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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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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蔷薇爱的羁绊 第三十章:槐树下的时光糖
安七炫的童年,是泡在老巷槐花香里的。那棵老槐树长在巷口,树干粗得要三个小孩手拉手才能围住,每到四月,雪白的槐花能落满半条街,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连风都带着蜜味。
五岁的安七炫总爱蹲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他穿着开裆裤,裤脚沾着泥巴,手里攥着块快化了的水果糖,糖汁顺着指缝流到手腕,黏糊糊的像只小手在轻轻抓痒。那时邱莹莹刚搬来老巷,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梢系着红绸子,一跑就像两只蝴蝶在飞。
“喂,你看啥呢?”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槐花开裂的脆响。
安七炫抬头,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蚂蚁……搬家。”
“有啥好看的?”邱莹莹蹲下来,辫子上的红绸子扫过他手背,痒得他缩了缩手,“我娘说,蚂蚁搬家要下雨,咱快回家吧。”
他摇摇头,指着蚁群最前面那只大蚂蚁:“它是王,你看它走得多快。”
邱莹莹凑过去看,鼻尖快碰到地面,红绸子垂在地上,沾了片槐花瓣。“哪有王?不都长得一样吗?”
“不一样,”安七炫很认真,“它腿上有个白点,你看你看!”
正争着,天边果然滚过雷声。邱莹莹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家跑,红绸子在风里飞成两道红痕。他的水果糖掉在地上,沾了层黄土,却顾不上捡——邱莹莹的手热乎乎的,像块小暖炉,攥得他手腕生疼也舍不得挣开。
那天的雨来得急,两人冲进邱莹莹家屋檐下时,都成了落汤鸡。邱莹莹的娘笑着找了干衣服给他们换,安七炫套着邱莹莹哥哥的旧褂子,袖子长到指尖,像只偷穿衣服的小猴子。邱莹莹捧着碗姜糖水,用勺子喂他,糖块在碗底“叮当”响,甜辣味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他鼻尖冒汗。
“以后下雨前,我喊你回家。”邱莹莹说,眼睛亮得像沾了雨水的槐花瓣。
他点点头,看着她辫子上的红绸子滴着水,忽然觉得,下雨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老槐树的树洞里藏着他们的秘密。安七炫的玻璃弹珠、邱莹莹的花绳,还有攒了半罐的槐花瓣——邱莹莹说晒干了能泡水喝,喝了能长高。他总趁大人不注意,搬着小板凳爬到树杈上摘槐花,槐花梗上的刺扎了手,他就往嘴里吮,甜津津的疼。邱莹莹在树下举着竹篮,仰着头喊:“够了够了,再摘树该疼了!”
“树不疼,”他低头冲她笑,槐花落在他发间,“它高兴呢,你看它开了这么多花。”
有次他爬得太高,脚一滑摔在树下的草堆里,膝盖擦出了血。邱莹莹吓得脸都白了,掏出兜里的花手绢给他捂伤口,手绢上绣的小蝴蝶被血染红了一块。“都怪我,不该让你爬那么高。”她带着哭腔,眼泪掉在他膝盖上,烫得他一哆嗦。
“不怪你,”他龇牙咧嘴却笑,“是我想摘最高的那串,给你编个花环。”
那天回家,安七炫被娘罚站在槐树下,太阳晒得他头晕。邱莹莹偷偷从家里溜出来,把半块绿豆糕塞他手里,自己则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陪着他数蚂蚁。绿豆糕的清甜混着槐花的香,他站得笔直,心里却甜得发飘。
六岁那年,巷口来了个修鞋的老爷爷,推着辆铁皮小车,车斗里摆着锤子、钉子,还有个装着糖块的玻璃罐。安七炫和邱莹莹总蹲在小车旁看,老爷爷见他们乖,偶尔会笑眯眯地递块水果糖。
“爷爷,这糖咋这么甜?”邱莹莹含着糖,说话含混不清。
“因为掺了槐花蜜呀。”老爷爷敲着鞋钉,“老槐树的蜜,甜得能粘住舌头。”
安七炫忽然跑回家,把攒在树洞里的槐花瓣全倒出来,捧到老爷爷面前:“能换糖吗?”
老爷爷愣了愣,随即笑了:“傻孩子,这个得晒成干才行。”
邱莹莹拉着他的衣角:“咱明天晒!”
