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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安七炫十岁那年的春天,巷口的铁匠铺终于开了张。老王头把生锈的铁砧擦得锃亮,风箱“呼嗒呼嗒”地拉着,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星星。安七炫每天放学都要绕到铺门口蹲半小时,看老王头抡着锤子把烧红的铁块敲成镰刀、锄头,铁屑烫在地上的声音,比学堂里先生的戒尺声好听多了。

      “小子,看得懂吗?”老王头抡着锤子,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铁砧上“滋啦”一声,腾起股白气。

      安七炫攥着书包带,眼睛盯着那块红得发亮的铁:“看得懂!您是在把它敲成想要的样子。”

      老王头笑了,抡锤的力道松了些:“有点意思。想不想试试?”

      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却被老王头拽住胳膊,往他手里塞了把小铁锤:“别怕,这铁块凉透了,敲不坏你。”那是块废弃的马蹄铁,弯成个月牙形,边缘带着毛刺。安七炫握着小铁锤,学着老王头的样子往下砸,“叮”的一声,震得他手心发麻,马蹄铁却纹丝不动。

      “得用巧劲。”老王头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往下压,“瞅准了缺口,一下是一下。”铁锤落在毛刺上,火星没溅起来,倒敲掉一小块铁屑,像片指甲盖大小的雪花。他盯着那铁屑,忽然觉得比学堂里描红本上的字好看。

      从那天起,安七炫的书包里总装着块废铁片。课间操时别人在跳绳,他就蹲在墙根敲铁片;放学路上遇见小石子,就捡起来当锤子用,敲得铁片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印子。邱莹莹看见了,总爱抢过他的“锤子”,学着他的样子敲两下,却总被铁屑烫得甩手:“这破铁片有啥好玩的?还不如去摘槐花。”

      他不说话,只是把铁片往书包里塞得更紧些。他想敲出把小刀,像老王头打的那种,能割开捆柴的绳子,能削尖木棍当弹弓。可铁片太硬,他的力气又小,敲了半个月,铁片还是弯弯曲曲的,倒像条没头的蛇。

      五月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邱莹莹的辫子上总系着槐花串,白花花的,比红绸子还好看。她把槐花撒在他的铁片上:“给你的‘蛇’加点花,看它能不能变成龙。”他把槐花扫进兜里,偷偷带回家,夹在课本里,后来那页纸都染成了黄棕色,带着股甜香。

      有天放学,他蹲在铁匠铺门口敲铁片,忽然听见邱莹莹在身后喊:“安七炫!我娘让你去我家吃槐花饼!”他回头时,铁锤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在铁片上,竟敲出个尖尖的角。他盯着那个尖角,忽然笑了:“快成了!”

      邱莹莹凑过来看,指着那尖角说:“像个歪歪扭扭的牙。”他却宝贝似的捡起来,往书包里塞:“这是刀尖。”那天的槐花饼是甜的,糖放得太多,粘在牙上,他边吃边摸书包里的铁片,觉得舌尖的甜和手心的麻,是世上最好的滋味。

      入夏后下了场暴雨,巷子里积了水,没过脚踝。安七炫踩着水往铁匠铺跑,怀里揣着铁片,怕被雨水泡锈了。老王头正在修一把断了柄的斧头,见他浑身湿透,把自己的粗布褂子扔给他:“穿上,别着凉。”他套着宽大的褂子,蹲在铁砧旁看,忽然发现铁砧底下压着块发亮的东西,像块碎镜子。

      “那是啥?”他指着问。

      “钢片,比铁硬。”老王头把钢片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能划开铁。”他伸手去接,钢片却冰凉刺骨,像块冰。老王头笑着把钢片往他手里塞:“拿去吧,比你的铁片好用。”

      那天他没敲铁片,只是把钢片揣在怀里,走在积水里,觉得怀里像揣了块月亮。邱莹莹在巷口等他,举着把大荷叶当伞:“你咋才回来?饼都凉了。”他把钢片掏出来,在她面前划了下,荷叶的梗“啪”地断了。她吓得跳起来,抢过钢片看:“这比你那破铁片厉害!”

