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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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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蔷薇爱的羁绊 第二十五章：琴声织就的长卷
安七炫二十二岁的春天，老巷的蔷薇藤像睡醒的蛇，顺着新搭的花架往上爬。嫩绿色的藤蔓上顶着紫红的芽，像无数只攥紧的小拳头，憋着劲儿要把整个院子染成粉色。他蹲在花架下，看着邱莹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枯藤，指尖被刺扎出的血珠滴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红。
“省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他摩挲得发毛，“下个月开学。”
邱莹莹的剪刀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修剪：“嗯，张奶奶前天就跟我说邮局送了挂号信。”她转过身，手里捏着根带着嫩芽的藤条，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片轻颤的蝶翼，“我娘说，该给你做件新褂子，去省城不能穿得太寒碜。”
“不用新的，”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件叠得整齐的蓝布衫，“文工团发的，还没穿过。”
她接过布衫，指尖抚过针脚细密的袖口——是她去年冬天连夜缝的，怕他在文工团受冻。“这布衫太素了，”她把布衫叠好放回包里，“我给你绣朵蔷薇吧，绣在胸口，像朵不会谢的花。”
安七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低头摆弄藤条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她把缠满布条的手指藏在身后，说“是我弟瞎摆弄”。这些年，她的辫子长了，个子高了，可藏在笨拙里的温柔，一点没变。
离开老巷前的半个月，成了安七炫最忙碌的日子。他帮父亲修补漏雨的屋顶，把母亲腌菜的坛子搬到阴凉处，还把老王头做的那把“吉他”重新换了弦，送给已经能弹完整《老巷谣》的小花。“等我放假回来，要听你弹新曲子。”他摸着小花的头，小姑娘举着“吉他”，用力点头，辫梢的蝴蝶结差点蹭到他脸上。
邱莹莹每天都来他家，有时带着刚烙的南瓜饼，有时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石榴树下，看他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床母亲缝的棉被，几件换洗衣裳，那把红棕色的木吉他，还有邱莹莹绣了一半的蓝布衫。
“省城的冬天比老巷冷，”她把一沓鞋垫塞进他的包袱，每双鞋垫上都绣着朵小小的蔷薇，“这是我攒了半年的碎布，纳得厚，保暖。”
他拿起一双鞋垫，针脚密得像鱼鳞，指尖能摸到布面下均匀的棉线。他知道，这双鞋垫要耗掉她多少个夜晚——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的侧脸，银针在布面上穿梭，像在编织一个关于等待的梦。
出发前一天，安七炫带着邱莹莹去了镇外的山岗。这里能看见老巷的全貌：灰瓦的屋顶连成一片，青石板路像条蜿蜒的蛇，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晃，像个守了多年的秘密。
“你看，”他指着远处的炊烟，“老巷像不像首没唱完的歌？”
邱莹莹点点头，手里攥着那把银口琴：“等你学会了新调子，回来唱给它听。”
“我会给你写信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每天都写，写省城的树，写学校的琴房，写……想你的时候。”
她接过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和他当年记乐谱的那本一模一样。“我也给你写，”她把口琴递给他，“这把你带着，想老巷了，就吹吹《老巷谣》。”
口琴上还留着她的温度，琴身刻的蔷薇被摩挲得发亮。他把口琴揣进怀里，像揣着颗滚烫的星——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用琴声代替脚步，把遥远的距离，变成能吹进风里的调子。
去省城的那天，老巷的人都来送他。张奶奶拄着拐杖，往他包里塞了袋炒花生：“路上饿了吃，到了省城别舍不得花钱。”老王头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学，将来成了大乐师，别忘了回老巷给咱弹一曲。”
父亲把他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五块钱，还有张折得整齐的纸条。“这是我托人写的地址，”父亲的声音有点涩，“要是……要是想家了，就按这个地址寄信。”
安七炫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发现父亲的手抖得厉害。他想说“我会常回来”，却看见父亲转过身，往回走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晨光里缩成个小小的黑点，像被岁月压弯的弓。
邱莹莹站在人群外，手里捧着个布包。“给你的。”她把布包塞给他，眼睛红红的，“到了学校再打开。”
火车开动时，他扒着窗户往外看，邱莹莹还站在月台上，像株倔强的蔷薇。风掀起她的衣角，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视线里。他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件蓝布衫，胸口绣着朵盛放的蔷薇，花瓣层层叠叠，针脚里还藏着根细小的蔷薇花枝——她是想让这花香，跟着他去省城。
