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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安七炫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老巷的墙根下长出了成片的野菊。黄灿灿的小花挤挤挨挨,把灰扑扑的墙脚染成了一片金,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像谁撒了把碎金子。他和邱莹莹总爱在野菊丛边玩“跳房子”,用粉笔画的格子被风吹得褪了色,就再描一遍,粉笔灰沾在鞋上,白花花的像落了层霜。

      那时候邱莹莹已经从镇上转回老巷的学堂,辫子梳得更顺了,发梢总缠着一两片野菊花瓣。她跳房子的本事比谁都厉害,单脚能跳完整整三排格子,鞋尖点地的样子像只轻盈的鹿。安七炫总跳不过第三格,每次都被她笑“笨手笨脚”,他就趁她不注意,偷偷往她格子里扔片野菊,看她踩错了格子气鼓鼓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

      学堂的先生爱布置抄课文的作业,安七炫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爬满了蚂蚁。邱莹莹就把自己的描红本借给他,让他对着练。她的本子上,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笔画间还画着小小的野菊,黄的蕊,白的瓣,像从纸里长出来的。他照着写,却总把“菊”字的草字头写得太大,像顶着朵炸开的花。邱莹莹见了,就握着他的手教他,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风吹过野菊丛的沙沙声。

      有天放学,先生留他们在学堂打扫卫生。安七炫擦窗户,邱莹莹扫地,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和他擦玻璃的“咯吱”声混在一起,像支慢悠悠的歌。忽然邱莹莹“哎呀”一声,他回头看,见她蹲在地上,手指被扫帚上的木刺扎了,血珠像颗小红豆,滚在她的指尖。

      “别动。”他跑过去,从兜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是邱莹莹给他绣过小花的那块,小心翼翼地按住她的手指。手帕上的野菊被血染红了一点,像朵开败的花。他低头用嘴去吮那血珠,被邱莹莹一把推开:“脏死了!”她的脸红得像野菊的蕊,却还是任由他用手帕把她的手指缠好,像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那天回家的路上,邱莹莹的手指一直翘着,像只受伤的小鸟。安七炫在野菊丛里摘了朵最大的花,别在她的辫梢:“这样就不疼了。”她摸了摸那朵花,忽然说:“安七炫,你说野菊能泡茶喝吗?我娘说菊花能明目。”他说不知道,却在心里记下了,想着明天要去问张奶奶。

      张奶奶的院子里种着不少花,却偏不爱野菊,说“太贱,到处乱长”。可当安七炫问起野菊能不能泡茶时,她还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教他:“得摘刚开的,晒得干透了才行,不然会发霉。”她还从屋里翻出个小竹匾,说:“拿去用,晒好了给我也留点。”

      安七炫和邱莹莹每天放学都去摘野菊,竹匾很快就装满了,黄澄澄的堆在邱莹莹家的窗台上,像座小小的山。阳光好的时候,他们就把竹匾搬到巷口的碾盘上晒,两人蹲在旁边,数着花瓣玩。邱莹莹说:“你看这花瓣,都是单数的。”他不信,数了半天,果然都是七片或九片,像被谁精心数过似的。

      有天夜里下了场暴雨,安七炫被雷声惊醒,忽然想起碾盘上的野菊还没收。他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跑,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跑到巷口,看见邱莹莹已经蹲在碾盘旁,正用塑料布盖那竹匾。她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咋来了?”他喊,声音被雨声吞掉了一半。

      “怕花被淋坏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却还是把塑料布的边角压好,“你看,一点都没湿。”

      两人站在雨里,看着被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匾,忽然笑了。雨水顺着安七炫的下巴往下淌,他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块刚晒好的野菊茶。

      野菊晒好的时候,秋天已经来了。邱莹莹用个小布袋装了些,送给张奶奶,剩下的就分成两包,一包给安七炫,一包留着自己喝。她还找了个玻璃罐,把野菊装进去,摆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罐子里像装了满满一罐星星。

      安七炫每天早上都泡一杯野菊茶,水是从井里打的,凉丝丝的,冲进罐子里,野菊就在水里慢慢舒展,像重新开了一遍。他总觉得那茶有点苦,却还是每天都喝,因为邱莹莹说:“喝了能把字写好。”

      学堂要举办书法比赛,先生让每个人都写一幅字。安七炫练了很久,还是写不好“野菊”两个字,急得直跺脚。邱莹莹把他的砚台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说:“我写一遍,你看着。”她的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划过,“野”字的竖钩像根挺拔的花茎,“菊”字的撇捺像展开的花瓣,比他描红本上的好看多了。

      “你咋写得这么好?”他问。

      “因为我心里想着野菊的样子啊。”她笑着说,“你也想着,就写好了。”

      他照着她的话做,想着野菊在墙根下开花的样子,想着晒花时的阳光,想着邱莹莹辫梢的那朵花,笔尖果然稳了些。比赛那天,他写的“野菊满巷”得了二等奖,先生说他的字“有股子野劲,像巷子里的花”。他把奖状拿给邱莹莹看,她比自己得奖还高兴,从兜里掏出块野菊糖——是她用晒好的花和糖熬的,塞给他:“奖励你的。”

      糖块放在嘴里,甜丝丝的,带着点菊花的苦,像他们一起晒花的日子,有阳光的暖,也有雨水的凉,却都是实实在在的滋味。

      深秋的时候,野菊开始败了,花瓣卷成了小筒,风一吹就碎。安七炫和邱莹莹把枯花收起来,埋在墙根下。邱莹莹说:“这样明年就能长出更多的花了。”他点点头,想起张奶奶说的“贱花”,忽然觉得“贱”也不是坏事,能在石缝里长,能在墙根下开,多厉害。

      有天邱莹莹没来上学,安七炫心里空落落的,放学就往她家跑。邱莹莹的娘说她发烧了,正躺在床上。他蹲在她家窗台下,看见那个装野菊的玻璃罐还摆在窗台上,只是里面的花少了大半。他想起自己得奖那天,她把野菊糖塞给他时,手指上还缠着他的手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跑到张奶奶家,要了点红糖,又从自己家的罐子里抓了把野菊,跑到邱莹莹家,让她娘帮忙煮了碗菊糖茶。邱莹莹躺在床上,脸红扑扑的,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他把茶端到她嘴边,说:“喝了就好了,张奶奶说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说:“安七炫,你说我们老了,还能在巷口摘野菊不?”

      他握着她没扎针的那只手,说:“能,到时候我还帮你摘最大的,别在你头发上。”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朵开在枕头边的野菊。

      后来安七炫才知道,有些花不用精心养,有些日子不用刻意记,就像老巷的野菊,年年都会开,就像他和邱莹莹一起晒花、摘花、埋花的日子,就算过去很多年,也会像茶里的香,像糖里的甜,留在心里,一辈子都散不了。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的时候,安七炫看见邱莹莹的窗台上,那个玻璃罐还在,里面剩下的野菊,在雪光里闪着淡淡的黄,像颗不会灭的星星。他知道,等明年春天,墙根下的种子会发芽,巷口的野菊会再开,而他和邱莹莹,也会像那些花一样,在老巷的时光里,慢慢长大,慢慢开花,把日子过成甜甜的菊糖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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