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宫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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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天，我要和你说的，是同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虚弱，也很有力，听得让人要喘不过气，但是像被重重敲击一样难受。
话音刚落，窗外便响起一阵春雷声响，如鬼神声泣，令人下意识觉得惊恐。春雨总是这样，在巨雷轰鸣声过后悄无声息地降临，掀起世间所有的污秽与混乱，搅动出“咚咚”声响，从不会给人反应的机会。
雨下得太大了，阵阵寒风夹杂着雨点再次从窗户的缝隙闯进来时，元稹甚至没来得及裹紧衣物。见到元稹面色流露出痛苦，那孱弱的身体从来都无坚不摧，如今却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只敢紧紧抓着身后的檀木桌，才能维持住自己的身体不会向下滑落。白居易觉得自己怎么也呼不出一口顺畅的气出来。
微之，究竟发生什么，才会把你变成这副样子?
白居易想不明白。他心里怀着一股怎么也抒发不出来的怒气，却只敢重重呼出口浊气，紧紧咬着牙将元稹按在了檀木桌旁的坐椅上。
“元微之，你给我先好好坐着!”从重逢以来，白居易总是温和散漫的模样，元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发怒，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
但听着头顶来自白居易细微的磨牙声，他又能清楚地感受到，白居易确实是气极了。只是不想对自己发怒罢了，所以才会这般隐忍，这般小心翼翼地把怒气发在虚无缥缈的对象身上。
“乐天。”黑暗中元稹其至看不清白居易具体的神色和那双永远平淡如水的双目，他虚空地了张开口，看向的却是微弱的光影下白居易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想要将那一处可恨的缝隙给彻底闭上的动作。
“滴答——滴答——”夜漫长而寂静，雨滴声拍在窗户上面的屋檐上，在悄无人息的诡异气氛中溅起数朵不小的水花。白居易听着雨滴安稳规律的声响，乱成一团的怒气总算是在雨声中平和下来。他撑起窗户的支架，顺势向窗外看了一眼。
只见已经完全黑透的天空再也看不出傍晚时露光漫天的艳丽，上面没有一颗星星肯为之闪烁。天地仿佛彻底化为浓稠的，化不开的墨水，滴滴雨水飞溅，很快就融为一体，寻觅无踪。雨声加急，飞溅的雨水也越来越多，地面上全布满着数不清的黑色小孔，他们幽黑深静，恰似一张张裂口，将要吞噬些什么。可到最后，这些密密麻麻的身影还是会在星水翻通间望灭元声，什么也没有留下。
“乐天，我的记忆没有被处理，我能记到……我是如何深陷本不该置于的泥泞中，被素未相识者，又或者是被无意造成这一切的人施以援手。”元稹的声音却在这时从背后响起，“我们的历史甚至不能说是有问题，而是在被所谓的非自然能力悄无声的篡改。”
元稹的记忆没有被篡改，所以他清楚地记得本来属于自己的人生在一步一步地偏离，深陷入他本不该涉足的泥泞，然后被遗产局的人施于援手，想要将他从孤立无援时带走，将他彻底从历史上我去属于他个人的客观存在。
这可是既定的，应当尊重而汲取教训的历史，怎么能虚空无在，任人篡改？元稹出来痊愈后，立刻搜集了不少资料，却发现自己在所谓“空间”中遭受的一切，早以不知何时成为所谓的“史实”。
这哪里是复话古人的拯救计划，这分明是想要抹去历史客观存在，肆无忌惮地改变历史正确走向的文化毁灭计划。
