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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市井 ...


  •   —03—

      临近傍晚,纵使夕阳还未彻底地消失在地平线,但成都夜市里大大小小的小贩就早早他来到规划好区域的街道上。趁着天还没黑透,把每日都要做好的准备工作给完成;随着夜色的帷幕拉开,他们便如同那身怀绝技的表演家们粉墨登场。只见那炒米粉的老板娘大手一挥,一簇浓烟便带着米粉香辣的香气,一下窜到了在场方圆五里所有人的鼻腔当中。

      银制的铲子反射出五颜六色的模糊的光影,在灯牌下,在白里透红,洒着细碎的葱花的米粉间翻跃,不多时就被染上了酱汁的颜色和香气。

      老板娘趁着时机成熟,双手敏捷流利地将根根吸饱了酱料的米粉装盒,递给了一直站在一旁垂涎欲滴的顾客。这样类似的场景,在这个城市的夜晚,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也总是有着坐无虚席的观众。

      但今天,一幕特殊的场景却夺走了这条街上所有食客们的注意力。

      “先生!等我!”取完炒米粉的顾客前脚刚走,后脚一个小伙便面露难色地拨开人群,边大声喊着边跑了过来,大抵是来找刚才的人。

      见四周端着炒米粉的人群中没有那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只好取出成都遗产局为他沟通下来的特殊城管证,装成是来监管的工作人员,向老板娘打听刚才来买炒河粉离开的顾客。

      是的,这名小伙叫小吉,是成都遗产局的管理人员,本来以为自己领的是个清闲差事,却不曾想自从苏轼从遗产局复活后,他便每日傍晚多出一项“找回苏轼”的任务。

      而且苏轼还尤其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跑,回回让他找得好不心累。

      “子瞻先生,您若是想要什么,脱我去帮您买就好。您看您这一身古代的衣服,行动也会不方便不是吗?”他之前口干舌燥地劝过好几次,结果不仅没把苏轼劝回遗产局,反而还提醒苏轼要戴个帽子和换上现代衣服。于是大大提升了他每日寻人的难度,简直是得不偿失。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唐朝时杜少陵曾言公孙大娘一舞便可惊动四方,围观者书画都能因此受到启发。东坡先生我如今穿街走巷,从勺子,筷子的挥动间感受书法之道,岂不也是一桩美谈?”

      万幸老板娘对刚才一身书卷气息,长得标致,神色格外清澈的苏轼印象十分深刻。小吉最后还是靠着老板娘的指引找到了坐在冒菜馆,穿着墨绿色卫衣,戴着黑色鸭舌帽,混在大学生群体里除了好看得扎眼以外毫无违和感的苏轼。

      见小吉从门口进来,便目标明确地坐在自己旁边,这苏轼不仅不觉得慌乱,反而不知道从哪变出个空碗,往里面夹了几片牛肉片和牛肚,推到了小吉面前。看着门外的景色,笑吟吟地说。

      “这能成为非得大晚上跑到夜市街的借口?”小吉心里没好气地想。就算他如今面前坐的是苏轼,就是苏辙,苏洵,苏/联也没用,打工人气上头时连非地球生物都要看不惯。

      他怀着一肚子窝囊气,顺着苏轼的目光向外看去,却不由地哑住了火。

      夜晚的城市居然也会这样漂亮,五颜六色的灯光铺在每家商铺的招牌上,共同连成一道彩光横溢,掺着市井烟火的银河。深壑浩瀚的夜空上,如同宝石般的群星罗列分布,就在这条特殊的“银河”之上自然地共同铺成天地合一的夜幕。每一个人都在夜幕中穿行,他们走走停停,脚步缓慢,只为细细感受这夜晚的清风,和空气中酸甜苦辣,人间百乐的气息。

      也有人驻足于此,用锅碗器具变作表演工具,在天地下用双手演出最动人的姿态,烟火热流任意地穿梭在每一处舞台里,最终消散后,各种各样的美食也如变戏法一样被“演员”端出来。热情,喜悦,轻松都可以从美食中,夜色里窥寻。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晚放下工作的疲惫,在外面好好溜达一圈。此刻被苏轼这样引导,才突然发觉,这座让他觉得压抑到喘不过气的城市夜晚,居然是这般热闹的漂亮。

