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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问题像石子投入深潭。

      声音在空气里荡开,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只有台灯暖光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相寻壑问完后就屏住了呼吸——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动反应。肺叶悬在半空,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敲击,血液冲上头顶,又在指尖发凉。

      他看着轻缚羽。

      轻缚羽没动。

      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撑着台球桌边缘,另一只手还按在刚摊开的扑克牌上。手指停住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着头,浅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房间里只有烟灰缸里那根熄灭的烟蒂还在冒着最后一丝青烟,细细的,扭曲的,在灯光里几乎看不见。

      时间被拉长。

      一秒,两秒,三秒。

      相寻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轻缚羽的呼吸——很轻,但节奏变了。从平稳的、漫不经心的节奏,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缓慢的、像在潜水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吸得很深,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停顿,再缓缓吐出来。

      那团淡金色的气息光尘也开始变化。

      旋转速度变慢了,但浓度在增加。像被搅拌的蜂蜜,变得更稠,更沉,颜色也从温暖的淡金转向一种更深的、带着暗调的琥珀色。相寻壑能“尝”到味道的变化:烟草的焦苦味更重了,薄荷的清凉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锈味?像雨后的铁栏杆,湿的,腥的,带着金属的冷。

      紧张。

      困惑。

      还有别的——某种被触动的、深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正在试图浮上来。

      轻缚羽终于抬起头。

      头发还遮着一部分眼睛,但能看见他的眼神: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困惑与回忆之间的状态。瞳孔在台灯的光里收缩得很小,像针尖,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黑夜里的远星。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说什么?”

      相寻壑没重复问题。

      他知道轻缚羽听清楚了。轻缚羽只是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确认自己没听错,需要把这个突兀的问题和他脑子里可能存在的、模糊的碎片联系起来。

      所以他只是看着轻缚羽,等。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但在这个寂静里像钟摆的嘀嗒。

      轻缚羽盯着他,眼神里的困惑在慢慢沉淀,沉淀成某种更尖锐的探究。他直起身,离开台球桌边缘,往前走了半步。距离缩短了,从两米到一米半。那团琥珀色的气息光尘也随之靠近,旋转时带起的微风吹在相寻壑脸上,温暖,但带着刺痛感。

      “穿白衬衫的男孩。”轻缚羽重复这几个字,每个字都说得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巷子。小时候。”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

      “哪个巷子?”

      这个问题让相寻壑心里轻轻一跳。不是完全否认,不是“你神经病”,是“哪个巷子”。这意味着轻缚羽的记忆里有碎片,有模糊的印象,只是需要坐标来定位。

      “青梧路后街。”相寻壑说,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出汗,“第三棵梧桐树旁边,有条窄巷。巷子口有个水泥台阶,台阶上有块深色的污渍,像血。”

      轻缚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半眯的状态,但那一瞬间的震动是真实的。相寻壑捕捉到了——瞳孔扩张,呼吸停了一拍,按在扑克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把一张黑桃K的牌角捏皱了。

      “血渍。”轻缚羽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对,是有块血渍。我小时候摔过,膝盖磕破了,血滴在台阶上,渗进去了,洗不掉。”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更锐利,像刀子刮过相寻壑的脸。

      “你怎么知道?”

      相寻壑没立刻回答。

      他在计算:该说多少?该说到什么程度?是直接说“我就是那个男孩”,还是先给更多细节,让轻缚羽自己拼凑?

      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直接说出来太像天方夜谭。一个消失了七年的童年玩伴,突然以优等生的身份出现,还成了他的“辅导老师”?这听起来像某种拙劣的小说情节。轻缚羽不会信,只会觉得他在耍什么花招。

      所以相寻壑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巷子里有个小孩,浅棕色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他喜欢在巷子地上用粉笔画格子,跳房子。他说跳房子要画七个格子,少一个都不行,因为‘规矩’。”

      轻缚羽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但他又说,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这句话像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门。

      轻缚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更像是为了获得更好的视角,能更清楚地看清相寻壑的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相寻壑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紧抿的嘴唇,还有那种过于端正的、几乎不真实的完美感。

      “那个男孩……”轻缚羽的声音更哑了,“穿白衬衫。扣子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扑克牌。”

      他停住了。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团琥珀色的气息光尘旋转速度突然加快,像被狂风搅动的漩涡。颜色也从琥珀色转向一种更亮的、近乎炽热的金色。相寻壑能“尝”到味道的变化:铁锈味淡了,薄荷的清凉又回来了,混合着一种……震惊?难以置信?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打牌。”轻缚羽继续说,眼睛盯着相寻壑,但眼神有点散,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后的某个影子,“用一副很旧的扑克牌,边角都卷了。我有一张红桃A,特别喜欢,因为那张牌总是能赢。”

      “后来你摔倒了,膝盖破了。”相寻壑接上话,声音很轻,“我用一块白色手帕给你包扎。手帕上绣着暗纹,边角有精致的刺绣。包扎的时候,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轻缚羽没说话。

