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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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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桃A在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很轻的一张牌,塑料涂层和纸质的重量加起来不超过五克。但相寻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那块可乐渍的轮廓,边缘磨损的程度,还有轻缚羽手指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痕迹,所有这些信息都像微弱的电流,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
就像那团气息光尘。
虽然轻缚羽就坐在对面,距离不到一米,但口袋里这张牌上的残留气息更……私密。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那种公共的、共享的气息,是独属于这张牌的、被时间浸泡过的、浸透了无数个打牌瞬间的记忆碎片。
相寻壑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牌面。
动作很隐蔽,轻缚羽应该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从那团气息光尘的轻微波动里,从轻缚羽突然抬眼看向他口袋位置的眼神里——轻缚羽察觉到了。不是看到了动作,是感知到了某种……联系。那张牌和他之间的联系。
“它会带来好运。”轻缚羽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沙哑里带着一点古怪的柔软,“用了五年,赢多输少。”
相寻壑停下摩挲的动作。
手指停在可乐渍的位置,那块污渍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发烫——当然是错觉,是心理作用,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那你舍得给我?”他问,声音很平。
轻缚羽耸耸肩,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像在假装不在意。“一张牌而已。而且……”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张梅花3,“我有这张了。程澈给的霉运牌,用着更顺手。”
相寻壑看着那张梅花3。
也看着轻缚羽握着牌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动作很随意,像真的只是随手拿起一张牌。但相寻壑知道不是。那张梅花3代表的东西更多:背叛后的友谊,霉运中的坚持,还有那些轻缚羽没说出口的、关于程澈的故事。
“程澈对你很好。”相寻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轻缚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短暂,但眼睛弯了一下,眉尾那道疤也跟着皱起一点柔和的弧度。
“他是个傻逼。”他说,语气里却有种难以掩饰的……依赖?“但确实,对我不错。初中我被孤立那会儿,只有他凑过来。后来每次打架,他都站我旁边。虽然打不过,但至少……没跑。”
没跑。
这个词很轻,但很重。
在周睿逃跑、老师躲避、同学疏远的时候,有个人没跑。这对轻缚羽来说,可能就是全部了——全部他能信任的,全部他能抓住的,全部他不会失去的。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嫉妒——至少他不承认是嫉妒——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愧疚?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他错过了那七年,错过了轻缚羽最需要有人“没跑”的时候。而程澈在。
“你运气不错。”相寻壑最终说,声音很平。
轻缚羽看着他,眼神有点探究:“你是在夸程澈,还是在夸我?”
“都在。”相寻壑说,“他有勇气凑过来,你有勇气让他留下。”
这话让轻缚羽沉默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梅花3的牌面上来回摩挲,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活物。那团气息光尘的颜色慢慢变化,从蜜糖色转向一种更温暖的、近乎日落的橙金色。味道里的棉布气味更浓了,混合着一丝……类似蜂蜜的甜?
他在回忆。
回忆和程澈的初遇,回忆那些并肩打架的日子,回忆那些在台球室抽烟打牌的下午。这些回忆不全是美好的——肯定有争吵,有冲突,有不愉快——但底色是温暖的,是坚实的,是“没跑”的那种安全感。
“他确实没跑。”轻缚羽最终说,声音很轻,“有一次,初三,我跟校外的人打起来了。对方五个人,都拿着棍子。程澈本来可以跑,但他捡了块砖头就冲过来了。结果我俩都进了医院,他额头缝了七针,我肋骨裂了一根。”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后来我妈去医院,看见我俩的惨样,哭了。程澈他妈也来了,指着我骂,说‘都是你带坏我儿子’。程澈从病床上坐起来,说‘妈,是我自己要去的,不关他的事’。”
相寻壑想象那个画面:医院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两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一个哭泣的母亲,一个愤怒的母亲,还有那句“不关他的事”。很混乱,很疼痛,但也很……真实。真实到可以触摸,可以记住,可以成为某种坚固的东西。
“从那以后,”轻缚羽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就知道,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个朋友了。够了。”
够了。
这个词说得很平静,但相寻壑能感觉到——从那团气息光尘突然增强的浓度里,从那种近乎实质的温暖感里——这不是妥协,不是将就,是某种经过确认后的、彻底的接纳。像在说:世界很大,但我只需要这么多。这么多,就足够了。
相寻壑忽然意识到,轻缚羽的“暴躁”“傲娇”“带刺”,可能都是一种筛选机制。一种快速淘汰那些“会跑”的人,只留下那些“不会跑”的人的方式。很粗暴,很直接,但很有效。
而他自己……
他会跑吗?
如果家族命令他离开,如果监控暴露,如果真相大白,如果轻缚羽知道他是个怪物,知道他接近是为了生存而不是真心……
他会跑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在这个昏暗的台球室里,在这个周一的晚上,在这个口袋里装着红桃A、对面坐着轻缚羽的时刻,他不想跑。
他想留下。
即使这只是暂时的,即使这只是两小时三十分钟监控干扰期内的幻觉,即使之后可能会面对更残酷的现实。
他也想留下。
“期中考试,”他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除了数学,还有其他科要补吗?”
轻缚羽抬起头,眼神有点惊讶,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回学习。
“英语也不行。”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单词记不住,语法听不懂,听力像听天书。还有物理,化学……其实都不行。只是数学最烂,烂到有代表性。”
“那从数学开始。”相寻壑说,声音很稳,“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用扑克牌,或者其他你能理解的方式。期中及格之后,再补其他科。”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
“你为什么这么认真?”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就因为那张红桃A?就因为……七年前那个没来的下午?”