      他想把钢片磨成把小刀,老王头说:“得用砂轮。”可铁匠铺的砂轮太大,他搬不动,就每天放学去磨一会儿。砂轮转起来“嗡嗡”响,钢片在上面蹭出火星,他眯着眼看,觉得比过年的鞭炮还热闹。邱莹莹总在旁边坐着,给他递水喝,说:“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歇会儿吧。”他摇摇头,手里的钢片越来越尖,像片柳叶。

      七月初七那天,镇上有庙会。邱莹莹拽着他去看热闹,他却揣着磨了一半的钢片,总惦记着去铁匠铺。“庙会有糖画,有皮影戏,比你的破钢片好看。”邱莹莹拉着他的胳膊往镇口跑,辫子上的红绸子扫过他的脸,痒得他直笑。

      庙会上人挤人,他被个卖糖葫芦的撞了下,怀里的钢片掉在地上,顺着人群滚进了泥里。他急得蹲在地上摸,手指被踩了好几下,邱莹莹也跟着蹲下来,帮他一起找,红绸子沾了泥,像只落了水的蝴蝶。“找到了!”她忽然喊,举着块沾着泥的钢片,脸上沾着灰,却笑得露出小虎牙。

      他把钢片擦干净,发现尖上磕了个小口,像缺了颗牙。邱莹莹说:“这样才好看,像你笑的时候,嘴角那颗小虎牙。”他摸着自己的牙,忽然觉得那小口不碍事了。

      回到家,他把钢片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他想,等磨成了小刀,就送给邱莹莹,让她用来削铅笔,削苹果,再也不用怕被刀子划到手。

      秋天的时候,钢片终于磨成了小刀,虽然刃口有点歪,却真的能削开苹果。他把小刀用红绸子包着,藏在怀里,想等邱莹莹生日那天送给她。可还没等生日到,邱莹莹就说要搬走了。

      那天她来送别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个布包。“这是我娘做的红薯干,你留着吃。”他把红绸子包递过去,没说里面是啥。她接过去,捏了捏,问:“是你敲了半天的铁片?”他点点头,看见她的眼泪掉在布包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邱莹莹走后,安七炫每天都去铁匠铺帮老王头拉风箱。老王头说:“你这小子,手上有股劲了。”他笑了笑,手心的茧子越来越厚,像老王头的手。有天他拉风箱时,发现铁砧底下有片槐花瓣,干得像片纸,想起邱莹莹撒在他铁片上的槐花,忽然鼻子一酸。

      后来那把歪刃小刀,他一直放在铁皮饼干盒里,和掉漆的弹珠、带洞的手帕放在一起。偶尔拿出来看看,刃口上的小口还在,像个永远不会愈合的笑。他总觉得,那不是缺口,是邱莹莹留在上面的牙印,甜丝丝的,带着点槐花香。

      冬天第一场雪落的时候,他收到了邱莹莹的信,信封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他那把小刀的刃口。信里说:“我把你送我的东西挂在床头了,每天睡觉都能看见。镇上的学堂有棵大槐树,比你们巷口的还粗,就是没人陪我摘槐花了。”

      他握着信纸,跑到铁匠铺,老王头正在打铁,火星子溅在雪地上,像落了场金雨。他忽然想,等开春了,要打把最好看的剪刀,寄给邱莹莹,让她剪槐花串,剪红绸子,剪所有她喜欢的东西。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老王头把烧红的铁打成剪刀的形状,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铁,得慢慢敲,慢慢磨,就算有缺口,也是好的。就像他和邱莹莹,就算隔着条巷子,隔着场雪,那些敲铁片的日子,那些沾着泥的钢片,也会像铁上的印子,一辈子都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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