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院子里的风比屋里凉。

      相寻壑站在水泥地面开裂的缝隙边,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发梢扫过眼皮,带来细微的痒。他没立刻走,而是转过身,看着台球室门口那个被暖黄灯光勾勒出的剪影。

      轻缚羽还站在那儿。

      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起踩着门槛,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猩红的一点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没抽最后那口,就任由烟燃着,像某种微型的、即将熄灭的篝火。烟灰积了很长,在夜风里颤巍巍地悬着,随时可能断裂、飘散。

      两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视。

      不,不是对视——轻缚羽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睛。但相寻壑能感觉到那团气息光尘的存在,温暖的金色,在夜色里像一盏看不见的灯,旋转的节奏平缓而稳定。还有那种味道:烟草的余烬,薄荷糖的清凉,少年皮肤特有的、干净而鲜活的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凉和院子里野草的青涩。

      他在“看”着相寻壑。

      用那种特殊的、属于魅魔的感知,也在用普通的、人类的视线。虽然相寻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知道他在看。

      “还不走?”轻缚羽终于开口,声音比屋里时更哑了些,被夜风一吹,有点散。

      “就走。”相寻壑说,但脚没动。

      口袋里那张红桃A贴着胸口的位置,塑料涂层在体温下微微发暖。他想起轻缚羽说“它会带来好运”时的表情——不是炫耀,是陈述,像在说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用了五年,赢多输少。现在这张牌在他口袋里,像某种信物,或者某种……抵押。

      “周一。”轻缚羽又说,这次声音更轻,像在确认什么。

      “嗯。”相寻壑点头,“老时间,老地方。”

      轻缚羽没说话。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很随意,但烟灰没弹进烟灰缸——因为烟灰缸在屋里桌上。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夜风里,瞬间就看不见了。然后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猩红的光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小撮暗色的残骸,混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相寻壑愣了一下。

      因为这话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朋友间的告别,像同学间的客套,像任何两个普通人在夜晚分开时会说的话。但放在他们之间,放在这个充满试探、隐瞒、伤口和约定的夜晚之后,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柔软。

      “你也是。”相寻壑最终说,声音也有点哑。

      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放松。然后他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退回屋里。暖黄的灯光被他挡住一部分,院子里瞬间暗了些。

      “门我就不锁了。”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有点闷,“你自己带上。”

      然后脚步声响起,往里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台球室的深处。门还开着,像一个邀请,或者一个考验——考验相寻壑会不会回头,会不会再进去,会不会……破坏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

      相寻壑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听着脚步声消失,听着屋里传来椅子拖动的轻微声响,听着远处街道模糊的车声,听着夜风吹过废弃家具缝隙时发出的呜咽般的低鸣。口袋里的红桃A似乎更暖了,那块可乐渍的位置在隐隐发烫——当然是错觉,是心理作用,但他就是固执地这样感觉。

      然后他转身,走向院门。

      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如果再看一眼那扇开着的门,那片暖黄的光,他可能会真的走回去。走回去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不想让这个夜晚就这样结束。不想让这两小时三十分钟的监控干扰期,就这样在普通的告别中画上句号。

      但他必须走。

      因为干扰快结束了。

      墙上的钟,如果台球室里有钟的话,现在应该指向晚上九点十分左右。干扰从六点四十五分开始,持续两小时三十分钟,也就是九点十五分结束。还有五分钟。

      他需要在这五分钟内离开足够远的距离,至少离开轻缚羽气息的直接影响范围。这样当芯片重新激活、数据开始上传时,他的生理读数才不会出现异常波动——那些因为靠近轻缚羽而不可避免的心跳加速、体温升高、能量流动加速的波动。

      所以他走得很快。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走到铁门边时,他停下,伸手推门。铰链发出熟悉的、刺耳的吱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门外是青梧路后街。

      路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开裂的路面和堆在墙角的垃圾袋。空气里有馊饭菜的气味,混合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这个老旧街区特有的、混杂着潮湿和灰尘的市井味道。

      相寻壑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把台球室的暖黄灯光、绿色绒布、摊开的扑克牌、满烟灰缸,还有轻缚羽残留的气息,都关在了里面。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他必须重新戴上伪装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他喉咙发紧。然后他开始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狭窄的巷子,绕过堆在路边的建筑垃圾,跨过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液体。

