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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纸牌在绿色绒布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相寻壑把红桃3放在左边,黑桃3放在右边。“这是最简单的线性函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过分平稳,像在背诵课文,“每个输入对应唯一的输出。红桃3映射到黑桃3,红桃4映射到黑桃4,依此类推。”

      轻缚羽没说话。

      他坐在台球桌对面的椅子上,一条腿曲起踩在椅面上,手肘撑着膝盖,手里夹着那支没点的烟。眼睛盯着桌上的牌,但眼神有点散,焦距没落在牌上,而是落在牌与牌之间的空白处。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把表情藏在暗处。

      相寻壑能感觉到那团气息光尘的状态。

      旋转得很慢,但浓度很高,颜色是深琥珀色,像凝固的蜂蜜。散发出的味道很复杂:烟草的焦苦占主导,薄荷的清凉几乎消失,底下还有别的——一种金属般的涩味,像咬到了铝箔纸;一种潮湿的泥土味,像雨后巷子里的青苔;还有一种……烧灼感?像什么东西在内部缓慢燃烧,但没有火焰。

      这些味道随着呼吸进入相寻壑体内。

      能量很浓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郁。轻缚羽情绪剧烈波动时散逸的气息,对魅魔来说是最优质的“食物”。但相寻壑吸收得很克制——不是不想,是不敢。太剧烈的吸收会引起生理反应:瞳孔变色,体温升高,心跳异常。而轻缚羽现在太警觉了,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捕捉到。

      所以他控制着。

      让气息像细流一样缓缓流入,填满血管,温暖四肢,缓解那种持续了三天三夜的饥饿感。胃里的空虚在消退,皮肤下的燥热在平复,连那种低烧般的晕眩都在散去。身体在欢呼,在贪婪地吸收,但他用理智勒紧了缰绳。

      “如果输入是红桃5,”他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输出应该是黑桃5。但如果我们改变规则——”

      他拿起红桃5,却没放在黑桃5旁边,而是放在了鬼牌旁边。

      “——现在这个函数就不是线性的了。红桃5映射到鬼牌。为什么?因为函数规则可以人为定义。就像……”

      他停住了。

      因为轻缚羽抬起了头。

      眼睛从阴影里露出来,在台灯光下显得很亮,亮得有点异常。瞳孔还是很小,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冰层下的暗流。

      “就像你。”轻缚羽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你可以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也可以是学生会副主席,可以是辅导老师,可以是……”他顿了顿,“可以是任何你需要是的身份。因为规则是你自己定义的。”

      这话像针,扎在相寻壑的皮肤上。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手指在红桃5的牌面上微微收紧,塑料涂层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没有伪装。”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是吗?”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更像某种肌肉的抽搐,“那为什么现在才说?开学到现在,半个月了。你认出我第一天就可以说,为什么等到现在?等到……”他环顾四周,“等到在这个鬼地方,周一的晚上,才突然问我记不记得?”

      问题很尖锐。

      相寻壑沉默了几秒。他在组织语言,寻找那个介于真相和谎言之间的、脆弱的平衡点。

      “因为我不确定。”他最终说,选择部分真实,“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不确定你想不想记得。不确定……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比如现在这样?”轻缚羽问,眼睛盯着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短暂的心跳。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玻璃窗映出台球室内的景象:两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对峙,中间隔着摊开的扑克牌,隔着七年的空白,隔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

      相寻壑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质问、困惑、还有深埋在底下的……受伤?

      是的,受伤。

      虽然轻缚羽掩饰得很好,用平静的语气和锐利的眼神包裹着,但相寻壑能感觉到——从气息的味道里,从光尘的波动里,从那种深琥珀色的、几乎凝固的浓度里。轻缚羽在受伤。因为被遗忘?因为重逢的突兀?因为相寻壑此刻的沉默和保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正在伤害轻缚羽。即使不是故意的,即使他渴望的是相反的东西——渴望接近,渴望连接,渴望填满那个七年前留下的缺口——但他正在做的,是在那个缺口上又划了一刀。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轻缚羽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会听到道歉。他盯着相寻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但窗外只有黑暗,只有玻璃上他们两人的倒影。

      “对不起什么?”他问,声音还是平的,但绷得很紧。

      “对不起突然消失。”相寻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对不起没来赴约。对不起……让你等了。”

      最后那句话让轻缚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回头,眼睛里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更复杂的东西:惊讶,疑惑,还有一丝……慌乱?

