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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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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在轻缚羽指间缓慢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像某种脆弱的纪念碑。他没弹,任由它悬着,在台灯暖黄的光里泛着灰白的光泽。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不是扑克牌,不是烟灰缸,是绿色绒布上一个很小的破洞,边缘磨损,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海绵。
“那根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叫‘暴力倾向’。”
相寻壑没说话。
他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这是个专注的姿势,也是克制的姿势——克制那种想要靠近的冲动,克制那种随着轻缚羽讲述而越来越强烈的、混杂着愧疚与心疼的情绪。他需要听,需要记住,需要让这些话语像刀子一样刻进骨子里。
因为这是他欠的。
“鼻梁骨断了的那个人,”轻缚羽继续说,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掉下来,落在绒布上,散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他爸是学校的校董。所以那次不只是记过,是全校通报,晨会上念我的名字,贴公告栏,档案里永久记录。”
他顿了顿,抽了口烟,烟雾从唇间溢出,在灯光里盘旋。
“从那以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老师觉得我是潜在的危险分子,同学要么怕我,要么躲我,要么……想挑战我。好像我身上贴了个标签:‘会打架,别惹,但惹了可能很刺激’。”
他笑了,很短促,很冷。
“程澈是那时候站到我旁边的。别人都躲,他凑过来,说‘哥们儿,牛逼啊,一对五’。我说滚,他说就不滚。后来……后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相寻壑想起程澈——那个寸头,小麦色皮肤,笑起来有虎牙的少年。原来是这样开始的。不是因为相似,是因为相反:别人远离,他靠近。像某种逆流而上的鱼。
“第二根线,”轻缚羽弹了弹烟灰,这次动作很轻,灰烬落在烟灰缸边缘,“是‘单亲家庭’。其实我爸没走之前,这根线就在了。他喝酒,赌博,偶尔打我妈。我拦过,被推倒在地,额头撞在茶几角上,缝了五针。”
他用手指了指左眉尾那道浅疤。
“就这儿。不过那时候更明显,后来长开了,淡了。”
相寻壑看着那道疤。
记忆里,八岁的轻缚羽脸上没有这道疤。是后来添上去的。是七年里,无数个他不知道的瞬间里,添上去的。像墙上那些涂鸦,一笔一笔,刻进皮肉里。
“我爸走的那天,”轻缚羽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妈没哭,我也没哭。我们把他的东西打包,扔到楼下垃圾桶。然后我妈抱着我,说‘以后就我们俩了’。我说好。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轻松了。”
他停了停,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轻轻嘶了一声,把烟蒂按灭。
“但轻松是假的。因为单亲家庭这根线,比父母双全的时候勒得更紧。学费,生活费,我妈每天打两份工,早出晚归。我得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应付所有事。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隔壁哭,很小声,像怕吵醒我。”
相寻稷的心脏缩紧了。
他想象那个画面:深夜,旧居民楼,一个少年躺在黑暗中,听见隔壁母亲压抑的哭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等着,直到哭声停止,直到黎明到来。
“第三根线,”轻缚羽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是‘背叛’。”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平淡的、讲述的语气,而是绷紧了,像琴弦拉到极限。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速度突然加快,颜色从深琥珀色转向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味道里的铁锈味变得浓烈,混合着一股……类似腐烂水果的甜腥气。
相寻壑的胃轻轻抽了一下。
不是饥饿,是某种本能的预警——接下来的故事会很痛。
“周睿。”轻缚羽说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见过他了,对吧?”
相寻壑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轻缚羽会知道。那天在巷子里,他以为只有周睿和自己。但轻缚羽……轻缚羽怎么会知道?
