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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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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蔷薇爱的羁绊 第二十八章:青石板上的童声
安七炫记事时,世界是从老巷的青石板开始的。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头,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夏天踩上去凉丝丝的,冬天却冰得刺骨。他总爱光着脚在上面跑,母亲的骂声追着他的影子:“小七炫,穿鞋!扎了脚要流脓的!”可他偏不,像只野猴似的窜过巷口的杂货铺,石板上的小水洼映出他张牙舞爪的鬼脸。
五岁那年的夏天,老巷涨了水。青石板缝里冒出青苔,踩上去能滑个趔趄。安七炫蹲在自家门槛上,看雨水顺着房檐织成帘,把远处的石榴树泡成一团模糊的绿。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哭喊声,他扒着门框往外瞅,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棵泡在水里的月季花,哭得惊天动地。
“那是邱家的莹莹,”母亲擦着湿漉漉的灶台,“她娘刚从乡下带回来的花,被水泡烂了。”
安七炫没说话,偷偷摸进院子,把爷爷种的那盆月季挖了出来——那是爷爷最宝贝的“胭脂醉”,花瓣红得像抹了胭脂。他抱着花盆蹚过水,把花塞到小姑娘怀里:“给你,这个没烂。”
小姑娘泪眼婆娑地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只受惊的小鹿。“我叫邱莹莹,”她抽噎着说,“你叫啥?”
“安七炫!”他挺起小胸脯,故意踩得水花四溅,“我爷爷说,这花能开一整年!”
后来邱莹莹告诉他,那盆“胭脂醉”后来真的开了很久,直到深秋还顶着一朵蔫蔫的花苞。而安七炫的屁股,却因为偷挖爷爷的花,被按在板凳上打了三巴掌,疼得他嗷嗷叫,却在看见邱莹莹第二天送来的糖人时,立刻忘了疼。
七岁的安七炫,有了把木头吉他。说是吉他,其实是巷尾老王头用梧桐木削的,就三根弦,弹起来“咚咚”响,像敲木鱼。他每天抱着它坐在石榴树下,瞎拨乱弹,倒也弹出点不成调的欢快。
那天邱莹莹蹲在旁边看,手指跟着弦的震动轻点地面。“像打鼓,”她说,“没有我爹的二胡好听。”
“那你教我呗!”安七炫把“吉他”塞给她,“你爹教你的那些,我学了给你弹。”
邱莹莹抿着嘴笑,从兜里掏出个玻璃弹珠:“弹对一个音,就给你一颗。”
于是老巷的夏天,多了个奇怪的画面: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指挥着光脚丫的小男孩拨弦,玻璃弹珠在石板上滚来滚去,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交缠的藤蔓。安七炫总弹错,弹错了就耍赖,抢过弹珠塞兜里,惹得邱莹莹追着他打,笑声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麻雀。
九岁那年冬天,老巷来了个卖唱的瞎子。瞎子拉着胡琴,咿咿呀呀唱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蹲在杂货铺门口发抖。安七炫看着他破碗里空荡荡的,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娘,给他个馒头吧。”
母亲叹了口气,递给他两个热馒头。他跑过去塞给瞎子,却被瞎子抓住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给你算一卦?”
“算我啥时候能弹会《喜洋洋》!”安七炫仰着头说,邱莹莹在旁边使劲憋笑。
瞎子笑了,胡琴拉了段轻快的调子:“你的琴音里有火,能烧暖日子;旁边丫头的眼里有水,能浇开花儿。俩孩子凑一起,是幅好画哩。”
那时他们不懂啥意思,只当是瞎糊弄。直到后来安七炫才知道,瞎子说的“火”,是他弹吉他时不管不顾的热乎劲儿;说的“水”,是邱莹莹藏在倔强里的温柔。而那句“好画”,竟真的在多年后,铺成了他们踩着青石板走过的一辈子。
十岁的安七炫,闯了个大祸。他和邱莹莹偷偷爬上巷尾的老槐树,想摘最高处的槐米。邱莹莹踩空了枝桠,吓得尖叫,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两人抱着树干滑下来,摔在厚厚的落叶里。邱莹莹的膝盖擦破了皮,流着血,他的胳膊也蹭掉了块肉。
“不许告诉你娘!”安七炫掏出帕子,笨手笨脚地给她擦伤口,帕子上的碎花被血染红了,“我家有紫药水,我偷给你拿。”
他跑回家翻箱倒柜,被母亲抓个正着。得知原委后,母亲没打他,只是叹着气给邱莹莹涂药水:“这俩孩子,是要把老巷的树都爬遍吗?”
