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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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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盒空了。
轻缚羽把捏扁的铁皮盒子扔在桌上,它撞到一张扑克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盒子弹了一下,滚到桌子边缘,停在那里,一半悬空,像某种危险的平衡。他没去管,只是盯着桌上那张梅花3——那张有咖啡渍的、程澈给他的、据说沾了霉运但反而带来好运的牌。
“数学这根线,”他开口,声音因为抽了太多烟而哑得厉害,“其实挺可笑的。就是……学不会。怎么都学不会。”
相寻稷看着他。
也看着那团气息光尘——颜色已经缓和下来,从暗红沉淀为一种更温和的琥珀色,旋转速度平缓,像缓慢搅动的蜂蜜。味道里的铁锈和腐烂气淡了,烟草的焦苦依然在,但底下多了一层……类似粉笔灰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点微弱的、类似旧试卷的酸味。
“初一开始的。”轻缚羽继续说,手指在梅花3的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那时候我妈还没打两份工,有时间盯着我写作业。她数学很好,真的,高中时是年级前几。她坐我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很耐心,但我就是听不懂。”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后来她急了,声音变大,拍桌子。我更听不懂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数字和符号像天书,像乱码,像……像一堆毫无意义的虫子在地上爬。”
相寻壑想起自己教他集合概念时的场景。轻缚羽盯着课本的表情——眉头紧皱,眼神放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像在忍耐某种生理上的不适。那不是故意不学,是真的有障碍。某种认知上的、或者心理上的障碍。
“考过最低多少分?”他问,声音很平,不带评判。
“12分。”轻缚羽回答得很快,像这个数字刻在骨头上,“初二期末。选择题蒙对了几道,填空题全错,大题只写了个‘解’。”
他说得很平淡,但相寻壑能感觉到——从那团气息光尘的轻微波动里,从那种突然增强的、类似粉笔灰的干燥气味里——耻辱。虽然轻缚羽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包裹着,但底下是耻辱。那种在试卷发下来时,在全班同学若有若无的目光里,在老师叹气摇头的表情里,慢慢渗进骨子里的耻辱。
“后来就不学了。”轻缚羽说,拿起梅花3,在指间转了一圈,“反正怎么学都没用,反正已经贴上‘问题学生’的标签了,数学不及格只是其中一个注脚。像……像身份证号后面的校验码,不重要,但必须有。”
他顿了顿,把牌放回去。
“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想:如果数学能及格呢?如果能看懂那些公式呢?如果能……像你一样呢?”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相寻壑听见了。也捕捉到了——从那团气息光尘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渴望的微光,像深夜里突然划过的流星,短暂,但真实。
“像我一样?”相寻壑重复,声音很轻。
轻缚羽没看他,盯着桌上的牌阵:“嗯。像你一样。成绩好,老师喜欢,不用逃课,不用打架,不用……不用让我妈半夜哭。”
这话让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愧疚?自责?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他的“完美”是伪装的,是精心计算的结果,是为了生存而戴上的面具。而轻缚羽却觉得那是一种值得羡慕的状态,一种可以减轻母亲负担的状态。
“数学不好,不代表你是失败者。”相寻壑说,声音很稳。
“我知道。”轻缚羽扯了扯嘴角,“但分数低,老师会找家长。家长会来了,我妈得请假,扣工资,还得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家长面前低头,说‘对不起,我家孩子给您添麻烦了’。一次,两次,三次……后来她就不来了。跟我说‘随便你吧,我累了’。”
他停住了。
手指在梅花3的牌面上收紧,塑料涂层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速度加快了一点,颜色从琥珀色转向一种更深的、带着暗调的金色。味道里的酸味变强了,混合着一种……类似眼泪的咸涩。
相寻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牌阵里抽出几张牌——不是随机的,是特定的几张:红桃A,黑桃K,鬼牌,还有那张梅花3。他把这四张牌摆在轻缚羽面前,形成一个正方形。
“数学是工具。”他说,声音很平,“就像这些牌。有些人用牌算命,有些人用牌赌博,有些人用牌变魔术,有些人……用牌学数学。”
他拿起红桃A。
“这张牌,在你手里,可以赢钱。在我手里,可以解释集合的概念。同一张牌,不同的用法,产生不同的价值。”
他把牌放下,拿起黑桃K。
“数学也是一样。它是一套工具,用来描述世界,解决问题。但如果你不需要解决那些问题,如果你活着的世界不需要那些描述,那这套工具对你来说,就是无用的。就像……”他顿了顿,“就像给一个猎人一把手术刀。刀很锋利,很精致,但猎人需要的是砍刀。”
轻缚羽盯着那四张牌,很久没说话。
他的手指从梅花3上移开,伸向鬼牌。指尖触到牌面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停住。鬼牌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小丑的脸笑得夸张,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点,像在嘲笑什么。
“但考试要考。”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中考要考,高考要考。这个社会需要那把手术刀,即使我是猎人。”
“那就把它当成砍刀来用。”相寻壑说,声音很平静,“不追求精致,不追求优雅,只追求有用。就像用扑克牌学函数——不标准,但有用。”
轻缚羽抬起眼,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混合着困惑、探究,还有一丝……兴趣?
