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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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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缸满了。
褐色和灰白的残骸堆成小山，最顶上那支烟蒂还在冒着最后的青烟，细细一缕，笔直上升，在台灯光柱里几乎看不见，但烟雾特有的、微甜的焦苦味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旧绒布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轻缚羽又点了一支。
打火机的齿轮摩擦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火焰跳出来，舔舐烟纸的末端，迅速蔓延，变成一点猩红的光。他深吸一口，烟头骤亮，照亮他低垂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然后暗下去。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在暖黄的光里盘旋，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相寻壑看着那缕烟雾。
也看着轻缚羽。
更准确地说，是“感知”着。那团气息光尘此刻的状态很微妙——旋转速度不快不慢，颜色是介于琥珀色和金色之间的暖调，像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味道也变了：烟草的焦苦依然主导，但底下的金属涩味淡了，潮湿的泥土味变成了更干燥的、类似晒干后的麦秆的气味，而那种烧灼感……还在，但更像余烬，不是明火。
放松了。
但没完全放松。
像一只猫，从炸毛的状态慢慢趴下，但耳朵还竖着，尾巴尖还在轻微地摆动，随时准备跳起来。
相寻壑继续摆牌。
他已经讲完了基本的函数概念，现在在讲复合函数——一个函数的输出作为另一个函数的输入。红桃A映射到黑桃A，黑桃A再映射到鬼牌。两张牌之间隔着另一张牌，但最终形成连接。
“就像……”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两个人都认识第三个人，但彼此不认识。通过那个中间人，你们可以建立联系。”
轻缚羽没说话。
他抽着烟，眼睛盯着桌上的牌阵，但眼神还是散的，没聚焦。烟雾从唇间溢出，在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在思考什么，或者只是在打发时间。
“那个中间人。”轻缚羽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抽烟而更哑了，“是你，还是我？”
这个问题很突然。
相寻壑抬起眼：“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轻缚羽弹了弹烟灰，动作很随意，但烟灰落在牌阵边缘，灰白色的粉末在绿色绒布上格外显眼，“隔了七年。七年里，你是你，我是我。现在突然要建立联系，中间隔着什么？时间？还是别的？”
他停住了，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像一层薄纱。
相寻壑看着那层烟雾，也看着烟雾后面轻缚羽的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烟雾照得半透明，能看见后面那双眼睛——眼睛在阴影里，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反光，像藏在深潭里的石头。
“时间肯定在。”相寻壑说，声音很平，“七年，不是七天。我们都不一样了。”
“是。”轻缚羽扯了扯嘴角，“你成了优等生，学生会副主席，模范代表。我成了问题学生，校霸，逃课打架抽烟——哦，这个你现在看见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语气里有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讽刺。不是针对相寻壑，更像是针对自己，或者针对这种荒谬的对比。
相寻壑没接话。
他继续摆牌。红桃2映射到黑桃2，黑桃2再映射到方片2。三张牌形成一个三角，中间那张黑桃2既是第一个函数的输出，也是第二个函数的输入。
“但有些东西没变。”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轻缚羽抬起眼：“比如？”
“比如你摔破膝盖时憋着不哭的样子。”相寻壑说，没看他，专注地盯着牌，“比如你说‘规矩是用来打破的’时的表情。比如……”他顿了顿，“比如你想飞的那个愿望。”
房间安静了几秒。
只有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还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声。
轻缚羽没说话。
他盯着相寻壑，盯着那张低垂的、在灯光下显得过分完美的侧脸。然后他笑了，很短促，很轻，几乎听不见。
“飞。”他重复这个字，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怎么飞？绑住翅膀的线太多了。而且……”
他停住了。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轻轻嘶了一声，把烟蒂按灭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烟蒂挤在其他残骸中间，冒出最后一股青烟，然后熄灭了。
“而且什么？”相寻壑问。
轻缚羽没立刻回答。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烟纸在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而且就算飞起来了，”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也可能摔下来。摔得更重。”