元稹惊骇的同时心中也携着一股无从压制的愤怒，他不明白，为何会用这样歹毒的方式，又为何将同伴模糊，让他至今仍不清楚导致他不处在属于自己的历史，又以受益者的姿态最终向他伸有需付出代价的手的遗产局，到底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下一个进入的空间点，就在这座阁楼。”就算不清楚前路究竟要对抗怎样的敌人，又有可以独善其身的选择。可元稹还是想要亲自去探寻一番，阻碍幕后悄无声息地剥夺历史的脚步。他不愿看到人类创造出来的财富中，最皎洁璀璨的明珠——历史，就这般被践踏。
他生性如此，偏要做这个清醒的守道者，不计一切代价，也从不畏任何后果。
元稹坚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白居易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他自然的明白元稹话语背后的含义，和幕后那双手如何强大，导致的后果又将多么悲怆。而元稹，要用自己那般浅薄的力量去抗争那非自然地，超乎寻常到甚至会毫无胜算的力量。
他又是这样，从前如此，如今更是如此。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控制不住地扩散到无边的尽头。
“微之，你莫不是想要将这臣子做上二千年，为什么无论什么都要去管？”他们分明是死过一回的人，如今不及时享乐，为何要揪着无法抗争的力量去拼搏到彻底。
白居易松开支架，把窗户放下去，将外面所有的雨声都隔绝。小小的室内安静到可怕，白居易就近将门边的灯关开关给打开，顿时整个室内都亮如白昼。他站在白炽灯下，表情算不上好看地问。就像他经常会站在一个地方，永远地独自一人一样。
“乐天。”元镇匆匆站起身。走向这个在灯下独自孤寂的白居易，他的白乐天。声音有些拖长，明显是要耍无赖的架势。“你知道我必须要这样做。”没有势必要为了自己这样做的理由，可他必须要这么做。
他还想说什么，好教白居易别板着一张脸，让他好好地将他抱在怀中。可刚走到白居易身旁，却被白居易陡然轻轻扣了下脑门。
“行了，我当然知道你，莫说是失败过一次，纵使上千次也没有用。“
在白居易眼中，元稹从未失败，永远那般孤直尽忠的斗争着。除了最后与世长辞的死亡，他的伟大常未终结，戛然而止的故事无从续写，未了的心愿也随风而散，姑且化作无力抵抗的落败。
他说完后松开板着的脸，像是冰川融化后盛开出来的在春光消化上的绿野春花，柔和的眼角微微向上挑着，如春水盛盈一般。继而懒洋洋地说道：
“我是做不了二千多年的臣子，可至少这个时代，身处的如今，我自然势必要管。”
他说完抬起头，声音轻地像捉摸不透的雾，却有着沉甸甸的份量“我会一直同你一道。”日月山川，我们说好会一回去看。
他像一只得意洋洋的狸猫，语气中全是对自己的夸耀。灯光照得室内如画的留白，由一滴象牙白的颜料晕染如连岫云端，收束在白居易的衣袖。地板与墙面有些看不清的黑影组成画框，视野中央，他是唯一的风景。肯带来现代的衣物自然用的是上好的料子，就算此刻投下来的光影将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元稹依旧看不清一步之遥的衣袖上的乱绒。在他眼前衣物是本就工整平展的水墨铺展，伸手触碰时，甚至能感受到如茶乳般的细绵。
窗外的雨声在离得近时就能够听得很清，它们细微隐没，如同暗处嘀嗒向前的钟表声响，和元稹的心跳共同谱成不可言说的旋律，也诉说着道不清的情绪。
白居易依旧是笑着的，宛若之前的愠怒与板脸不果是黄粱一梦，而他们从未分别。心疼再次攻占了元稹整个思绪，他也终于不受控地伸出双手，将白居易再次紧紧抱住。不必说什么，宽慰与安抚太过累赘，心疼与梦想他们始终彼此相互，一切都显得那么多余。紧紧相拥时契合无间，一切都不由言说。
“乐天，待香山寺的绿荫漫山，我们寻个时间去看看好吗？”白首同期的约定，并肩相生的誓言，足以让他们都想估且走过这一遭，归期无量。谁也说不清待容貌回溯，时过境迁的如今，是谁拿回了属于少年的天真，又是谁抱住了曾以为阴阳相隔后难得见的温存。
秉持气节，从来不肯妥协的是元微之，又何尝不是白乐天？
安能只知形存而不知影在，弃千里神交而不顾？!
