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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手机在黑暗中震动。

      不是来电,是短信。嗡嗡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某种微小但固执的心跳。相寻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中的天花板没有轮廓,只是一片沉甸甸的、吸走所有光线的虚无。但他知道手机在哪: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刚才回家时随手扔在那儿的。

      他没动。

      让手机震。震动持续了五秒,停了。然后三秒后,又震。这次更短促,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相寻壑终于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手指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拿起来,翻转。屏幕自动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黑暗里炸开,他眯起眼睛。

      两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来自林晚筝:“陈老师说预算表最终版明早九点前要交。你那份改完了吗?”

      第二条……是个陌生号码。但相寻壑认出来了——是上次轻缚羽发“周一见”的那个号码。内容很简单:

      “烟抽完了。你口袋里的糖,给我一颗。”

      相寻壑盯着这条短信。

      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重新涌上来,吞掉那点白光。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句话的残影:烟抽完了。你口袋里的糖,给我一颗。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近乎任性的语气。像在说:我知道你带了糖,我知道你会给,所以现在我要。

      相寻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该回什么?

      “好”?“明天给你”?“下次见面给你”?还是……什么也不回?

      但他知道轻缚羽在等。就像七年前那个雨天的下午,轻缚羽在巷子里等,从三点等到八点,等到发烧,等到最后自我怀疑。虽然现在只是一条短信,虽然轻缚羽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相寻壑不想让他等。

      所以他回:“现在?”

      发送。

      然后他等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白光在黑暗中像一小块切割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间。他看着屏幕上的对话界面,看着自己发的那个词,看着上面那条轻缚羽的短信,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

      三秒后,回复来了:

      “嗯。现在。”

      相寻壑坐起来。

      腿还有点软——刚才吸收能量时的余波,还有那种情绪剧烈波动后的虚脱感。但他站起来了,走到客厅,从沙发上拿起书包。打开,翻找。手指在课本、笔记本、笔袋之间摸索,终于触到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他买的薄荷糖,和轻缚羽那盒一样的牌子。

      他拿出一颗。

      糖纸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塑料包装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泛着模糊的银色。他把糖握在手心,塑料包装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真实的触感。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手时,他停住了。

      口袋里那张红桃A还贴着胸口的位置,虽然已经凉了,但存在感很强。像某种护身符,或者某种……警告。警告他: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加深你和轻缚羽之间的连接。而这种连接越深,当真相暴露时,伤害就越大。

      但他还是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十七层楼,他一层层往下走,没等电梯,因为需要时间思考——思考见到轻缚羽时要说什么,思考怎么解释自己大半夜送糖的行为,思考……怎么控制住那种想要靠近、想要吸收更多气息的冲动。

      走到一楼时,他停下,靠在单元门的玻璃上喘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胃在轻轻抽紧,不是饥饿,是那种面对未知时的、本能的生理反应。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单元门。

      夜风立刻灌进来。

      比之前更凉了,带着深夜特有的、近乎凛冽的寒意。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边缘模糊,像融化的黄油。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快速划过,像某种转瞬即逝的流星。

      相寻壑开始走。

      朝着青梧路的方向,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急促的心跳。他握紧了手里的糖,塑料包装在掌心被汗水微微浸湿,变得有点滑。

      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轻缚羽为什么现在要糖?

      是真的烟抽完了,还是……只是找个借口?想确认他会不会来?想测试这个刚刚建立的“约定”有多牢固?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见他?

      最后一个念头让相寻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不敢多想。

      只是继续走,穿过空荡的街道,拐进青梧路后街。路灯更稀疏了,光线也更暗,有些路段几乎是全黑的,只能凭着记忆和模糊的轮廓往前走。废弃的家具堆在路边,在夜色里像某种怪诞的雕塑,张牙舞爪的阴影投在地上,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像活物在跟随。

      走到旧货市场后门时,他停下。

      铁门关着,但没锁——轻缚羽说了“门我就不锁了”。他伸手推门,铰链发出熟悉的、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院子里很黑。

      比外面更黑,因为周围的建筑挡住了大部分路灯的光。只有院子最深处,台球室的那扇窗户,还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很微弱,像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轻缚羽还没睡。

      或者……在等他。

      相寻壑穿过院子,脚步放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水泥地面的裂缝在脚下延伸,野草擦过裤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到台球室门口时,他停下,手悬在门把手上方,没立刻推。

      他需要调整呼吸。

      需要让心跳平复。

      需要……准备好。

      然后他推开门。

      暖黄的光立刻涌出来,像某种温暖的液体,瞬间包裹了他。台球室里还是老样子:绿色绒布台球桌,摊开的扑克牌,满烟灰缸的残骸,墙角那盏小台灯,还有……轻缚羽。

      他坐在台球桌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没回头。但相寻壑能看见他的侧脸——在台灯光下,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眉尾那道疤显得格外清晰。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纸上写什么,动作很专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团气息光尘在房间里缓慢旋转。

      颜色是温暖的琥珀色,旋转速度平缓,像某种稳定的心跳。味道里的烟草焦苦淡了许多,薄荷糖的清凉占了主导,还有一丝……类似墨水的微涩气味?来自他正在写的东西。

      相寻壑站在门口,没说话。

      也没动。

      就那样站着,看着轻缚羽的背影,看着那团温暖的光尘,感受着那种熟悉的、让他渴望又让他愧疚的气息。

      然后轻缚羽停了笔。

      他没回头,只是说:“关门。冷。”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相寻壑关上门。锁芯咔哒一声,把外面的黑暗和寒冷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走过去,走到台球桌边,把手里那颗糖放在桌上。塑料包装在绿色绒布上显得很突兀,银色的反光在暖黄的光里微微闪烁。

      轻缚羽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睛在台灯光下很亮,瞳孔因为长时间在昏暗光线下而放得很大,几乎看不到虹膜的褐色年轮。他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来。动作很慢,很随意,像只是随手拿起一个小物件。

      但他没立刻吃。

      他把糖握在手心,塑料包装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相寻壑。

      “你还真来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惊讶?还是别的?