      看着小吉怔怔地望着门外,一言不发。一双本来怀着怨气的眼睛如今红得和兔子一样,一下也没动自己推过去的那道珍肴,苏轼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摇摇了摇头。最后拿过放在一旁解凉的茶,倒在白瓷杯中。浅黄色的茶液很快就铺满杯底,在头顶灯光的加持下,更像是一块晶莹细腻的香膏,闻上去也确实清香怡人。

      盛满之后,苏轼轻轻嗅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才朝小吉那边递过去。

      “小朋友,属于于你的时间还很长,即然出来,不如坐下来陪我吃完这碗饭再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话语间的意味不是诱哄,也不是说教,而是像很普通的一句稀疏平常的家常话一样。却又那样温和有力,用着最玩笑的语气。“累了就休息一下,要自己开心才好。”苏轼边说边靠在座位上,用手撑住自己的脸,放松地眯起眼,嘴角却高高扬起。

      这副样子可太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可等小吉看完自己桌上盛得高度适合的凉茶和还冒着热气的碗里满满的裹满料汁的菜肉。再看向苏轼时,却怎么也升不起这种想法。透过那一双微微眯起,像是月牙一样有些孩子气的眼睛,他却看到了里面属于长辈的关切,让他一时间又红了眼眶。

      史书,诗文,是那样残忍,将他们困在无法施展的浩荡历史中被吞咽。可文字又那样震耳欲聋,真正身处其中才会发现,他们的力量是那样足以让人浴火重生。像是最温和的长辈,絮絮道来平静的一切。也像是颗悄无声息地种植在华夏子女心里的种子,轻易就能在某种时刻,被一场春雨浇灌发芽。

      小吉小吉,否极泰来,吉祥如意。
      文字真的很美,不是吗?

      在历史漫长的进程中,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是那样强大,足以三分天下,也可以一统山河;足以搅动时局,也可以挽救危亡。他们是那样厚重,那样悲伤,混合成最漫长的挽歌,也是最热烈的赞歌。再次身处在这正在湍急向前的历史里,苏轼看向漂亮的晚霞落日,又尝遍这人间乐事,重新看过这山河,为这盛世长歌。

      人生若是这样重新再走一次,倒也不错,他想。

      茶足饭饱,苏轼提着手里的炒米粉,总算是肯自己悠哉悠哉地回到遗产局。可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见自己的房间里居然亮着灯。夜色沉沉,就连几株柳树都和夜色融在一块,这一点灯光自然乍眼。

      会是谁在自己的房间里?

      苏轼一边垂着神色思考,一边眼疾手快地捂住小吉正打算尖叫的嘴,用眼神示意让他先离开此处。等小吉走远后,才神色凝重地悄悄贴在自己房间门口,小心翼翼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成都遗产局局长熟悉的声音:“他们两个还没回来吧?”

      这是在问谁?难不成是自己和小吉?
      苏轼神色疑惑,正准备离开,里面却又传来一道令他意想不到的声音。

      “他们两个还在楼下。”元稹一边倚着栏杆,一边尽力地向下望去,总算看清楚还在楼下交谈的曹植和曹丕。他这才放心地将探出的半个身子缩回来,转过头向白居易说道。

      得到想要的答案,白居易赶紧叫元稹回到自己旁边。刚才元稹的动作实在吓人,况且这阁楼年久失修,栏杆看上去摇摇欲坠,刚才元稹身子那么一探,吓得白居易以为他要掉下去,现在还心有余悸。

      “微之快过来,然后把门锁上,我有事要和你说。”

      “真巧,我正好也有事需要关上门和乐天说。”元稹从栏杆处一路走到里间,看着白居易的眼神总带着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错。

      但说先这句话后,周遭的气氛却直降冰点,他的神色看上去很冷,甚至略有些怒意。那双生来就并非温润的双目纵使如今正直年少,也掩盖不住上面棱角分明的锋利,在此刻,也终于显示出里面蕴藏冷傲的孤直。

      若是白居易看见这样熟悉的神色,定然会失神许久。但如今白居易只顾着紧紧拉着元稹的手,催促着元稹低下身子,好让他坐在位子上小声说。明显是一门心思扑在了要和元稹说的事上面,自然也就没发现这样的神色。