      心跳在加速。

      但不是因为运动。

      是因为时间。

      他在心里倒数:还有四分钟。三分钟。两分钟……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喘气。树干很粗,树皮粗糙,蹭着后背的布料。他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浑浊的橙红色,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

      还有一分钟。

      他闭上眼睛。

      感知向内收缩,像触角收回体内。能感觉到芯片所在的位置——第三、四胸椎之间,皮下0.5厘米处——开始传来细微的麻刺感。很轻,但确实存在。像休眠的机器重新启动,零件摩擦,电流接通,传感器一个个亮起绿灯。

      干扰结束了。

      监控恢复了。

      家族的眼睛,又睁开了。

      相寻壑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里微微收缩——这是魅魔本能的反应,当感知到外部监控时,身体会自动调整状态,进入“伪装模式”。心跳放缓,呼吸平稳,体温下降,所有可能暴露非人特征的生理指标都被精密地控制在人类正常范围内。

      像戴上一副无形的面具。

      一副他戴了七年、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的面具。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外套,拍掉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灰尘。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不紧不慢,从容稳定,像一个刚结束晚自习、正在回家的优等生。

      但口袋里那张红桃A还在发烫。

      不是错觉了。

      是真的在发烫。

      因为他的体温在伪装模式下会刻意降低,而这张牌还保留着之前的温度——从他胸口皮肤上吸收的、属于他的体温,还有更早之前、轻缚羽握着它时留下的、更细微的温度痕迹。两股温度叠加,在微凉的夜风里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

      相寻壑把手伸进口袋,手指触到牌面。

      可乐渍的轮廓,边缘磨损的程度,塑料涂层的质感……所有这些细节在指尖下变得格外清晰。他想起轻缚羽洗牌时手指翻飞的样子,想起他说“用了五年”时那种平淡中带着骄傲的语气,想起他把牌推过来时说“用这个当学费”时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混合着试探和期待的光。

      这张牌很重。

      不是因为物理重量,是因为它承载的东西:一个约定,一个开始,一个可能,还有……一段刚刚被唤醒的、关于七年前的记忆。

      相寻稷的手指在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

      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黑盒子。

      那个完成了干扰任务的、现在已经没用的电磁脉冲发生器。不能带回家,不能留在身上,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销毁或丢弃。但不在今晚。今晚他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那种在真实与伪装之间反复切换、在渴望与克制之间反复拉扯的累。

      所以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青梧路,拐上大马路。车流比来时稀疏了些,但依然有,车灯在夜色里连成流动的光河。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或者情侣依偎着低声说笑。

      普通人的夜晚。

      普通人的生活。

      而他,像个幽灵,穿行其中,不属于任何一边。

      走到公寓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十七楼,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他知道里面有什么:空荡的房间,标准的家具,监控设备,还有那种永远挥之不去的、属于“住处”而非“家”的冰冷气息。

      但他还是得上楼。

      因为他需要进食。

      真正的进食——不是刚才在台球室里那种克制的、细流般的吸收,是更充分的、能维持接下来几天生存的能量补给。而补给源……在口袋里。在那张红桃A上,残留着轻缚羽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他走进电梯,按下十七楼。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镜面的内壁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迷茫。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让面部肌肉放松,嘴角保持一个自然的、略带疲惫的弧度,像普通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电梯上升。

      数字跳动:1,2,3……

      像某种倒计时。

      但这次倒计时的终点是什么?是空虚的家?是下一次伪装?还是……下周一的晚上,台球室,扑克牌,轻缚羽?

      相寻壑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口袋里有一张红桃A。

      有一份温暖。

      有一个约定。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走出电梯,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那片熟悉的、冰冷的黑暗。

      然后在黑暗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牌。

      借着窗外城市灯火微弱的光,他看着牌面上熟悉的图案:红心,A,还有那块褐色的、洗不掉的可乐渍。

      然后他把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开始吸收。

      那些残留的、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气息,像细小的金色沙粒,缓缓流入体内,填满血管,温暖四肢,缓解饥饿。

      很慢。

      很少。

      但很真实。

      就像那个约定。

      就像轻缚羽说“行”时的眼神。

      就像……那只被线缠住的鸟,在黑暗中,无声地扑腾了一下翅膀。

      而他,握住了其中一根线。

      很轻。

      但握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