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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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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合函数讲完了。
相寻壑把最后一张牌放在绿色绒布上,形成一条完整的映射链:红桃A到黑桃A,黑桃A到鬼牌,鬼牌到梅花3,梅花3又回到红桃A。一个循环,起点也是终点,像某种命运的闭合回路。
他讲得很慢,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但轻缚羽似乎没在听。他抽完了那支没点燃的烟——不,不是抽完,是把它揉碎了,烟丝和烟纸混在一起,在指间碾成褐色的碎屑,然后撒在烟灰缸里,混在其他烟蒂残骸中。
他的眼睛盯着牌阵,但眼神是空的,像透过牌在看别的东西,或者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速度很慢,几乎停滞,颜色是浑浊的琥珀色,像被搅浑的溪水,底下的沉淀物都翻起来了。味道也变得复杂:烟草的焦苦、金属的涩味、烧灼的余烬,还有一股……类似消毒水的、刺鼻的化学气味。
相寻壑停下来。
他等了等,但轻缚羽没反应,还是盯着牌阵发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不是字,是某种重复的图案:一个圈,然后一条线穿过圈,再一个圈,再一条线。
圈和线。
像鸟笼的栏杆,或者……缠住翅膀的线。
“轻缚羽。”相寻壑叫了一声。
轻缚羽抬起头,眼神聚焦了一瞬,然后又散开。“嗯?”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更像某种肌肉的抽搐。他伸手去摸烟盒,但盒子已经空了。他把空盒子捏扁,随手扔在桌上。铁皮盒子撞到一张扑克牌,把红桃A推歪了,可乐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相寻壑看着那张歪掉的红桃A。
也看着轻缚羽那只扔烟盒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虽然很轻微,但他看见了。还有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某种紧张的征兆。
“你在想什么?”相寻壑问,声音放得很轻。
轻缚羽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张歪掉的红桃A,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扶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扶正后,他用指尖点了点可乐渍的位置。
“这块污渍,”他说,声音有点飘,“是初二那年弄的。程澈把可乐打翻了,整张桌子都是,这张牌泡得最久。后来洗干净了,但颜色渗进去了,洗不掉。”
他顿了顿。
“有些东西,一旦渗进去了,就洗不掉。”
这话里有话。
相寻壑没接,等他说下去。
但轻缚羽不说了。他收回手,往后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上面是沉甸甸的黑暗,像倒悬的深渊。
“你刚才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复合函数。一个函数的输出是另一个函数的输入。环环相扣,像锁链。”
“是。”相寻壑说。
“那如果中间有个环节断了呢?”轻缚羽问,还是看着天花板,“比如黑桃A到鬼牌这个映射,如果鬼牌丢了,或者……不愿意被映射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抽象。
但相寻壑听懂了。轻缚羽在说他们之间,在说那个断了七年的环节,在说那些“不愿意被映射”的部分——那些秘密,那些隐瞒,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真相。
“那就重新定义函数。”相寻壑说,声音很稳,“或者……接受这个断点。”
“接受。”轻缚羽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然后他笑了,很短促,很冷,“怎么接受?当它不存在?当那七年不存在?当那些……”他停住了,喉咙滚动了一下,“当那些摔过的跤、绑住的线、洗不掉的污渍,都不存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街道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短暂的心跳。红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扫过,一闪而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相寻壑看着轻缚羽。
看着那张仰起的脸,看着灯光在他脖颈上投下的阴影,看着喉结滚动的弧度,看着那双盯着天花板的、空洞的眼睛。
然后他说:“我没说要当它们不存在。”
轻缚羽没动。
但相寻壑能感觉到——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速度加快了,颜色从浑浊的琥珀色转向一种更亮的、带着微红的金色。味道里的化学气味淡了,烧灼感又回来了,混合着一股……类似电流的、刺痛的气味。
“那要怎样?”轻缚羽问,声音绷得很紧。
相寻壑沉默了几秒。
他在组织语言,寻找那个能表达真实却又不暴露太多的说法。
“我可以接受它们存在。”他最终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接受你摔过跤,接受你身上有绑住的线,接受那些洗不掉的污渍。就像……”他顿了顿,伸手拿起那张红桃A,“就像接受这张牌有可乐渍。它不完美,但它是这张牌的一部分。没有这块污渍,它就不是这张牌了。”
轻缚羽终于低下头。
他看着相寻壑,眼睛在台灯光下很亮,亮得有点吓人。瞳孔很小,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压抑的火焰。
“说得轻巧。”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你接受?你凭什么接受?你了解那些跤是怎么摔的吗?了解那些线是怎么绑上的吗?了解那些污渍……”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了解那些污渍底下是什么吗?”