两人把槐花瓣摊在石阶上,像铺了层雪。正午的太阳辣,花瓣很快卷了边,安七炫嫌慢,偷偷端到灶台边烤,结果忘了看火,把花瓣烤得焦黑,冒出的烟呛得他直咳嗽。邱莹莹捏着焦花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怪你,糖没了……”
“不怪他。”修鞋爷爷不知啥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块糖,“来,爷爷给你们。这焦花瓣也别扔,泡在水里能驱蚊呢。”
后来,那罐焦槐花水就摆在安七炫床头,夏天真的没蚊子敢靠近。他总觉得,那水的味道里,除了焦苦味,还有邱莹莹没掉下来的眼泪味,咸咸的,却带着点甜。
七岁上学前班,两人成了同桌。安七炫写字歪歪扭扭,邱莹莹就握着他的手教他,铅笔尖在田字格里慢慢挪,像两只小蚂蚁在搬家。有次老师让画全家福,安七炫画了三个小人:高个子的是娘,矮个子的是爹,中间那个扎羊角辫的,却画得比爹娘还大。
“这是莹莹。”他指着画,很得意。
老师笑着问:“莹莹是你家亲戚吗?”
他摇摇头,认真地说:“是要一起长大的人。”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抢过他的画纸,在背面画了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树下两个小人手拉手,其中一个的辫子上,画着道歪歪的红线。
放学路上,邱莹莹把画给他:“你看,这样才对。”
安七炫看着画,忽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颗用锡纸包着的糖——是修鞋爷爷给的最后一块槐花糖。他小心翼翼地剥开,分成两半:“给,分你一半。”
糖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块碎玻璃。两人含着糖往家走,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心里,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把他们的脚印叠在一起,像个歪歪扭扭的“好”字。
那年秋天,老槐树遭了虫灾,叶子被啃得七零八落,树干上爬满了肥硕的青虫。大人们拿着农药喷,呛得人不敢靠近。安七炫却偷偷溜到树下,捡起根树枝挑虫子,吓得邱莹莹在旁边直跺脚:“快回来!会咬人的!”
“它们吃树的叶子,树会疼。”他皱着眉,把挑下来的虫子扔进火盆,“爷爷说,保护树才能年年有槐花吃。”
邱莹莹看着他被虫汁染绿的手指,忽然跑回家,拿来瓶花露水,往他手上倒了大半瓶:“我娘说这个能消毒。”
花露水的香味混着农药的刺鼻味,很奇怪,安七炫却觉得很好闻。他看着邱莹莹踮着脚,用布给他擦手,忽然说:“等树好了,我还爬上去给你摘槐花。”
“不爬了,”她摇摇头,眼睛望着光秃秃的树枝,“等它自己长新叶,我们就在树下等,像等朋友醒过来。”
后来,老槐树真的慢慢好了。第二年春天,虽然花开得少,却依旧香得醉人。安七炫和邱莹莹坐在树下,分享着邱莹莹娘做的槐花糕,看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
“你看,”安七炫指着光斑,“像不像你画里的小人在眨眼睛?”
邱莹莹笑着点头,把一块槐花糕递到他嘴边:“快吃,吃完教你叠纸船。”
纸船叠好,他们就跑到巷尾的排水沟,看着小船载着槐花瓣漂向远处。安七炫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坐真船去很远的地方。”
“去哪?”
“去有很多很多老槐树的地方,”他嘴里塞满糕点,含糊不清,“让它们都开花,甜满整条街。”
邱莹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槐花的露珠。她忽然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歪歪的圈:“拉钩,不许忘。”
他回勾住她的手指,掌心相贴的地方,像压着块化不开的时光糖,甜得能记一辈子。
如今的老槐树依旧站在巷口,树干更粗了,每年四月仍会落满街的香。安七炫偶尔会带着孩子坐在树下,指着树洞里的玻璃弹珠和褪色的花绳,讲起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的红绸子总扫得人发痒,她的花手绢沾过他的血,她的糖块总愿意分他一半。
孩子问:“那阿姨现在在哪呀?”
他望向巷尾邱莹莹家的方向,那里飘来饭菜的香气,夹杂着熟悉的笑骂声。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那年两人手拉手时,落在上面的槐花影。
“在那呢,”他笑着,声音轻得像槐花飘落,“在时光里,也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