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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覆雨 ...


  •   *

      “山上正在下雨。”

      轰鸣构成的世界中,水石相接的声音最终化作悠长无止的寂静。

      夜,安静得出奇。

      庭院中的春姿态轻盈,悄然飞过身侧时,也无一点细微的响动,更无一点风声。衬得一切,都是那么的无言缄默。连同窗户内房间的交谈声,都似耳旁低语,字字清晰。

      “刚才我过来时看见山上那边在下雨,应该不多时就会到山脚。他们都没带伞,估计要耗一会儿,您放心。”
      方才刚打过照面的炒河粉大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气是与方才亲和热情截然相反的恭敬,显然,她是成都遗产局中的一员。

      就说人来人往的食客流量那么大,自己怎么就被一炒河粉的老板娘给记住了踪迹。苏轼这才恍然大悟,回忆起自己这几日借出去寻美食的理由想法子找所谓“寻回古人”的触发条件,似乎身边一直有和炒河粉大娘一样的身影,有时是买鸡锁骨的小贩,有时是卖冰粉的大学生。

      还真是,监视自己的“大隐入世”。这么多天一点也没让人察觉,苏轼心中无奈,即而将整个耳朵都贴在门缝旁,偷听里面的声音。

      这遗产局还真是百密一疏,居然想不到自己会提前回来,在自己屋子里大声密谋,不偷听都不合适。苏轼心中沾沾自喜,结果仔细一琢磨,才意识到最重要的问题——

      下雨还会赖在店里不想离开,自己如今在这里的风评,似乎有些奇怪?

      “这次中唐那边刷新出来的关键词是‘门’,趁还没有人成功,我们赶紧将人抢过来。”成都遗产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受的刺激,也许是之前在诸葛亮上慢了南阳那边一步,每次刷新都和疯了一样和别人抢人。
      苏轼就是她靠着奇怪的逻辑,理直气壮地抢过来的。据她而言“眉山是四川,成都也是四川,自己怎么就不能抢苏轼了?”她下次还要抢李白!

      结果蹲了刷新点这么久,诗仙没等到,等到的是诗豪,诗豪关键词也邪门。自己把所有门都试了一遍都没成功,现在只剩下苏轼这间。

      她可不想让苏轼和诸葛亮那边一样,发现能进“复活古人”系统,然后进去之后,再也不回遗产局,这才想方设法提前来这里试一下。

      不然上边知道后,成都遗产局就是第二个被怪罪的南阳,她这一辈子也就可以一眼望到头了。

      遗产局局长的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现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怎么也不会是好事。在自己试触发条件有几率失败被发现和直接被发现之中,苏轼没犹豫一秒,就眼疾手快地将旁边的门拉开。

      一直悄然无声的夜不知为何刮起了猛风,脆弱的门扉被夜风推开,将局长猝不及防地撞个满怀,春风虽暖。但夜晚乍寒,还是将局长扑了个冷颤,她冷着脸,搓了下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疼,神色凝重地跨过门槛,看向外面的庭落,庭院安静,悄然无声。柳条在一望无际的深黑色的天空中摇曳,今夜无星河,无月色,一切都是那么淡色地在黑夜中晕染开来,仿佛刚才失控的东风只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没有一束风的到访,也没有一个人的到来。

      无皎皎星汉与纤纤皓月的天空似是大雨的先奏曲,低吟静默的前奏结束之后,随之而来的自然是瓢泼大雨,激昂的音乐先导将整个都市都陷入大雨的浇灌之中。

      在大雨毫无停顿的泠泠声响之中,夜,仍在长久沉默着,静待黎明。

      【您已进入副本:覆雨星列
      重点人物:刘禹锡】

      进入中唐后的提示音不算微弱,可根本来不及让人消化,苏轼刚听清“覆雨星列”四个字,便被一阵带着春时特有的清冽,青草气息的雨给浇个透。宛如跌进一汪水荇交横,寒冽刺骨的江水之中,被春光消融的月紧紧给拥抱住。

      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被日光聚成零散分布的白光点,将眼前的视线谱成一长片绮丽迷蒙的山水画。苏轼伸出手来揩过眼前的雨水,躲到附近的房子中,这才看清自己身边的景象。

      自己指尖沾上的雨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青色的衣袖尾端,早渐渐和雨水融成一体,这身装束显然是回到了初始状态。

      由于他已经被这场大雨稀释了,这里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无从知晓。带着一身雨水,苏轼只得坐在亭中等雨销去,一面看向远处陡峭重叠的峰峦,一面整理自己目前所知的信息。

      远处云霄降下的水雾插入翠绿的重重青山中,漫漫扩散开来。远望山端,仰可见山墨绿的囊括起伏,将云岫俯现。近望平原,滴滴翠绿从笔间景染,在湖泽处生花,升腾起摇摇晃晃的水汽。