省音乐学院比安七炫想象的大。红砖墙围起的院子里，有高大的梧桐树，有爬满常青藤的琴房，还有穿着白衬衫的学生，抱着乐谱匆匆走过。他抱着那把红棕色的吉他，站在教学楼前，忽然觉得自己像株误闯花园的野草——老巷的青石板磨出的韧劲，在这里似乎变得格格不入。
第一堂乐理课，教授让每个人弹一段自己最熟悉的曲子。同学们弹的不是贝多芬就是莫扎特，指尖在钢琴键上跳跃，像优雅的雀鸟。轮到安七炫时，他抱着吉他，弹起了《老巷谣》。
简单的调子在安静的琴房里漫开，带着青石板的潮气，带着石榴花的甜香，带着邱莹莹递水时碗沿的碰撞声。教授推了推眼镜，忽然问：“这曲子里的故事，能讲给我们听听吗？”
安七炫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磕磕巴巴地讲老巷的青石板，讲瞎眼老人的三弦，讲邱莹莹的蔷薇，讲那些藏在调子背后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子。同学们听得入了迷，有个穿连衣裙的女生问：“那个叫邱莹莹的姑娘，一定很美好吧？”
他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从那天起，《老巷谣》成了音乐学院的“小明星”。有人把它改编成钢琴曲，有人用小提琴拉，甚至有人写了段合唱词，说要让这曲子“长出翅膀”。安七炫却总觉得，再华丽的改编，都不如在老巷的石榴树下弹得动人——那里有最懂这曲子的人，有让调子活起来的烟火气。
他每天都给邱莹莹写信。用学校发的稿纸，写琴房的窗朝哪个方向，写食堂的玉米粥没有母亲熬的香，写夜里想她时，就抱着吉他在宿舍楼下弹《石榴树下》。信的末尾，他总会画朵小小的蔷薇，像她在信里画的那样。
邱莹莹的回信总是准时到达。她的字越来越工整，信里说老巷的蔷薇开了，粉嘟嘟的像小姑娘的脸；说小花已经能弹《老巷长歌》了，就是总把纺车的节奏弹成敲钉子；说她把他寄回来的乐谱，都贴在墙上，像贴了满墙的星星。
深秋的时候，安七炫得了场重感冒。躺在宿舍的床上，他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忽然特别想家。邱莹莹的信刚好在这时送到，里面夹着片干枯的蔷薇花瓣，还有张她的照片——她站在花架下，穿着他送的蓝布衫，辫子上系着红头绳，身后的蔷薇开得正盛，像片粉色的云。
他把花瓣夹在日记本里，把照片贴在床头。看着照片上她笑盈盈的样子，忽然觉得感冒好了大半。他拿起那把银口琴，轻轻吹起《老巷谣》，琴声漫过宿舍的窗户，像在告诉远方的她：“我很好，就是很想你。”
放寒假时，安七炫是第一个冲出车站的。老巷的青石板上积着薄雪，踩上去咯吱响，墙头上的冰棱子挂得老长，像串透明的玉。他走到邱莹莹家院墙外，看见她正站在花架下，往藤上缠草绳——怕蔷薇藤冻着。
“我回来了。”他站在雪地里，声音里带着跑调的雀跃。
邱莹莹手里的草绳“啪”地掉在地上，猛地转过身，围巾上沾着雪粒，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我还没给你备酸梅汤呢！”
“我想喝你娘煮的玉米粥。”他走过去，帮她捡起草绳，指尖触到她的手，冻得像块冰。
“进屋暖和去！”她把他往屋里拽，辫子上的雪粒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却甜得像糖。
那个寒假，老巷的琴声又热闹起来。安七炫坐在石榴树下，弹着在学校学的新曲子，邱莹莹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他的乐理书，虽然还是认不全音符，却能准确地说：“这里该像老巷的雨，急一点。”
有天傍晚，他弹起改编后的《老巷谣》，钢琴的旋律混着吉他的调子，比原来复杂了许多。邱莹莹忽然说：“还是原来的好听。”
“为啥？”
“原来的有你的心跳。”她红着脸，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现在的……像隔着层窗户纸。”
安七炫愣住了。他忽然明白，音乐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技巧，是藏在里面的心跳——是他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时的好奇，是他攥着七毛二分钱时的渴望，是他看着邱莹莹的辫子晃啊晃时的欢喜。这些，才是《老巷谣》真正的魂。
离开前，他把改编的乐谱烧了。灰烬落在雪地里，像撒了把黑星星。“我要写首新曲子，”他对邱莹莹说，“就叫《心跳的调子》，只弹给你听。”
邱莹莹的脸在火光里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偶，是个穿着校服的姑娘，手里抱着本书，辫子上系着红头绳。“这是我，”她把布偶塞给他，“在省城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安七炫捏着布偶，里面的蔷薇花瓣碎成了末，却依然能闻到淡淡的香。他知道，这香气会跟着他回省城，像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琴弦上，落在他往后的日子里，让每一个调子，都带着老巷的温度。
火车开动时，他又一次扒着窗户往外看。老巷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邱莹莹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手里举着那把银口琴，正对着他的方向，轻轻吹着《老巷谣》。琴声漫过铁轨，漫过车窗，漫进他心里，像在说：
不管你走多远，
老巷的雪会记得你的脚印，
老巷的花会记得你的琴声，
我会记得你的样子，
等你把新写的调子，
弹成我们一辈子的光阴。
而那把红棕色的木吉他，在音乐学院的琴房里，琴颈上的年轮又深了一圈。安七炫知道，这些年轮里藏着的，不只是省城的梧桐叶，还有老巷的雪，母亲的玉米粥，父亲的旱烟袋，以及邱莹莹指尖的血珠和辫梢的红头绳——这些都是他的根，扎在老巷的土里，让他不管长多高，都能稳稳地站着，把心里的调子，弹给最懂的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