相寻壑没说话。
因为他确实不了解。
他了解的是碎片:周睿的背叛,那些记过处分,墙上的涂鸦,还有轻缚羽偶尔泄露的、那些带着刺的自我保护。但他不了解全貌,不了解那些摔跤的具体痛感,不了解那些线绑上时的具体挣扎,不了解那些污渍渗入时的具体瞬间。
他只能猜测。
只能感知——从气息的波动里,从味道的变化里,从那些细微的生理反应里。但这些感知是间接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触摸伤口,能感觉到轮廓,但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纹理,感觉不到真实的痛。
“我不了解。”他最终承认,声音很诚实,“但我想了解。”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相寻壑,手撑在窗台上。窗外是夜色,是城市灯火,是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像另一个人。
“你想了解。”他重复这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
相寻壑也站起来。
但他没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轻缚羽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昏暗里显得很瘦,肩胛骨在T恤下凸出清晰的轮廓,像某种随时可能张开的翅膀。
“因为……”他开口,又停住。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命定之人?因为我需要你的气息才能活?因为这是魅魔的宿命?
这些不能说。
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一种更接近真实、但依然隐藏了核心的说法:
“因为我觉得我欠你的。”
轻缚羽转过身。
他的脸在背光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边缘被窗外的城市灯火勾勒出模糊的光晕。
“欠我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欠你一个解释。”相寻壑说,“欠你那七年。欠你……那个没来的第二天。”
这话说出口,相寻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虽然这重担只是被卸下了一部分,更多的还压在肩上。但至少,有一部分真实被说出来了。
轻缚羽没说话。
他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桌上的牌阵。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把眼睛藏在黑暗里。
“你知道那天我等了多久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落在相寻壑耳朵里像石头。
“不知道。”相寻壑说。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轻缚羽说,每个字都很清晰,“巷子里没灯,天黑后就看不清了。但我没走,我以为你会来。我以为你只是迟到了,或者有事耽搁了。后来下雨了,我淋着雨继续等。直到我妈出来找我,把我拽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第二天我发烧了,没去上学。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出事了?还是……我记错了?记错了时间?记错了地点?记错了人?”
相寻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昏暗的巷子里,在雨中,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困惑,从困惑到……自我怀疑。
“后来我就不想了。”轻缚羽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淡,“我把那个下午封起来了,像封进一个铁盒子,扔进记忆的角落。时间长了,盒子生锈了,里面的东西也模糊了。我以为我忘了。”
他抬起头,眼睛在阴影里发亮。
“但你没忘。”相寻壑说,声音有点哑。
“是。”轻缚羽扯了扯嘴角,“我没忘。我只是……假装忘了。因为记得太累了。记得那种等待的感觉,记得那种被放鸽子的感觉,记得那种……被遗忘的感觉。”
被遗忘。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相寻壑的胸腔。
他想说“我没有遗忘你”,但这句话是谎言。因为他确实遗忘了——不是故意的,是被家族处理了记忆。但结果是一样的:轻缚羽被遗忘了,在那个雨天的下午,在那个空荡荡的巷子里,一个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在阴影里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那紧握的、指关节发白的手。
然后轻缚羽说:
“所以你现在回来了,说要了解我,说欠我一个解释。但你确定你想听吗?听那些摔跤的故事,听那些绑线的过程,听那些洗不掉的污渍底下……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但更锋利:
“听了之后,你还会觉得欠我的只是一个解释吗?”
房间安静得可怕。
远处街道的车声、人声、城市的背景噪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只有台灯的光在桌上投下一个温暖但狭小的光晕,把两个人笼罩在里面,像舞台上的聚光灯。
相寻壑看着轻缚羽。
看着那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知道,如果他说“想听”,就意味着他必须接受轻缚羽的全部——不仅是那些光鲜的、柔软的、他想看到的部分,还有那些黑暗的、痛苦的、他想逃避的部分。意味着他必须承担那些“欠”的重量,不只是七年前的那个下午,还有这七年里轻缚羽独自承受的一切。
而如果他退缩,如果他说“不想”,那么这条刚刚接起来的线,可能就真的断了。不是被扯断,是自然枯萎,因为缺乏真实的养分。
他必须选择。
现在。
在这个昏暗的台球室里,在这摊扑克牌和满烟灰缸之间,在这个周一的晚上。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
“我想听。”
声音很稳。
很清晰。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疲惫、释然、还有一丝……期待?的笑。
“行。”他说,走回椅子边坐下,“那我们从第一根线开始讲。”
他点了支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的另一盒,相寻壑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带的。火焰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他的脸,然后暗下去。烟雾升起,在灯光里盘旋。
“初中二年级,十月。”轻缚羽开始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有个女生被欺负,我管了闲事。后来那帮人找上我,五对一。我没怂,打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骨断了,我爸——哦,那时候他还没走——赔了医药费,学校给了我第一个记过处分。”
他弹了弹烟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线,不是你不想绑,就能不绑的。”
相寻壑听着。
也看着。
看着轻缚羽说话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烟雾后面那双平静但深处有暗流涌动的眼睛,看着那团气息光尘的颜色从琥珀色转向一种更深的、近乎血色的红。
那是疼痛的颜色。
也是真实的颜色。
而他想,无论底下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听。
准备好接受。
准备好……握住线的那一端。
无论线有多糙,有多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