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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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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金属盒子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心跳的余波。相寻壑低头,看着盒盖上那个极小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暗红,持续三秒,然后熄灭。干扰启动了。现在是周一晚上六点四十五分整,电磁脉冲正无声地扩散,穿透皮肤,抵达第三、四胸椎之间皮下0.5厘米处的那枚芯片。
他闭上眼睛。
感知向内收缩,像触角收回体内。能感觉到芯片所在的位置传来细微的麻刺感——不是疼痛,是某种频率共振引起的物理反应。持续五秒,然后麻刺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旷。
监控信号断了。
不是彻底消失,是进入了休眠。像眼睛闭上,耳朵堵住,但呼吸还在。芯片还在工作,只是暂时不向外发送数据,也不接收外部的监控指令。这两小时三十分钟里,他是自由的——至少从家族的眼睛里暂时消失。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没开灯。窗外是周一的夜晚,城市灯火刚刚亮起,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紫灰色,正在沉入靛蓝。他站在玄关,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牛仔裤,灰色连帽衫,白色帆布鞋。书包在脚边,里面装着扑克牌、笔记本、笔、止痛药、薄荷糖,还有那个已经完成使命的黑盒子——等会儿要找个地方处理掉。
他拿起书包,背在肩上。重量很轻,但感觉沉重。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这两小时三十分钟的自由,是用背叛换来的。自由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杂乱的小广告。他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十七阶到二楼,左转,穿过连接廊,再二十三阶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
比家里凉,带着秋天的气味——落叶腐烂的微甜,远处餐馆飘来的油烟,还有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的生机。他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吸入的不是轻缚羽的气息,是普通的、没有个性的空气。
但他知道,再过二十五分钟,就能呼吸到那个气息了。
那个淡金色的、温暖的、带着烟草和薄荷味道的气息。
胃突然抽紧。
不是饥饿,是期待。期待混合着紧张,变成一种尖锐的生理反应。他按了按腹部,继续往前走。街道上人不少,下班的人潮还未完全散去,学生三三两两,情侣挽着手,老人牵着狗。他混在其中,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不起眼,不特别。
但内里在燃烧。
从家到青梧路,步行需要二十五分钟。他走得比平时快,脚步很稳,但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靠近。每靠近一步,体内的魅魔本能就苏醒一分。像冬眠的蛇感知到春天的温度,缓慢地、僵硬地开始蠕动。
他需要控制。
控制能量吸收的强度,控制情绪波动的幅度,控制所有可能暴露非人特征的生理反应。青崖的监控虽然断了,但芯片本身还在记录基础数据——心跳、体温、激素水平。如果波动太剧烈,等干扰结束后数据上传,依然会引起怀疑。
所以要伪装成正常的紧张。
一个优等生去见一个校霸,紧张是合理的。
一个“辅导老师”去见一个“问题学生”,紧张是合理的。
一个……失约的童年玩伴去见另一个可能已经不记得他的人,紧张更是合理的。
所以相寻壑放任心跳加速,放任手心微微出汗,放任呼吸变得稍微急促。这些反应是“人类”的,是“正常”的,是可以解释的。
只要不暴露那种对气息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只要不暴露那种能量涌入体内时的、近乎高潮的战栗。
只要不暴露……他是怪物的事实。
他转过街角,青梧路出现在前方。
这条街在夜晚和白天气质完全不同。白天是拥挤的市井,现在是安静的、近乎荒凉的后街。店铺大多关了,卷帘门拉到底,只有几家小餐馆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水汽,里面人影晃动像皮影戏。路灯很旧,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开裂的水泥路面。
相寻壑放慢脚步。
还有五分钟就到旧货市场后门。他需要调整状态,需要把所有的紧张、期待、渴望、恐惧,都压到一个可控的水平。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他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树干很粗,树皮粗糙,蹭着后背的布料。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五。
心跳稍微平复。
手心还是湿的,但没关系。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旧货市场后门就在前面。两扇对开的铁门,漆皮剥落,露出锈红的底色。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里面院子的黑暗。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出野草。角落堆着废弃家具,像怪诞的雕塑群。正对面那排平房,最右边那间还留着完整的玻璃窗——台球室。
窗户黑着。
但相寻壑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团淡金色的气息光尘就在里面。很稳定,旋转的节奏平缓,显示主人情绪平静。轻缚羽已经到了。
他走过去,推了推门。
锁着的。
但下一秒,里面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轻缚羽站在门后。
他没穿校服,穿了件黑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T恤上模糊的乐队logo。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浅棕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浅。他嘴里叼着烟,没点,就那么叼着,看见相寻壑,挑了挑眉。
“还挺准时。”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或者抽多了烟。
“你也一样。”相寻壑说,声音比预想的平稳。
轻缚羽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关上门。锁芯再次转动,咔哒一声。房间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勉强照亮台球桌的一角。空气里有灰尘、绒布霉味、烟草、还有……轻缚羽的气息。
那团淡金色光尘在昏暗里显得更醒目了,旋转着,散发着温暖的、诱人的能量。
相寻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
他控制住。
“开始?”轻缚羽走到台球桌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还是先抽根烟?”
