化啊。”
华绝代道:“鬼生前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牵挂,死了并非一了百了,终究还会有那么几个在乎的人活在阳世,留点儿东西也算个念想。”
敖小鱼道:“一般都留什么?”
华绝代:“什么珍贵留什么,留钱留物留冥界资产,实在没有什么可留的,留句话也行啊。”
敖小鱼不想再浪费时间:“走走走,去看看。”
冥界也有银行,遗物留存处就在银行里,单独开辟出一层,就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看守。
老头儿一看就聪明,聪明到头顶直冒精光,一根头发也不剩。事实也正是如此,一听见敖小鱼的来意,连电脑都不用翻,直接报出编号:“敖小鱼是吧?让我想想啊……呦呵,对对对,是有人给你留东西,还有不少呢,一个庚辰零零四十八,一个葵卯三千四百二十六。”
他扔出两张泛黄符纸:“这是位置,拿去找吧。”
这流程也太简单了,都不用看证件的吗?有人冒领怎么办?敖小鱼拈起那两张符纸,问道:“不用拿个凭证什么的?而且没有钥匙吗?”
老头儿不耐烦:“让小华带你进去,她知道怎么做。”说完又接着听他的京戏,眯着眼睛翘起二郎腿,咿咿呀呀地跟着唱上了。
敖小鱼只能求助华绝代:“绝代姐姐……”
华绝代有任务在身,也不推辞:“走。”
储存间外面看上去跟银行里其他层并无不同,进去找到位置才知道为什么不需要钥匙,不需要看是不是本人,以及冥王亲自来了都看不了。
开启储物箱只有一种方式,滴血开箱,不是本人来的话,血流干都没用。
按照时间推算,其中一个是姥姥留下的,敖小鱼先行打开,遗物没有任何意外,是张存折。姥姥可能是怕他死后没钱花,在冥界银行给他开了个户,竟然还存下不少钱。
敖小鱼死不了,钱也用不上了,只能拿来留个纪念。父母的遗物是什么倒很难猜,敖小鱼开箱子的前一刻有些犹豫,问道:“绝代姐姐,如果遗物真跟案件有关,你们会收走吗?”
“会借来用用,”华绝代道:“但事情结束后会还给你。”
有这句话在,敖小鱼稍稍安心,咬破指尖往锁孔里一滴,箱门咔哒一声弹出来。
两人齐齐朝箱子里看去,只见一个白玉娃娃正坐在箱子里自己玩得开心,听见开门声,它转头朝敖小鱼一笑:“嘻。”
神族都是神经病,夫诸病得最重。
白莱心里骂了一句,无奈看着他:“编,接着编。上次说十殿下是你偶像,这才过去多久就喜欢上十殿下的儿子了,现在连十殿下遗孀都不放过,我们一家三口对你有什么致命吸引力啊,让你非得来加入这个家?”
夫诸倾情发问:“那我能加入吗?”
白莱认真回答:“你能要点儿脸吗?”
夫诸:“要脸就能加入吗?”
白莱:“我家不要小偷,你把珠子还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要不然只能去天帝那里给你告状。”
“那你去告吧,”夫诸不再嬉皮笑脸,打开渔具箱一件件查看装备,说道:“珠子不在我这里,已经交给冥王了,咱们就看看天帝和冥王,谁刚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