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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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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有厚度。
相寻壑背靠着门板,站在玄关,眼睛在适应这片没有光的空间。窗帘拉得很严实,缝隙都不透一丝外界的灯火,这是他要求的——魅魔对光线敏感,尤其是在能量补给的时候。但现在,这片刻意营造的黑暗反而让他感到窒息。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黑暗没有变化,但感知在变化。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魅魔的感知力——空气中那些细微的能量流动:从口袋里那张红桃A上散发出来的、淡金色的、温暖的气息光尘,正缓慢地旋转、上升,像黑暗中点燃的一炷香,烟线笔直,然后散开,融入周围的空气。
他在吸收。
很慢,很克制,像在品尝某种珍贵而稀有的酒,每一口都要在舌尖停留很久,让味蕾充分感受所有的层次:烟草的余烬,薄荷糖的清凉,少年皮肤的温度,还有更深层的、无法形容的、像被阳光晒透的旧书页的味道——那是轻缚羽灵魂基底的味道,独特,鲜活,真实。
胃里的空虚感在缓慢消退。
不是填满,是缓解。像干旱的土地迎来第一场细雨,虽然不足以让河流重新奔涌,但至少让龟裂的缝隙暂时闭合,让那些濒死的植物得到一丝喘息。相寻壑能感觉到能量在体内流动,像温水漫过冻僵的四肢,带来细微的刺痛,然后是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他滑坐到地板上。
背靠着门板,腿伸直,膝盖微微曲起。这个姿势很放松,也很脆弱——在家族的训练里,魅魔不应该在任何时候暴露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但他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在饥饿与克制之间走钢丝的累,是那种今晚在轻缚羽面前维持平静、同时又要控制吸收冲动的累,是那种此刻终于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累。
所以他允许自己这样坐着。
在黑暗里,在寂静里,在只有他和那张红桃A的、短暂的自由里。
手指还放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牌面。可乐渍的位置在反复触摸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当然不可能,是心理作用,但他就是觉得那块污渍在指尖下微微隆起,像某种古老的烙印。他想起轻缚羽说“用了五年”时的表情,想起他洗牌时手指翻飞的样子,想起他把牌推过来时说“用这个当学费”时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混合着试探和期待的光。
这张牌很重。
承载的东西太多了:一个约定,一个开始,一个可能,一段被唤醒的记忆,还有……轻缚羽五年的人生碎片。那些相寻壑缺席的、不知道的、只能从这块可乐渍和牌边缘的磨损里窥见一角的碎片。
他忽然很想念轻缚羽。
不是作为命定之人的想念,不是作为能量源的想念,是更单纯的、更直接的想念:想念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想念他抽烟时眯起的眼睛,想念他洗牌时流畅的动作,想念他偶尔泄露的、那种孩子气的、不带刺的瞬间。
这种想念让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很轻,但很真实。
他把牌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眼前。黑暗中,牌面是模糊的一片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窗帘过滤成灰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长方形的轮廓。但他不需要光。他用指尖“看”:从A的尖角开始,顺着红心的弧度,摸到牌面中央的数字1,再摸到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印刷体的“A”。然后是背面——蓝白几何花纹,中央那块可乐渍,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质地不一样,稍微粗糙一点,像皮肤上的疤痕。
他用指腹反复摩挲那块污渍。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牌贴在胸口——不是隔着衣服,是掀开衬衫下摆,直接贴在皮肤上。塑料涂层微凉,但很快就染上了体温。可乐渍的位置正好对着心脏,能感觉到那块粗糙的质地随着心跳轻微起伏,像某种同步的脉搏。
他开始更充分地吸收。
不再克制,不再细流,而是让那些残留在牌上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入体内。淡金色的光尘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明亮——不是真的发光,是他的感知在增强。能“看见”它们像无数微小的萤火虫,从牌面上脱离,在空中盘旋,然后被他的皮肤吸收,渗透进血管,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温暖。
很温暖。
比之前任何一次吸收都温暖。不是因为能量更多——相反,残留的气息很有限,很快就会耗尽——而是因为……更亲密?因为这张牌被轻缚羽握了五年,因为这块污渍是轻缚羽留下的,因为此刻它直接贴着他的皮肤,没有任何阻隔。
像间接的拥抱。
像隔着时间的、无声的接触。
相寻壑的呼吸变得深长。