“随你。”相寻壑说,走到桌边,放下书包。动作很慢,很自然,像在给自己时间适应——适应这浓郁的气息,适应这近距离的接触,适应那种从骨子里涌出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轻缚羽点了烟。打火机的火焰在黑暗里跳动一瞬,照亮他的脸——眉尾那道浅疤,紧抿的嘴唇,还有在烟雾后面微微眯起的眼睛。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盘旋上升。
“扑克牌带了?”他问。
“嗯。”相寻壑从书包里拿出那副牌,铁皮盒子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轻缚羽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过来。打开,把牌倒在桌上。动作熟练,纸牌散开时发出哗啦的脆响。他抽出一张,是红桃A,背面那块可乐渍在台灯光下显得更明显了。
“这张牌,”他用手指点了点污渍,“我用了五年。”
相寻壑看着那张牌,也看着轻缚羽的手指——修长,关节明显,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淡淡的烟草黄。
“为什么留着?”他问。
轻缚羽耸耸肩:“用习惯了。而且……”他顿了顿,把牌放回去,“有污渍的牌,打起来更有意思。你不知道它会带来好运还是霉运,像个悬念。”
悬念。
这个词在空气里悬停了一会儿。
相寻壑看着轻缚羽洗牌。纸牌在指间翻飞,流畅得像某种舞蹈。那双手,那双洗牌的手,七年前曾和他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现在这双手长大了,更瘦,更有力,指尖有茧,有烟草味。
而那根小指,当年勾在一起的小指,现在正灵巧地控制着纸牌的流转。
“开始吧。”轻缚羽把洗好的牌摊在桌上,“今天讲什么?”
“函数。”相寻壑说,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用扑克牌讲函数。”
“函数?”轻缚羽皱眉,“那玩意儿更抽象。”
“可以用牌来表示。”相寻壑从牌堆里抽出几张,“比如,定义域是所有红桃牌,值域是所有黑桃牌。一个函数就是一条规则,把每张红桃牌映射到一张黑桃牌上。”
他一边说,一边摆牌。红桃A对应黑桃A,红桃2对应黑桃2……动作很慢,因为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克制。克制那种想要更靠近、想要深呼吸、想要吸收更多气息的冲动。
轻缚羽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烟在指间慢慢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但他没弹,就那么让它悬着。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纸牌放在绒布上的轻微摩擦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的背景噪音。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变形,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
相寻壑摆好牌,抬头。
轻缚羽正看着他。
不是看牌,是看他。眼神很专注,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移——困惑?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你……”轻缚羽开口,又停住。他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动作有点重,烟蒂变形,“你这两天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突然。
相寻壑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轻缚羽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那天在图书馆,你不是不舒服吗?好了没?”
相寻壑看着他,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轻缚羽在关心他。
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问。
“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
“哦。”轻缚羽点点头,目光移回牌上,“那就好。”
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尴尬,不是对峙,是某种……松动。像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缝,虽然还没碎,但已经能看见底下的水。
相寻稷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放任自己——放任肺叶扩张得更充分,放任气息进入体内。那些淡金色的光尘随着呼吸涌入,像温暖的溪流,流经血管,渗透细胞,填补空虚。那种满足感几乎让他战栗,但他控制住了,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轻缚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轻缚羽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线。光的那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暗的那边,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黑,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反光,像藏在深潭里的星星。
相寻稷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是现在。
那个问题在喉咙里打转,像急于破茧的蝴蝶。
但他需要再等一下。
需要多一点铺垫。
需要……确认轻缚羽此刻的状态是开放的,至少不是完全封闭的。
“怎么了?”轻缚羽问,眉头微微皱起,“又难受了?”
“没有。”相寻壑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只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相寻壑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阴影里发亮的眼睛,看着那道眉尾的浅疤,看着那微微抿紧的、曾经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唇。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还记得,小时候,巷子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