“程澈看见了。”轻缚羽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扯了扯嘴角,“他住那条巷子附近。那天晚上他路过,看见你和周睿在一起。后来告诉我,说‘那个优等生跟周睿混在一起,肯定没安好心’。”
相寻壑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想说只是偶然。但轻缚羽摆摆手,制止了他。
“无所谓。”他说,声音重新变得平淡,但底下的暗流更汹涌了,“反正周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我第三根线的名字。”
他点燃了那支烟。
火焰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他的脸——眉尾的疤,紧抿的唇,还有眼睛里那种混合着疲惫和某种更黑暗的东西的神情。他深吸一口,烟头骤亮,然后暗下去。
“初二下学期,我跟人打架——又是打架,是不是很没新意?但那次不一样。对方先动的手,我正当防卫。本来没什么大事,但周睿作证,说是我先挑衅。他是班长,成绩好,老师信他。结果我记了大过,差点被开除。”
相寻壑想起周睿的话:“我作证了……后来他妈妈来学校,跪下来求校长……”
原来是这样。
那个下跪的画面在脑子里闪现,混合着轻缚羽此刻平静的讲述,形成一种尖锐的对比。相寻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妈去学校求情。”轻缚羽继续说,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跪下来了。当着教导主任、班主任、还有周睿的面,跪下来了。她说‘求求你们,给孩子一个机会’。”
他停住了。
烟在指间微微颤抖,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但他好像没感觉到。眼睛盯着桌面,眼神是空的,像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站在办公室外面,透过门缝看见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落在相寻壑耳朵里像石头,“看见我妈跪在地上,看见周睿低着头不敢看我,看见教导主任一脸为难。那一刻,我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相寻壑能感觉到——从那团近乎黑色的暗红色光尘里,从那种浓烈的、近乎实质的铁锈和腐烂味里,从轻缚羽微微颤抖的手指里——那不是夸张,不是比喻,是在某个瞬间真实存在过的、纯粹的杀意。
“后来我没被开除,只记了大过。”轻缚羽把烟按灭,动作很重,烟蒂在烟灰缸里变形,“但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好学生’了。不相信那些成绩好、老师喜欢、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人。因为他们随时可能变成周睿,为了自己的前途,把你和你妈都踩在脚下。”
他抬起头,看着相寻壑。
眼睛在台灯光下很亮,亮得像刀子。
“所以你明白了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细微的颤抖,“你——优等生,学生会副主席,年级第一,所有老师眼中的模范——你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是周睿那种人。是可能在我妈跪下来的时候低头避开视线的人,是可能在关键时刻捅我一刀的人。”
相寻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想说“我不会”,但所有语言在轻缚羽的注视下都变得苍白无力。因为轻缚羽不需要承诺,不需要保证,他需要的是证据——用时间、用行动、用无数次的选择累积起来的证据。
而他们之间,还没有那样的累积。
只有七年前的失约,和半个月前才开始的、充满算计的接近。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警惕、伤痛、还有深埋在底下的、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期待他反驳?期待他证明自己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轻缚羽等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短促的、自嘲的笑。
“看,”他说,“你连否认都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相寻壑,手撑在窗台上,肩膀绷得很紧。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还有房间里台灯那一点暖黄的光。
“所以现在,”他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来,有点闷,“你还想听吗?还有第四根线,第五根线,第六根……多着呢。每一根都勒进肉里,有些已经长进骨头里了。”
相寻壑也站起来。
他没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轻缚羽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昏暗里显得很瘦,很单薄,像随时可能被夜色吞没。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即使被压弯,也不会断。
“想听。”相寻壑说,声音很稳,“每一根都想听。”
轻缚羽转过身。
他的脸在背光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边缘被窗外的城市灯火勾勒出模糊的光晕。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听了又能怎样?你能把线解开吗?能把断掉的鼻梁骨接回去吗?能让我妈不用跪吗?能让周睿……不背叛吗?”
相寻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能。”
这两个字很重,但很诚实。
“我不能改变过去。”他继续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晰,“不能解开已经勒进肉里的线,不能抹掉那些伤疤,不能让你妈不用跪,不能让背叛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记住。”
轻缚羽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昏暗里,像一个静止的影子。
“我可以记住你摔过的每一跤,”相寻壑说,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落在绒布上的烟灰,清晰可见,“记住绑住你的每一根线,记住那些洗不掉的污渍底下……到底是什么。然后,至少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台球桌旁边,你可以不用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你可以只是……带着它们。而我,会看着。不会躲开视线,不会低头,不会在你妈跪下的地方——如果还有那样的地方——选择沉默。”
这句话很长。
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远处街道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短暂的心跳。红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扫过,一闪而过,照亮轻缚羽的脸——只是一瞬间,但相寻壑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冰层下的暗流,像深潭里的石头,像……某种正在融化的东西。
然后红光消失。
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台灯那一点暖黄的光。
轻缚羽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点燃。火焰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他的脸,然后暗下去。烟雾升起,在灯光里盘旋。
“第四根线,”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淡,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叫‘数学不及格’。”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这根线比较轻,只是勒着玩儿的。”
相寻稷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烟雾后面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那紧抿的、但似乎放松了一点的嘴唇。
然后他也坐下。
“那我们继续讲函数。”他说,声音很平稳,“把这根线也讲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