      细雨焦焦,珠帘盈视,划落道道轨迹,指尖压痕,将凸凹崎岖的山石锋利的裸露都给隐去,构成素雅的曲线。

      刘禹锡?
      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刘梦得,原来成都遗产局局长想争抢的人就是他?果然,所谓的“复活古人”根本没有条件限制。
      苏轼想,自己进来的误打误撞,地域,诚心……一个也没沾上。若真有条件限制,自己现在早和局长那边大眼瞪小眼了。
      不过,自己的命运和刘梦得也算有相似之处,说不定从这个副本,他能猜出自己被抹去的大概记忆,也不算白来。

      真要一无所获,既解了与局长相视的燃眉之急,又能来中唐一次,看过此时眼前的山水美景,也不算徒劳无功。

      这么想来,如今坐在亭中观雨,也多了几分闲适与趣味。

      可道:

      云雾插入青山处,湖畔屏染旧雨熟。
      东坡惜雨不惜时,肯待山峦照前路。

      美景在前,忧虑也变作空。心绪同样缓慢下来,不多时便云消雨停,青翠的大地上泛起脂腻般的白光来。

      远处彩光彻空,云霞明灭,雨后的甘露从叶端一路下坠,颗颗饱满清透。空气中的气息也是清新的,像是将甘露咬开,划过青叶与浸润泥土的水意从唇间炸开,一路引到鼻间,令人清爽非常。

      天空如今明朗,苏轼也便从亭中起身,踏入这片曾被朝雨青睐的大地,随着他的离开,这坐小亭也渐渐消逝,随风湮灭。

      ……无声,一切都无声。

      【请您与刘禹锡相识,在长安落居】

      系统的播报声再次出现。

      但显然,作为被攻略人物的刘禹锡当然什么也听不见。他继续哼着曲,提着袋糕点向柳宗元家中走去,好不容易得空,他心情显然不错。彼时他与元稹同白居易并未相识,自然注意不到一直跟着自己的两名校书郎。

      “子厚!我给你带了些糕点………”刘禹锡刚进柳家的院子里,就兴冲冲地将手里的糕点往柳宗元的怀里塞“快尝尝看,味道还不错!”

      柳宗元盯着刘禹锡满眼期待的双眼,一边跟着他转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边语气有些无奈地回应:

      “先进去再说,下次别在路上就吃糕点,小心呛到。”

      听见柳宗元一副对自己了然于心的口气,刘禹锡马上微微顿了顿脚步,趁着柳宗元跟上来,一把将他那爱操心的子厚的肩往自己身上揽了揽,眼疾手快地从柳宗元怀里的糕点里摸出块桃花酥,得意洋洋地叼在嘴里。又绕到柳宗元面前,笑起来的样子简直晃眼,和他身侧那刚从雨后墙角处冒出来的青苔一样既顽强又有生机。

      初晨的阳光和熙,昨天傍晚才下过雨,洗出来的光线像是洗涤透的丝调,泛起金灿灿的光芒。看着刘禹锡脸上比身后光晖还惹眼的笑,同着他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本来想拦着刘禹锡动作的柳宗元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心里弥漫起一股密密麻麻的怅然,难以挥去。

      从昨天的雨开始降落起,他就开始觉得心痛,尚且还是天之骄子的他不懂心里的这股情绪,复杂,沉痛又永远不会消去,这股痛苦既解不开也解不明白。压在心里,聚在头脑中,既难受又疑惑。

      可如今看着刘禹锡的笑,他却好似读懂了这些心中的怅意,是一种贪念,是想要留住却如夏花烂漫终不得见的遗憾。还有一丝,他始终独独不明白的愧意。
      明日空悬,曾照九洲。

      后悔吗?在后悔什么,后悔执意撞南墙,后悔天生不信命终被命运蹉跎。还是后悔,记忆丧失,他独独不明白,目之所及,是所思终不相见之人,是恍若隔世的永贞。

      这一年,是最好的一年。平步青云,抱负得见;这一年,同样是最坏的一年。心比天高,却躲不过帝王翻手为云的意愿。
      大雨落下,覆手为雨的遗憾如星落列散落,谁又肯知?

      柳宗元在刘禹锡语气中藏不住骄傲的“看吧,我这样根本啥不到”炫耀声中,压抑往心里纷杂的情绪,随着心意去轻轻碰了刘禹锡因为咬住糕点微微鼓起的腮帮,从中品味出一丝真实。

      阳光的细屑在空气中打着旋,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受惊,刘禹锡感受着自己脸侧还残留的来自柳宗元指尖的凉意,怔怔地咬了口桃花酥。无意识掉落的粉色的酥皮还带着油亮,和阳光明黄的斑点搅合在一块,都始终不融合一体。

      酥皮很轻,掉落的气息微弱的就像一场梦。

      “咳!”在安静的氛围中,刘禹锡突兀地被下意识吞烟的酥渣给呛住,咳得嘶心裂肺,来不及说什么,他赶紧轻车熟路地闯进房内,拿起茶具疯狂给自己灌水。
      留下身后柳宗元微弱的笑意与眼角新泛上的欲坠不坠的泪光。

      “果然呛到了。”柳宗元轻声说道。

      怎么总是这样冒失啊,梦得。

      ——05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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