      “我没等。”他说,很快,像在反驳什么,“我忘了。我说了,我忘了。”

      “但你记得血渍。”相寻壑轻声说,“记得白衬衫,记得扑克牌,记得我说第二天还来。如果你真的忘了,这些细节不会留下来。”

      轻缚羽没说话。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烟上来回摩挲,烟草从纸卷里漏出来一点,落在牛仔裤上,深蓝色的布料上多了几个褐色的碎屑。他盯着那些碎屑,很久,才说:

      “我记得一些碎片。像梦的残片,不完整,不确定。有时候我以为是自己编的,因为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有点迷茫,不像刚才那么锐利。

      “那个男孩……你。你总是很安静,话不多,但很认真。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手指在抖,但系结系得很紧。打牌的时候,你总是输,但不生气,只是抿着嘴,盯着牌看,像在研究什么。”

      这些细节让相寻壑的心脏收紧了一下。

      轻缚羽记得。

      记得比他想象的更多。

      “你说你要搬家,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轻缚羽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我问你明天还来不来,你说来。我们说好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他停住了。

      呼吸变得有点重。

      那团气息光尘又开始加速旋转,颜色从深琥珀色转向一种更亮的、带着微红的金色。味道里的烧灼感变强了,混合着一种……酸涩?像没熟的果子。

      “然后你没来。”轻缚羽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第一天我没在意,以为你有事。第二天我去巷子里等,从下午等到天黑。第三天又去。第四天……第四天我生气了,把粉笔格子全擦了,把扑克牌扔进了垃圾桶。”

      他顿了顿。

      “后来巷子拆了,我家也搬了。再后来,我就把那些碎片封起来了。像封进一个盒子,塞进床底下,不去想,不去碰。时间长了,就真的以为是自己编的。”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夜晚永不停止的背景噪音。

      相寻壑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紧抿的、曾经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唇。他想起记忆里的小轻缚羽,那个摔破膝盖但憋着不哭的男孩,那个说“我要飞得很高很高”的男孩。

      那个男孩现在坐在这里,在昏暗的台球室里,在摊开的扑克牌和未点燃的烟之间,平静地讲述着一段被遗忘又被唤醒的过去。

      而他是那个唤醒的人。

      也是那个造成遗忘的人。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这一次,他不去抵抗,任由它淹没。因为这是应得的。因为他欠轻缚羽的,不止一个道歉。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但更沉。

      轻缚羽没回应。

      他拿起打火机,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火焰在黑暗里跳动一瞬,照亮他的脸——眉尾的疤,紧抿的唇,还有眼睛里那种混合了疲惫和迷茫的神情。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盘旋,然后散开。

      “讲函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继续。红桃5映射到鬼牌,然后呢?”

      相寻稷愣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轻缚羽在给他台阶下。或者说,在给自己台阶下。这个话题太沉重,太危险,再深入下去,可能会揭开更多他们都没准备好的东西。所以轻缚羽选择了后退,选择了回到“辅导”这个安全的框架里。

      这是一种妥协。

      也是一种试探。

      相寻壑接受了。

      他拿起红桃5,放在鬼牌旁边。“然后我们可以定义更多的映射规则。”他说,声音也恢复了平稳,“比如红桃6映射到黑桃K,红桃7映射到方片A……这些规则构成一个函数。而函数的图像,就是所有输入输出对的集合。”

      他一边说,一边摆牌。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实际上,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轻缚羽身上——在那团气息光尘的波动上,在那种从烧灼感慢慢转向平静的味道变化上,在那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从紧绷到放松的状态转变上。

      轻缚羽在抽烟。

      一支接一支。

      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蒂,有些还在冒着最后一丝青烟,有些已经完全熄灭,变成灰白色的残骸。但他没停,好像抽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保持平静的方式。

      而相寻壑在讲课。

      用扑克牌讲函数,讲映射,讲定义域和值域,讲线性与非线性。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像什么都没发生,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辅导夜晚。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问题问出来了。

      那些碎片被唤醒了。

      那条断了七年的线,现在又被捡起来了,虽然还脆弱,虽然还满是裂痕,虽然两端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握紧。

      但它在那里。

      在扑克牌的排列里,在烟雾的缭绕里,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在这个寂静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里。

      静静地。

      危险地。

      真实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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