雨打青苔毫不怜惜，一些脆弱的苔藓早已被雨打得凌乱，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泥土和青草混乱潮湿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也好闻不到哪去。曹丕又隐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门檐处鎏金的黄鹤衔月的支柱上落下小巧又精致的宫灯，垂落下来的红穗幸好停在曹丕头顶一寸的距离，散发的悠悠微黄的烛光，照清了曹丕的身姿与栏杆外不舍得停歇的连绵长雨。焦焦夜雨遮挡无尽春色杨柳依依的同时，也自动形成道雨帘，隔绝了整个世界。
曹植直直地看向曹丕在灯下被阴影布满地要捉摸不透心思的那张清肃的面容，久久地愣在原地。从年轻的哥哥身上，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威严而冷漠的，来自帝王的气息。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地慌神，他能透过阴影望见过去相隔山河，哥哥瑬冠下被遮挡地晦明不清的神色。
但那时的哥哥是笑着的，或由衷或玩味，至少不像此时紧紧地绷着，像是在忍住不去开口说些什么一样。
这种模样，曹植还只有在哥哥很稚嫩的时候见到过，就例如曾经想要像钟繇求取一块美玉一般。但那时无论曹丕的心思怎样曲折婉转，可终究是单纯地，让人轻易地就能看透，至少曹植可以。
而如今的曹丕扶着栏杆，望着眼前不肯停下，凶狠恣意地碾压大地的大雨时，却无人看得出他心里倒底在想什么。他像一只随时会惊起奔走的黑雀，隐藏在夜色之中栖息，面对着铺天盖地奔来的大雨。
雨下得太大了，哥哥…曹植心中喟叹一声，却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曹丕，望着他的哥哥，望着他的君主，望向这个如今世间唯一血脉相通，心灵感应的存在。
哥哥，你现在倒底在痛苦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会被牢牢箍住，无法呼吸？他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质问。
灯光绰绰，长夜漫漫。
“曹子建，”曹丕终于肯望向曹植的眼睛，就像是听见曹植心底久久回荡的质问一样，声音冷淡地说“时间到了，我要去办我自己的事，你不准跟着我。”
他大可有万千种方式让曹植不要靠近，不准跟从。就像他对待敌人那般威胁，对臣子一样命令。他从未在这种轻飘飘到无关紧要的事上做出改变，毕竟毫无意义。可面对曹植，他总是下意识吐露出连他自己都联想不到的，来自一个哥哥的口吻。一个帝王的命令，却总是显得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在给足对方违抗的余地。
这场大雨好像又让他们回到了小时候，天壤之间于外物的凭栏边，满地的玉兰和黑漆漆的大地相容。他们站在中央，望着彼此阔别太久早已陌生的面容，这个世间，好像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捉摸着对方的心思。就算是相似来源割裂出来的毫不兼容的异化物，彼此的双眼永远含着永不融合的情绪。可还是总想蛮横地将对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被驱使着紧紧咬住双方的脖颈，迫使有人臣服。
利益，钦慕，憎恨…在他们两人微妙的称杆上如一颗颗筹码，全是对立双面的衍生物，可当称杆压足，一落一生，终于从大雨里分出胜负时。尘埃落地，偏偏要拉住对方被雨打湿的衣袖，恳求着：“你不要走。”
“哥哥…你不要走，哥哥，你不要走……”
看着眼前哥哥突然僵住，久久没有离去后的神色，曹植才恍然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曹丕不明白曹植为什么要恳求自己，他向来猜不透这个才华横溢的弟弟的心思，当然，更大多数是不愿去猜。他不明白曹植说这番话的用意，以卑微地，弱小地，叫他浑身都要战栗起来的臣服的姿态，让曹丕整个神经都在持久接受刺激，被本能彻底支配。甚至有一瞬间，他被疯狂占据头脑，想生生挖下曹植那双执拗着盯住自己的双目，这是他们两人身上，最复杂也最相似的血肉。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时间很快就要到复活空间开启的点。他想查明遗产局背后的隐瞒和所谓复活的真实目的。这件事不适合让曹植参与进来，毕竟通过遗产局折损的人数来看，这种进入空间的行动有极大可能会有去无还。
但看向曹植那双与自己相似的，漂亮到可恨的双眼，他又改了主意，心中冷哼一声“担心他做什么。”于是他又矜贵地，以一种施舍的模样扬起目光视线，像是从前那样还坐在高台上指使道：
“你跟着，反正你被抹去的文章不比我少。”
曹丕的语气有些得意，他早将曹植的诗篇烂熟于心，不费吹灰之力便发现缺少，篡改的过多，至少比自己多得去。这种扳过一军的事实让曹丕心里很愉快，所以他像是恩典一样允许了曹植的跟从。
阁楼里面幽暗昏黑，已经到不正常的地步，曹植跟在曹丕的身后，缓缓进入，走过炮火轰鸣的战争，走过市贩吆喝的街井，政权更迭如浪涛阵阵。他终于恍然大悟，不可控地停留在中唐的土地上。
万千瀑流从高空坠落，又有泥石从高山之上远远奔流而来，两者截然不同的风景在山石阶梯左右，宛若天地人间。柳宗元看向从乱石中如游龙般汹涌不停的泥石，又望向无际漫天，阴云密布的天空中空无鸟鸣的高山。停下了脚步，
“山上在下雨，”他语气笃定，不含任何情绪。
——04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宫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