      但他放在台球桌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相寻壑能感觉到——因为那团气息光尘的波动传递过来了,像地震前的微震。

      “我说我叫相寻壑。寻找的寻,沟壑的壑。”相寻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叫轻缚羽。羽毛的羽。我问你为什么是缚羽,你说你妈妈起的,说你像被绑住的鸟,飞不起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轻缚羽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某种呜咽。他转过身,背对着相寻壑,肩膀绷得很紧,像在极力控制什么。手按在台球桌的绒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粗重的,破碎的,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相寻壑站在原地,没动。他没靠近,没说话,只是看着轻缚羽颤抖的背影。那团金色的气息光尘此刻旋转得近乎疯狂,颜色亮得像要燃烧,散发出的能量浓度高得让相寻壑的皮肤都在微微发麻——那是情绪剧烈波动时的自然溢出,对魅魔来说是最诱人也最危险的“食物”。

      但他没吸收。

      不是不能,是不想。

      因为此刻的吸收会像趁火打劫,像在轻缚羽最脆弱的时候掠夺他的能量。而相寻壑不想那样。至少现在不想。

      他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久到远处街道的车声变得稀疏,久到台灯的光似乎都暗了一点点。

      轻缚羽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充血的红,像熬了很久的夜,或者像某种情绪在眼眶里烧。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他盯着相寻壑,一字一句地问:

      “你当时说,你第二天还来。”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是记忆的碎片被拼凑起来后,形成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相寻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是。”他说,“我说了。”

      “但你没来。”轻缚羽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没来,一个星期没来,一个月没来。后来巷子拆了一部分,我就搬走了。再后来……我就忘了。”

      忘了。

      这个词像冰锥,扎进相寻壑的胸腔。

      “不是故意。”他说,声音有点哑,“那天晚上,家族的人来了,把我接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我……没办法联系你。”

      “家族。”轻缚羽重复这个词,眉头皱起来,“什么家族?”

      这个问题很危险。

      相寻壑停顿了一下。不能说真话。至少现在不能。

      “我家里……有些复杂。”他选择模糊的说法,“那天之后,我就被送走了。七年。今年才回来。”

      轻缚羽盯着他,眼神里的探究更重了。他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相寻壑能感觉到——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颜色也从炽热的金色慢慢沉淀回琥珀色,但更稠,更深,像在酝酿什么。

      “所以你回来了。”轻缚羽说,声音还是很平,“然后呢?在开学典礼上看见我,就认出我了?”

      “是。”

      “然后接近我,辅导我,做这些……”轻缚羽指了指桌上的扑克牌,“都是为了这个?为了告诉我你回来了?”

      这个问题更危险。

      相寻壑沉默了。

      因为他不能说“不,我接近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的气息才能活”。也不能说“是,但也不完全是”。真相太复杂,太荒谬,太可能毁掉一切。

      所以他说:“我想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还记不记得。”相寻壑看着他,声音很轻,“确认那个说‘我要飞得很高很高’的男孩,现在……还想不想飞。”

      轻缚羽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扑克牌。手指伸过去,翻出那张红桃A。可乐渍在灯光下显得很旧,像某种古老的印记。他用指尖摩挲那块污渍,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苦涩的、自嘲的笑。

      “飞?”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绑住翅膀的线太多了。一根是单亲家庭,一根是问题学生,一根是那些记过处分,一根是……记性太好,忘不掉有些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让相寻壑心里发慌。

      “比如你。”轻缚羽说,盯着他,“比如你突然消失这件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忘了。但现在你回来了,告诉我你不是故意,告诉我你有苦衷。”

      他顿了顿。

      “我该信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

      相寻壑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困惑、苦涩,还有深埋在底下的一丝……期待?期待他说出可信的理由?期待这个重逢不是另一个骗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真相不可信。

      而谎言……他不想再对轻缚羽说谎了。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黑色的剪影,对峙着,中间隔着七年的空白,隔着无数的秘密和谎言,隔着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然后轻缚羽把红桃A放回牌堆。

      “继续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函数还没讲完。”

      相寻壑愣住了。

      他没想到轻缚羽会这样反应——不追问,不爆发,不赶他走,只是……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课间休息时的一个插曲。

      “你……”他开口,又停住。

      轻缚羽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怎么?不想讲了?”

      “不是。”相寻壑深吸一口气,“只是……你没什么想问的了?”

      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更像某种疲惫的表情。

      “有。”他说,“有很多。但你会说实话吗?”

      相寻壑没回答。

      轻缚羽点点头,像得到了答案。

      “那就先这样。”他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讲函数。用扑克牌。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

      这个词在空气里悬停,像某种承诺,也像某种威胁。

      相寻壑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重新垂下、专注于洗牌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那团已经稳定下来的、琥珀色的气息光尘。

      然后他拿起一张牌,开始讲函数。

      声音很稳。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开。

      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缝。

      很深。

      很长。

      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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