      “你说现在。”相寻壑说,声音很平。

      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放松。“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会说明天,或者下次。”

      “我不想让你等。”相寻壑说,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指向七年前,指向那个雨天的下午,指向所有轻缚羽等过而他没来的时刻。

      轻缚羽显然也听懂了。

      他盯着相寻壑,眼神变得有点复杂,混合着探究、困惑,还有一丝……松动?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虽然还没碎,但已经能看见底下的水。

      然后他剥开糖纸。

      动作很熟练,塑料包装在指尖转了两圈就开了,没撕破。他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烟草的余烬,形成一种奇异的、干净而锐利的气味。

      “谢谢。”他说,声音因为含着糖而有点含糊。

      “不客气。”相寻壑说。

      然后两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电流轻微的嗡嗡声,还有轻缚羽含着糖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吮吸声。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颜色从琥珀色转向一种更亮的、带着微光的金色。味道里的清凉感更浓了,像某种清新的、不带杂质的能量。

      相寻壑能感觉到自己在吸收。

      虽然很克制,但那种温暖的气息还是顺着呼吸进入体内,像细小的金色沙粒,缓缓填补着刚才因为情绪波动而消耗的能量。很舒服,很安心,像寒冷的冬夜泡进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

      但他控制住了。

      没让这种吸收变得明显,没让生理指标出现异常波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轻缚羽,等着——等轻缚羽说点什么,或者等他吃完糖,或者等他……赶自己走。

      但轻缚羽没赶他。

      他只是含着糖,继续写那张纸。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沙沙,沙沙,像某种稳定的、催眠的节奏。偶尔停下来,思考几秒,然后继续写。

      相寻壑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离得有点远,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是普通的横格纸,上面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掉了,有些地方加了标注。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是轻缚羽的笔迹——和他刻在墙上的“轻缚羽,初三(7)班,到此一游”是同一种字体,只是更成熟,更随意。

      “在写什么?”相寻壑最终问,声音很轻,像怕打断什么。

      轻缚羽没抬头:“数学作业。”

      相寻稷愣了一下。

      数学作业?

      轻缚羽在写数学作业?在这个周一的深夜,在台球室,在刚刚经历了那些沉重的对话、那些记忆的唤醒、那些线的坦白之后,他在写数学作业?

      “你……”相寻壑开口,又停住。

      轻缚羽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孩子气的得意,虽然被他努力压着,但还是泄露出来了。

      “你讲的那个函数。”他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红桃A对应黑桃A那个。我用它做了一道题。课本上的例题,本来看不懂,但用扑克牌一套,突然就懂了。”

      他拿起那张纸,递给相寻壑。

      纸上是一道很基础的函数题:给定定义域和对应关系,求值域。旁边用铅笔简单地画了几个扑克牌的图案:红桃A,黑桃A,红桃2,黑桃2……然后用箭头连接,形成简单的映射。底下是解题步骤,字迹虽然潦草,但逻辑清晰,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最后一行是答案:{黑桃A,黑桃2,黑桃3,黑桃4}。

      完全正确。

      相寻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轻缚羽。

      轻缚羽也在看他,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含着糖的脸颊微微鼓起,让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有点……柔软。那团气息光尘此刻旋转得很快,颜色是明亮的金色,像燃烧的火焰。味道里的清凉和甜味混合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微酸的兴奋感。

      他在骄傲。

      为了解出一道数学题而骄傲。

      为了用扑克牌破解了“天书”而骄傲。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天生不行”而骄傲。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几乎让他眼眶发酸的东西。他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含着糖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那道眉尾的疤,看着所有那些线和伤,还有此刻这点小小的、来之不易的骄傲。

      然后他说:

      “你很聪明。”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轻缚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眉尾的疤也跟着皱起柔和的弧度。虽然很短暂,但真实,明亮,像黑暗里突然点燃的火花。

      “废话。”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带刺的骄傲,但底下是藏不住的开心,“我一直很聪明。”

      相寻壑也笑了。

      很短促,很轻,但真实。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指着其中一步:“这里可以更简洁。不需要画那么多箭头,直接写对应关系就行。”

      轻缚羽凑过来看。

      距离突然缩短,不到半米。那团金色的气息光尘瞬间涌过来,温暖,浓郁,带着薄荷的清凉和少年皮肤的鲜活。相寻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平稳,自然,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控制住了。

      只是指着纸上的步骤,声音平稳地讲解。

      而轻缚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偶尔反驳。含着糖的声音有点含糊,但眼睛很专注,专注地看着纸上的字,看着相寻壑的手指,看着那些简单的、但对他意义重大的数学符号。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靠得很近。

      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

      像某种预示。

      或者某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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