      等他反应过来时,元稹早以靠在他脸侧,半垂着眼眸,俨然又是一副亲和温柔的模样。

      “遗产局复活我们的方式有问题。”白居易靠在元稹的耳边,悄悄地说道。虽然作为“千年老人”,他并不了解现代监控的作用范围与对象,但总归隔墙有耳的道理还是明白。他越说声音越低,和元稹也就离得越近,

      “我之前以为你不在,所以想自己去寻你,结果被拒绝了。后面我想了解我为什么会同意来这里的经过,据我所知,我们每个人的这段记忆都被做了处理,他们又毫不迟疑地回绝我。被拒绝两次后,我实在是好奇这背后有什么秘密,便趁着无聊发现出些奇怪的现象。”

      “这里史书记载的我们有问题。”

      从整个国家都好吃好喝供着他们这帮“闲人”,不让他们写诗文,也不让他们帮忙订证研究时,白居易就觉得不对。后面发现自己的诗文集十不存三,还有不少伪作后,他更感觉得不对。

      按理来说,不应该会有这么多的伪作,更不应该留下来的这样少。“而且他们复活我们,好像是依靠非自然力量,我怀疑,他们也许要付出什么代价。”

      世间绝不会有免费的午餐,只是白居易不清楚,作为受益方之一的自己,倒底付出过怎么样的代价。

      他说完便放开遮挡口型的手,和元稹拉开距离,他的眼角从来都很温和,眼角微微向上挑着,总像是在微笑,没半分脾气的样子。就算如今心事重重,依旧那样平和澄澈,就像是看不透这世间的污浊与迷雾一样,只有浪漫主义的火焰才能点燃这样的一双眼睛。可却偏偏,他从来都将这世间看得太清,常常以笔为刀,用现实主义直击黑暗,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一个人呢?

      远处黛色的麦浪一动不动,如同静谧的长河。天已经暗下来,世界都被披上层淡灰色的薄雾,像是在下一场乳白色的细雨。怕被其他人发现,元稹刚才过来时没有开灯,如今内间暗到已经看不清别人的面容。外面不知何时吹来一阵轻风,带着夜里能刺骨的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潜来,轻轻将元稹的衣角撼动。他的发丝和发带一起在夜色中清晰地翻动,夺走了主人真切的面容。

      见元稹久久没回应自己,白居易又轻轻贴了过去,想看清他在夜色中被藏匿的神色。没曾想刚靠过去,元稹却突然扶着桌子,别过自己的目光,低下头重重咳了几声。他刚身体痊愈就风尘仆仆地来到洛阳,即使现代的医疗技术再发达也难免依旧保留了一些病根没清理干净,一点寒风就能让人承受不住。

      “微之!”白居易赶紧走到元稹身后,他的神色不太好看,同时也被吓了一跳。如今想说的话不知道怎样开口,到最后只能吐出句不痛不样的抱怨“怎么年轻的身体也能被你折腾成这样?”

      他虽然在抱怨,手中轻轻拍着元镇后背的动作却是一刻也没停。

      此刻,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元稹扶着桌子转过身来看向自己时,白居易甚至看不出他神色中的愤怒。只能看得见夜色中那双如同灯芯失火般足以贯彻长夜,针砭时弊从来在所不辞的双眼,亮得让人害怕他下一秒便会被燃烧殆尽。

      白居易觉得自己的心在控制不住地重重跳动,像是正在等待一个时机,把心中被压抑的所有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这样蓄势待发的力量甚至要将他的生命都全部燃烧,除了面前这双如同灯芯般失火的双目。从来没有什么能让他拥有这般失控和疯狂的感受,让他恨不得跳入这目之所及的火海,紧紧地抱住这个人,和他一共倾尽一切的燃烧,好将他们淬炼成一体。

      悄无声息的黑暗之中,一切的声音都清晰到像在耳边低语,白居易“听见”元稹在牢牢盯住自己,一字一顿地说:

      “乐天,我要和你说的是同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虚弱,也很有力,让人听得要喘不过气,心里像被重重敲击一样难受。

      与此同时,

      轰隆——是春雨惊雷,看来今夜的洛阳要有一场覆盖天地的暴雨,无人可当。

      ——三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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