肺叶扩张,吸入的不再是普通的空气,是那些飘散在周围的气息粒子。每一次吸气,都像把轻缚羽的一部分吸进体内;每一次呼气,都像把自己的部分呼出去,和那些气息混合,再重新吸入。一个循环,一个交换,一个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融合。
他想起轻缚羽说的“复合函数”——一个函数的输出是另一个函数的输入。红桃A映射到黑桃A,黑桃A再映射到鬼牌。那么现在呢?轻缚羽的气息映射到他体内,他的身体吸收后产生能量,能量维持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又让他能继续接近轻缚羽……一个循环,一个闭环,一个由轻缚羽开始、又以轻缚羽为终点的函数。
但这个函数里,他隐藏了一个变量:他是魅魔。他需要轻缚羽的气息才能活。这个变量一旦暴露,整个函数可能会崩溃——轻缚羽可能会觉得被利用,被欺骗,被当成了工具。
就像周睿那样。
虽然性质不同,但本质相似:都是从轻缚羽那里获取某种东西,来满足自己的需求。
相寻壑的手指在牌面上收紧。
塑料涂层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愧疚又涌上来,混合着刚刚吸收的温暖气息,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滋味:甜中带苦,暖中带刺。他想起轻缚羽说“我不相信好学生”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周睿背叛了我”时的平静,想起他问“你会骗我吗”时的试探。
他不会骗轻缚羽。
至少不会故意。
但他已经在骗了——用隐瞒,用伪装,用那些没说出口的真相。这种欺骗像一根刺,扎在他和轻缚羽之间,也扎在他自己心里。每次吸收气息时,每次感受温暖时,每次因为轻缚羽的某个表情而心跳加速时,这根刺就会往里钻一点,提醒他:你不配。你不配这份温暖,不配这份信任,不配……这只鸟愿意让你握着那根线。
因为你是怪物。
因为你在利用他。
因为你可能……最终会伤害他。
相寻壑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强迫自己放缓,深呼吸,一,二,三。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五。心跳慢慢平复,但胸口那块贴着红桃A的皮肤在发烫——不是牌的温度,是他自己的体温在升高,因为情绪波动,因为能量吸收,因为……痛苦。
他睁开眼睛。
黑暗还是那片黑暗,但牌面上那块可乐渍在感知里变得更加清晰了,像黑暗中的一个坐标,一个标记,一个提醒:这是轻缚羽留下的。这是真实的。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消失的东西。
他坐了很久。
直到牌上的气息被吸收殆尽,直到那种温暖的感觉慢慢退潮,直到黑暗重新变得只是黑暗,而不是某种可以被感知的能量场。
然后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扶着墙才站稳。他走到客厅,没开灯,凭着记忆走到沙发边坐下。皮质沙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某种动物的皮肤。他陷进去,仰头看着天花板。
口袋里的红桃A已经凉了。
不是冰冷,是室温,和周围的黑暗一样,没有温度,没有生命。刚才那些温暖的、鲜活的气息,已经全部进入他体内,变成了维持生命的能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像轻缚羽的一部分,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相寻壑的心脏轻轻跳动了一下。
不是激动,不是喜悦,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惶恐的确认:他和轻缚羽之间,已经有了一种超越普通联系的、物理层面的交融。他的身体里有轻缚羽的气息,轻缚羽的牌上有他的体温。像两个圆,开始有了交集,虽然很小,但存在。
而这个交集,会越来越大。
随着每周两次的见面,随着更多的接触,随着更深的了解……这个交集可能会变成重叠,变成融合,变成……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要更多。
不只是气息,不只是能量。
是轻缚羽整个人:他的刺,他的伤,他的线,他想飞的愿望,他偶尔泄露的柔软,他洗牌时流畅的动作,他抽烟时眯起的眼睛,他说“行”时的眼神。
全部。
他都想要。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皮肤。
在黑暗里,在寂静里,在刚刚结束能量补给的、短暂的满足感里,相寻壑终于对自己承认:他对轻缚羽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命定之人”的范畴,超出了生存必需的范畴。
他在乎。
真实地,深刻地,无法否认地在乎。
而这种在乎,很危险。
因为在乎意味着弱点,意味着可能被伤害,意味着……当真相暴露时,痛苦会加倍。
但他还是在乎。
像飞蛾扑火,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黑暗中的人看见光——明知道可能烧伤,可能沉没,可能只是幻觉,但还是扑上去,抓住,看过去。
因为那光是真实的。
轻缚羽是真实的。
所以相寻壑坐在黑暗里,手按着胸口——那里贴着红桃A的位置,皮肤还残留着刚才的温暖,还有心跳的余震。
然后他低声说:
“对不起。”
不是对轻缚羽说。
是对自己说。
对不起,我可能会受伤。
对不起,我可能会伤害你。
对不起,我还是要继续。
因为那光是真实的。
因为你是真实的。
因为这张牌,这个约定,这个可能……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站起来,走到卧室,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在红桃A已经冷却但记忆还温热的夜里,等待睡眠降临。
等待下一个周一。
等待下一次见面。
等待那只鸟,再次扑腾翅膀。
而他,会握着那根线。
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