邱莹莹的爹赶来时,安七炫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是我要爬的,不关莹莹的事!”邱莹莹却梗着脖子:“是我自己要爬的!”两个小不点在大人面前争着认错,倒把大人们都逗笑了。
那天晚上,安七炫躺在床上,胳膊火辣辣地疼,却听见窗外有动静。扒着窗户一看,邱莹莹蹲在他家窗台下,往里面塞了个东西——是颗用红绳串着的狗牙,据说能辟邪。“我爹说这个戴上就不疼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只偷东西的小老鼠,“明天给你带红糖糕。”
月光落在她羊角辫上,像撒了层碎银。安七炫摸着发烫的胳膊,忽然觉得,这点疼算啥呢?
十二岁的安七炫,已经能弹出完整的《东方红》了。老王头给他的木头吉他换了五根弦,虽然还是磕磕绊绊,却能引来巷子里的孩子围听。邱莹莹总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个搪瓷缸,里面盛着凉好的绿豆汤,等他弹完就递过去。
“安七炫,你将来要当音乐家不?”有孩子起哄。
他挠挠头,看了眼邱莹莹:“不当,我就想在老巷弹,给莹莹一个人听。”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端着搪瓷缸转身就跑,绿豆汤晃出了不少,洒在青石板上,像串碎掉的绿珠子。安七炫看着她的背影,摸着吉他傻笑,阳光把他的影子和石榴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个歪歪扭扭的“爱”字。
十三岁那年,邱莹莹要转学去镇上。临走前,她把那盆养了八年的“胭脂醉”搬来,放在安七炫家门口。“这花跟你姓安了,”她说,“等我回来,要看见它开花。”
“你啥时候回?”安七炫捏着吉他弦,指节发白。
“等你能弹出《梁祝》的时候。”她背着书包,羊角辫换成了马尾,“我在镇上听老师拉过,可好听了。”
安七炫没说话,抱着吉他弹了整夜。木头弦磨破了手指,渗出血珠滴在琴身上,他也没察觉。后来那琴身上的血渍,成了他永远擦不掉的记号——像老巷青石板上的印记,不管雨水冲多少年,都留着点念想。
邱莹莹走后,安七炫每天给“胭脂醉”浇水,弹吉他给它听。春天来了,花没开;夏天过了,花苞还是瘪的。他跑去问老王头,老王头摸着胡子笑:“花儿跟人一样,得俩人守着才肯开。”
他似懂非懂,把吉他装进布袋,揣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瞒着家里坐了两小时的拖拉机去镇上。在中学门口等了半天,看见邱莹莹和同学说笑着出来,他突然不敢上前了,躲在树后,弹起刚学会的《梁祝》片段。
琴声生涩得很,可邱莹莹还是听见了。她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见树后的安七炫,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咋来了?”她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会弹《梁祝》了,”他把吉他递过去,“你听,虽然弹错了好多地方……”
“傻子,”邱莹莹捶了他一下,“谁让你跑来的,拖拉机多颠啊!”
那天他们坐在镇外的小河边,安七炫弹着跑调的曲子,邱莹莹唱着走音的词,河水哗哗地流,像在给他们伴奏。安七炫忽然说:“莹莹,等你回来,我给你弹一辈子琴,就弹咱老巷的调子。”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石头扔进河里,水花溅了他一脸,像撒了把星星。
后来安七炫才知道,所谓回忆,就是那些踩在青石板上的脚印,是木头吉他上的血渍,是窗台下的狗牙,是没开花的胭脂醉,是跑调的《梁祝》,是邱莹莹扔过来的每一颗玻璃弹珠、每一块红糖糕、每一滴溅在他脸上的河水。
这些碎在时光里的碎片,拼起来,就是他整个金灿灿的小时候——老巷的风记得,石榴树记得,青石板记得,还有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也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