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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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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七炫小时候住的那条老巷，青石板路被踩得溜光，像块被磨亮的墨玉。巷子尽头有座废弃的碾盘，边缘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却成了他和邱莹莹的秘密基地。那时候他才八岁，邱莹莹九岁，两人总爱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碾盘边，分食邱莹莹兜里揣来的烤红薯。
碾盘旁长着棵歪脖子枣树，夏天结满青溜溜的枣子，酸得人龇牙咧嘴，可他们偏爱吃。安七炫爬树的本事就是那时候练的，他踩着碾盘往上一蹿，就能抓住最低的枝桠，猴儿似的往上爬。邱莹莹就在树下仰着头，手里攥着块破布，喊：“慢点！别摔着！”他摘得兴起，偶尔没抓稳，青枣“噼里啪啦”掉一地，砸在邱莹莹头上，她也不恼，捡起来在衣服上蹭蹭就往嘴里塞，酸得眯起眼，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有次他爬得太高，树枝“咔嚓”一声断了，他整个人摔在碾盘上，后背磕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邱莹莹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拽他的胳膊，手忙脚乱地给他拍后背，嘴里念叨：“都说了让你慢点！你咋不听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缩。那天他忍着疼，把兜里藏的最大一颗青枣塞给她，她含着泪咬了一口，酸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咽了下去，说：“甜的，真甜。”
巷子里的张奶奶总坐在门口纳鞋底，见他们在碾盘旁疯闹，就会笑着喊：“俩小祖宗，当心被枣核卡着！”张奶奶的针线笸箩里总放着些糖块，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麦芽糖，见他们跑得满头大汗，就会招手让他们过去，每人塞一块。安七炫的糖总舍不得吃，攥在手里化了黏糊糊的，邱莹莹就把自己的糖纸剥开，分一半给他，说：“你的化了，吃我的。”
秋天的时候，碾盘上会堆起邻居们晒的玉米。金黄的玉米粒摊开一片，像铺了层碎金子。安七炫和邱莹莹就蹲在旁边，比赛谁数的玉米粒多。邱莹莹数得慢，却总耍赖，数着数着就往他手里塞几颗，说：“你看你手里多出来了，得罚你给我捶背。”他也不戳穿，乖乖地帮她捶背，听她絮絮叨叨讲学堂里的事——先生今天表扬谁了，谁又被先生用戒尺打了手心。
有天傍晚，他们在碾盘上玩“过家家”，邱莹莹用玉米杆搭了个“灶台”，他就捡些枯树叶当“柴禾”。正玩得高兴，忽然下起了小雨，两人慌忙往家跑，却被浇成了落汤鸡。邱莹莹的麻花辫湿透了，耷拉在肩上，像两条泥鳅。她拉着他的手往自家跑，说：“我娘煮了姜汤，去我家喝！”
邱莹莹的娘见他们浑身湿透，又气又笑，把他们拉到灶膛边烤火。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飘满了小厨房。邱莹莹的娘用干布给他们擦头发，嘴里数落：“多大的孩子了，不知道躲雨？”安七炫偷偷看邱莹莹，她的脸红扑扑的，被火烤得像个熟透的苹果，眼睛亮晶晶的，正冲他挤眉弄眼。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碾盘上结了层薄冰，滑溜溜的。安七炫不知从哪儿捡了块木板，坐在上面从碾盘上往下滑，“嗖”地一下冲到巷口，惹得邱莹莹直拍手：“我也要玩！”他就让她坐在前面，自己在后面推，木板滑得飞快，冷风刮得脸生疼，可两人笑得比谁都欢。有次没刹住车，木板撞在张奶奶家的门框上，把人家晾的干辣椒撞掉一地，红通通撒了一片。张奶奶出来一看，见是他们俩，叹了口气，说：“下次小心点，别撞坏了门框。”转身却从屋里拿出两个烤红薯，塞给他们，“暖暖手。”
那年除夕，巷子里飘着肉香和鞭炮的硫磺味。安七炫揣着压岁钱，跑到碾盘旁等邱莹莹。不一会儿，她也跑来了，兜里鼓鼓囊囊的。“我娘给的酥糖，分你一半。”她把糖倒在碾盘上，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雪光里闪着亮。两人蹲在碾盘旁，你一颗我一颗地吃，酥糖的甜混着雪的凉，在舌尖化开。邱莹莹忽然说：“明年，我们还在这儿分糖吃，好不好？”他用力点头，嘴里的糖渣差点喷出来，逗得她直笑。
开春的时候，邱莹莹要跟着爹娘搬去镇上了。那天安七炫一直蹲在碾盘旁，手里攥着颗去年秋天留的干枣，枣皮皱巴巴的，像他的心情。邱莹莹背着小包袱走过来，眼睛红红的，把一个布偶塞给他——是她用碎布缝的小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出来缝了很久。“我走了。”她说，声音轻轻的。他把干枣塞给她，说：“这个，甜的。”她接过枣，眼泪掉在枣上，说：“我还会回来的。”
邱莹莹走后，安七炫还是常去碾盘旁坐着。有时候摘颗青枣，酸得皱眉，就想起她酸得眯眼的样子；有时候捡片枯树叶，就想起她用玉米杆搭的“灶台”；冬天木板还在，他却再也没敢坐上去滑，怕一个人滑到巷口，没人在旁边拍手。
有天张奶奶喊他：“七炫，莹莹托人带东西给你了！”他跑过去，接过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包酥糖，和去年除夕吃的一样。布包里还有张纸条，上面是邱莹莹歪歪扭扭的字：“我在镇上挺好的，你要好好吃饭。”他捏着糖纸，忽然跑到碾盘旁，把糖一颗一颗摆在上面，像去年那样，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着吃，吃到最后，眼泪掉在糖纸上，甜得发苦。
后来那碾盘被拉去当古董了，歪脖子枣树也被台风刮倒了，可安七炫总记得那些日子——青枣的酸，酥糖的甜，邱莹莹的笑，还有碾盘上那些明明灭灭的光斑。他把那个歪耳朵兔子布偶藏在枕头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就像还能摸到邱莹莹塞给他时，布偶上带着的体温。
再后来，他长大了，去镇上读中学，特意绕到邱莹莹家附近。远远看见她在院子里晒被子，还是梳着两条辫子，只是长了些。他没敢上前，就在墙外站了会儿，听见她娘喊：“莹莹，你去年缝的那个兔子布偶，找不着了？”她笑着回：“早送给隔壁巷子的安七炫了，他保管着呢。”他站在墙外，忽然笑了，像小时候吃到她分的糖那样，甜到心里。
原来有些回忆，就像碾盘上的刻痕，就算岁月磨平了棱角，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里，也藏着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