相寻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数学能及格,也许其他科也能。如果你其他科都能及格,也许……也许你能飞得高一点。至少,比现在高。”
飞。
这个字又出现了。
轻缚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梅花3的牌面上收紧,塑料涂层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速度加快了,颜色从橙金色转向一种更亮的、带着微红的金色。味道里的甜味淡了,烧灼感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痛苦的烧灼,是某种……激动的烧灼?像某种被压抑的渴望突然被触动了。
“飞。”他重复这个字,声音有点哑,“你说得真容易。”
“不容易。”相寻壑纠正他,“但可能。就像用扑克牌学函数,开始觉得不可能,但试了之后发现,其实可以。”
轻缚羽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相寻壑,手撑在窗台上。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高楼的灯光稀疏了些,像困倦的眼睛在眨。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还有房间里台灯那一点暖黄的光。
“我初中的班主任,”他忽然开口,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来,有点闷,“在我妈跪下来求情之后,私下找过我。她说‘轻缚羽,我知道你不坏,但你得认命。有些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有些人不是。你不是,就别勉强了,早点找条别的路走’。”
相寻壑的心脏缩紧了。
认命。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胸腔。
“她说的‘别的路’,是职高,是技校,是早点打工赚钱,别给家里添负担。”轻缚羽继续说,声音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抖,“我妈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种……那种累到极致的平静。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班主任说得对,也许我真的不是那块料,也许早点放弃,对大家都好。”
他停住了。
呼吸变得有点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但我没认。”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没去职高,没去技校,我考上了这里——虽然是擦线过的,虽然是以‘问题学生’的身份进来的,但我考上了。我想证明她错了,想证明……我不是天生就不行。”
相寻壑看着他僵硬的背影。
也看着那团气息光尘——此刻它旋转得近乎疯狂,颜色是炽热的金红色,像熔化的金属。味道里的烧灼感强烈到几乎刺痛,但底下有一种更深的、近乎固执的东西在支撑:不甘心。
那种“我不认”的不甘心。
那种“我要证明你错了”的不甘心。
那种……想飞的不甘心。
“那你已经证明了。”相寻壑说,声音很稳,“你考上了。现在,只需要再证明一次。证明数学可以及格,证明英语可以及格,证明所有科都可以及格。证明你不是天生不行,只是……还没找到对的方法。”
轻缚羽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亮得像刀子,亮得像……星星。
“对的方法。”他重复这几个字,像在咀嚼,“扑克牌?”
“开始是扑克牌。”相寻壑说,“后面会有其他方法。适合你的方法。”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另一盒烟——相寻壑没注意到他还有存货。他抽出一支,点燃。火焰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他的脸,然后暗下去。烟雾升起,在灯光里盘旋。
“期中考试,”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淡,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数学及格。红桃A归你。”
“嗯。”相寻壑点头。
“但如果你骗我,”轻缚羽抬起眼,眼睛在烟雾后面微微眯起,“如果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我不知道,怜悯?或者施舍?或者……”
他停住了,没说完。
但相寻壑知道他想说什么:或者像周睿那样,表面帮助,背后捅刀。
“我不会骗你。”相寻壑说,声音很清晰,“也不会怜悯你,不会施舍你。这是交易。我教你数学,你……让我看着你飞起来。”
让我看着你飞起来。
这句话说出口,相寻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太直白了,太……接近真相了。接近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真相:他想看着轻缚羽飞,想成为那根线——不是绑住他的线,是系在他翅膀上、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的线。这样轻缚羽飞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风的流动,能感觉到那种自由,能感觉到……连接。
轻缚羽也愣了一下。
他盯着相寻壑,眼神里的探究更重了,像在试图看穿这句话底下的真实意图。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让表情变得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在燃烧。
“看着?”他最终问,声音有点哑,“就只是看着?”
相寻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如果需要,也可以推一把。”
轻缚羽没说话。
他只是抽着烟,看着相寻壑,看着那双在台灯光下显得过分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完美的、几乎没有瑕疵的脸,看着那个七年前突然消失、七年后突然出现、现在说要“看着他飞”的人。
然后他笑了。
很短促,很轻,但真实。
“行。”他说,把烟按灭,“那从下周开始。时间地点照旧?”
“照旧。”相寻壑点头。
“那今晚到此为止。”轻缚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我累了。”
相寻壑也站起来。
他收拾书包,把扑克牌收进盒子,把笔记本和笔放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拖延时间。因为一旦离开这个房间,一旦走出这扇门,这两小时三十分钟的监控干扰期就结束了。芯片会重新激活,家族的眼睛会再次睁开,他又要回到那个完美的伪装里。
但至少,口袋里有一张红桃A。
至少,有一个约定。
至少,轻缚羽说了“行”。
这些“至少”,像黑暗里的微光,虽然微弱,但足够让他走出这个房间,走进外面的夜色,走回那个空荡的、只有监控和伪装的家。
轻缚羽走到门边,打开锁。
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的气味——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还有远处河水的腥气。很浑浊,但很真实。
“周一见。”轻缚羽说,没回头。
“周一见。”相寻壑说,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院子里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轻缚羽还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某种微弱的心跳。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边缘泛着暖黄的光晕。
看不清表情。
但相寻壑能感觉到——从那团在夜色里依然清晰可见的、温暖的金色光尘里——轻缚羽在看着他。
目送他离开。
就像七年前那个巷口,那个浅棕色头发的男孩站在暮色里,朝他挥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走远。
这一次,他会回来。
因为有一个约定。
有一张红桃A。
有一只……想飞的鸟。
而他,想看着那只鸟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