这话里有东西。
不是比喻，是某种更具体的指向。相寻壑能感觉到——从那团气息光尘的波动里，从那种突然增强的、类似铁锈的味道里。轻缚羽在说某件具体的事，某次具体的“摔倒”。
“你摔过？”相寻壑问，很小心。
轻缚羽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混合着探究、犹豫，还有一丝……疲惫？
“谁没摔过。”他避重就轻，“初中那些记过处分，就是一次次摔倒。每次都想爬起来，但每次爬起来，都发现地上又多了根线，绑得更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后来就懒得爬了。躺着也挺好，至少不会摔。”
这话里的苦涩太明显了，明显到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他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那夹着未点燃的烟、在轻微颤抖的手指。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可以爬起来”，想说“我可以帮你”，想说“那些线可以解开”。但这些话太轻了，太像那些轻飘飘的鼓励，太像那些“好学生”对“问题学生”居高临下的施舍。
而轻缚羽最讨厌的，就是施舍。
所以相寻壑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手，从牌阵里拿出一张牌——不是红桃A，不是鬼牌，是一张很普通的梅花3。他把牌放在轻缚羽面前的桌面上，牌面朝上。
“这张牌，”他说，声音很平，“可以映射到任何一张牌。取决于你定义的函数。”
轻缚羽盯着那张梅花3。
牌面很旧，边缘有磨损，中间的梅花图案也有点模糊了。但依然是一张完整的牌，有正面，有背面，可以打出去，可以赢，可以输，也可以只是握在手里，什么也不做。
“什么意思？”他问，没抬头。
“意思是你有选择。”相寻壑说，“你可以定义自己的函数。红桃A不一定非要映射到黑桃A，可以映射到任何你想映射的牌。梅花3也是。”
轻缚羽没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梅花3的牌面上。塑料涂层有点滑，但纸质的底层有细微的纹理，能感觉到。他摩挲着那张牌，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
牌背朝上。
普通的蓝白几何花纹，中央有块很小的污渍，不是可乐渍，是别的什么，深褐色，像茶水或者咖啡。
“这张牌，”轻缚羽忽然说，“是程澈的。有次打牌，他把咖啡打翻了，洒在这张牌上。后来他就把这张牌给了我，说‘沾了霉运的牌不能留’。”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种古怪的笑意。
“但我留下来了。用了三年，打牌时经常赢。”
相寻壑看着他。
也看着那张牌。
“所以，”轻缚羽抬起头，眼睛在台灯光下很亮，“有时候，沾了霉运的牌，反而能带来好运。有时候，摔倒的地方，反而是躺下来休息的好地方。”
这话很绕。
但相寻壑听懂了。
轻缚羽在说：别用你那套“函数”“映射”“选择”的理论来定义我。我的生活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最优解。我的霉运可能是我的好运，我的摔倒可能是我的休息。我的线可能是我的……安全绳。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相寻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但你还是想飞。”
不是疑问，是陈述。
轻缚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盯着相寻壑，眼神里的平静裂开了，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惊讶，慌乱，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绷紧了。
“因为墙上那只鸟。”相寻壑说，声音很轻，“你刻的。翅膀张开，但被线缠住。如果你想一直躺着，不会刻一只想飞的鸟。”
轻缚羽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梅花3的牌面上收紧，塑料涂层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团气息光尘又开始加速旋转，颜色从暖金色转向一种更深的、带着暗红的色调。味道里的铁锈味又回来了，混合着烧灼感，还有……别的，一种类似恐惧的东西？
恐惧被看穿？
恐惧被理解？
还是恐惧……自己其实真的还想飞？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烟雾还没完全散去，在台灯光柱里缓缓盘旋，像某种有生命的、缓慢呼吸的雾。窗外的夜色更深了，玻璃窗映出室内的景象：两张脸在暖黄的光里对峙，中间隔着一张梅花3，隔着一副扑克牌，隔着七年，隔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轻缚羽松开了手指。
他把梅花3推回牌阵里，动作很轻，像在放回什么易碎的东西。
“继续讲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复合函数。下一个概念是什么？”
相寻稷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牌，开始讲。
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触动了。
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像伤口结痂前最后的痒。
像……那只被线缠住的鸟，在黑暗中，无声地扑腾了一下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