“怎么用?”他问。
相寻壑开始摆牌。
他把鬼牌放在中央,周围摆上红桃A到红桃10,形成一个圈。
“这是定义域。”他指了指那些红桃牌,“所有红桃牌。”
然后在鬼牌另一边,摆上黑桃A到黑桃10,也形成一个圈。
“这是值域。所有黑桃牌。”
他拿起鬼牌。
“这个函数的核心,是这张鬼牌。它代表规则——一个简单到可笑的规则:红桃A映射到黑桃A,红桃2映射到黑桃2……依此类推。线性函数,最基础的那种。”
轻缚羽盯着这个简单的映射,眉头微微皱起:“这太简单了。”
“所以适合你。”相寻壑说,声音很稳,“从最简单的开始。不需要理解为什么,只需要记住:红桃A对应黑桃A,就像1+1=2。记住就行。等记住了,再往下走。”
他顿了顿,看着轻缚羽的眼睛。
“数学不是天书,只是一套需要记忆和练习的规则。就像打牌。你洗牌那么熟练,是因为你记住了动作,练习了无数次。数学也是一样。”
轻缚羽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那些牌之间移动,从红桃A到黑桃A,从红桃2到黑桃2……很简单的对应,一目了然。但就是这种一目了然,反而让他感到某种……安心?因为不复杂,不抽象,不让人头晕。
“就这么简单?”他问,声音里有一丝怀疑。
“开始就这么简单。”相寻壑说,“等这个规则刻进骨头里了,再往下。红桃A可以不对应黑桃A,可以对应黑桃K——那叫非线性函数。红桃A可以对应两张牌——那叫一对多映射。红桃A甚至可以不对应任何牌——那叫空集。”
他说得很慢,每个概念都用牌演示。
轻缚羽看着那些牌在桌上移动、组合、形成新的模式。眼神从一开始的怀疑,慢慢转向专注,转向一种……类似解谜的兴趣?像在破解某个游戏的规则,而不是在学习一门令人痛苦的学科。
那团气息光尘的状态也在变化。
旋转速度稳定下来,颜色保持在温暖的金色,像秋天的阳光。味道里的酸涩淡了,粉笔灰的干燥气还在,但混合进了一丝……类似新书的纸墨香?像某种新鲜的、未受污染的气味。
相寻壑能感觉到轻缚羽的放松。
不是完全的放松——那些线还在,那些伤还在——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昏暗的台球室里,在这摊扑克牌和空烟盒之间,轻缚羽暂时放下了那些重负,只是专注地看着牌,听着这些简单的、可以理解的规则。
这很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数学这根线,也许可以不像其他线那样勒进肉里。也许可以……只是一根松松系着的绳,需要时用一下,不需要时放着。
“试试?”相寻壑问,声音很轻。
轻缚羽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伸手,从红桃圈里抽出一张——红桃7。他盯着牌看了几秒,然后从黑桃圈里抽出对应的牌——黑桃7。两张牌并排放在桌上,红与黑,7与7。
“对。”相寻壑说。
轻缚羽没说话。
他又抽了一张——红桃10,然后抽出黑桃10。再一张——红桃3,黑桃3。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像在玩一个简单的配对游戏。
最后,他把所有牌都配对了。
红桃A到红桃10,对应黑桃A到黑桃10,整整齐齐排成两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盯着这个整齐的队列,很久。
然后笑了。
很短促,很轻,但真实。
“就这么简单?”他又问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怀疑,是确认,是某种……难以置信的轻松。
“开始就这么简单。”相寻壑重复,“后面的复杂,都是从这个简单延伸出去的。就像打牌,从最简单的比大小开始,慢慢学到□□,学到二十一点,学到所有的策略和概率。”
轻缚羽看着他,眼睛在台灯光下很亮。
“所以你之前用扑克牌讲集合……”
“是为了让你从熟悉的东西开始。”相寻壑说,“从你擅长的领域,过渡到你不擅长的领域。减少恐惧,增加掌控感。”
轻缚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配对的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什么——这次不是圈和线,是一个简单的等式:红桃A=黑桃A。
很幼稚。
但很清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相寻壑。
“你……”他开口,又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教我这些,是因为想弥补那七年?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问题很突然。
但相寻壑早有准备。
“都有。”他说,声音很诚实,“想弥补是肯定的。但也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数学能及格,至少有一根线可以松一点。至少在你妈问起来的时候,你可以说‘这次考了60分’,而不是‘12分’。”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很久。
那团气息光尘的颜色在缓慢变化,从温暖的金色转向一种更柔和的、近乎蜜糖的色调。味道里的烟草焦苦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晒干后的棉布的气味,干净,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在软化。
不是完全的信任——那还太远——但至少,那层坚硬的、带刺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让一点点真实的、柔软的、不带防备的东西,泄露出来。
“60分。”轻缚羽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品尝它的味道,“听起来……还行。”
“期中考试还有一个月。”相寻壑说,声音很稳,“每周两次,用扑克牌。我保证,你能及格。”
轻缚羽看着他。
然后伸手,从牌阵里抽出那张红桃A——那张有可乐渍的、用了五年的、代表开始的牌。他把牌放在相寻壑面前。
“用这个当学费。”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期中及格了,这张牌归你。”
相寻壑看着那张牌。
也看着轻缚羽的眼睛。
然后他伸手,拿起红桃A。
牌很轻,但握在手里,感觉很重。
因为这不只是一张牌。
这是一个约定。
一个比七年前那个拉钩更重、更真实、更……危险的约定。
“好。”他说。
然后把牌放进口袋。
贴近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