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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薄荷糖在嘴里化开,清凉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一道微小的闪电劈开烟草留下的焦苦。轻缚羽含着糖,眼睛盯着纸上那些自己刚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数学步骤,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困惑,是在审视,像艺术家在打量自己刚完成的、不太有把握的作品。

      相寻壑站在他旁边,距离不到半米,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合着烟草、薄荷,还有少年皮肤特有的、干净而鲜活的气息。那团金色的气息光尘在两人之间旋转,温暖,浓郁,像某种看不见的纽带,把两个原本不应该有交集的人拴在一起。

      “这里,”相寻壑伸手指着纸上的一行,“可以省略。直接写f(A)=黑桃A,不需要画箭头。”

      他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但轻缚羽注意到,指尖在微微发抖——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看见了。因为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只手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每一个细微的颤动都无所遁形。

      “你手抖。”轻缚羽忽然说,没抬头。

      相寻壑的手指顿住了。

      一秒,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插进口袋。“有点冷。”声音很平,听不出破绽。

      轻缚羽没追问。他知道相寻壑在撒谎——台球室里不冷,台灯的热度,还有两个人呼出的气息,让这个小空间温暖得几乎闷热。但他选择不拆穿。因为有些事,追问了也没用。就像相寻壑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接近他,为什么对七年前的事记得那么清楚……这些问题底下,肯定有更深的、暂时还不想说的东西。

      就像他自己,也有很多不想说的。

      所以公平。

      “那这样写对吗?”轻缚羽转移话题,笔尖点着纸上最后一行答案。

      “对。”相寻壑说,声音恢复了平稳,“集合表示得很标准。”

      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但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了某种确认。他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空的,刚才已经抽完了。他啧了一声,把空盒子捏扁,随手扔在桌上。

      “下次多带点糖。”他说,声音因为含着糖而有点含糊,“比烟管用。”

      “好。”相寻壑说,顿了顿,“抽烟对身体不好。”

      轻缚羽抬起眼,眼神里有点玩味:“优等生连这个都要管?”

      “不是管。”相寻壑说,声音很平,“是建议。”

      “建议我听得多了。”轻缚羽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脸颊微微鼓起,“老师建议,我妈建议,医生建议……建议多了,就懒得听了。”

      相寻壑没说话。

      他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在台灯光下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着那道眉尾的疤,看着那微微抿紧的、含着糖的嘴唇。然后他说:“那我换种说法。”

      “嗯?”

      “如果你数学能及格,”相寻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妈可能会少哭几次。”

      轻缚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糖在嘴里停住了,薄荷的清凉突然变得尖锐,像冰锥刺破舌苔。他看着相寻壑,眼神里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惊讶和某种近似恼怒的东西。

      “你……”他开口,又停住,喉咙滚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哭?”

      相寻壑沉默了几秒。

      他在心里权衡:该说实话吗?说因为他是魅魔,能感知情绪,能“尝”到那些眼泪的咸涩和痛苦?还是编个理由?说从李老师那里听说的?说猜的?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法:

      “因为你说她半夜哭。”声音很轻,“而数学不及格,是那些夜里哭泣的原因之一。”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那张纸上划着什么——不是字,是重复的线条,横的,竖的,交织成混乱的网格。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速度变慢了,颜色从明亮的金色转向一种更深的、近乎琥珀的色调。味道里的清凉淡了,烟草的焦苦又回来了,混合着一丝……类似眼泪的咸涩?

      他在难过。

      因为那些夜晚,因为那些哭泣,因为自己无能为力的愧疚。

      “我不止数学不及格。”轻缚羽最终说,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英语也不及格,物理也不及格,化学也不及格……所有科都不及格。所以她哭,不只是因为数学。”

      “但数学是最容易改变的。”相寻壑说,声音很稳,“从不及格到及格,只需要30分。其他科也一样。一科一科来,总能改变。”

      轻缚羽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决心,或者像……不甘心。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刺,“你从小就是优等生,你怎么知道从不及格到及格有多难?怎么知道那些数字像天书一样看不懂的感觉?怎么知道……”他顿了顿,“怎么知道那种,怎么努力都没用的绝望?”

      相寻壑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真实的痛苦,真实的挣扎,真实的、被无数次失败磨出来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轻缚羽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我不知道那种绝望。”相寻壑继续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我没经历过。但我见过。”

      “见过谁?”

      “见过你。”相寻壑说,看着他的眼睛,“在图书馆,第一次讲集合的时候。你看课本的眼神,像在看天书。手指在桌上敲,眉头皱着,整个人都绷紧了。那不是不想学,是学不会,是……恐惧。”

      恐惧。

      这个词让轻缚羽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对数学的感觉。但相寻壑说出来后,他突然意识到:是的,是恐惧。恐惧那些看不懂的符号,恐惧那些解不出的题,恐惧发下来的试卷上鲜红的分数,恐惧老师失望的眼神,恐惧妈妈半夜的哭声……一层层的恐惧,像茧,把他裹在里面,越裹越厚,直到喘不过气。

      “所以,”相寻壑说,声音放轻了些,“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用扑克牌,用你熟悉的东西,一点点拆掉那层茧。不着急,一科一科来,一分一分挣。”

      轻缚羽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在纸上划着那些混乱的线条。划了很久,直到纸面被划出浅浅的凹痕,直到笔尖戳破纸张,留下一个小洞。

      然后他扔下笔。

      “期中考试,”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淡,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数学及格。你保证?”

      “我保证。”相寻壑说。

      “怎么保证?”

      “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相寻壑说,“用你懂的方式教,直到你懂为止。”

      轻缚羽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在台灯光下很亮,亮得像在燃烧。

      “如果最后还是不及格呢?”他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相寻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我就承认我教得不好,换种方法继续教。直到你及格为止。”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轻缚羽能感觉到——不是从语气,是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从那种近乎固执的坚定里——相寻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承诺,不是应付了事,是真的打算……陪他耗下去。

      陪他从不及格到及格。

      陪他拆掉那层茧。

      陪他……飞起来?

      这个念头让轻缚羽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但很真实。

      然后他说:“行。”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相寻稷点点头,没说话。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新的一页。“那我们继续。刚才的函数题,还有另一种解法。”

      他开始讲。

      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一边讲一边在纸上写步骤。轻缚羽凑过去看,距离很近,能闻到相寻壑身上那种干净的、类似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纸墨的微香。很普通,但很……舒服。不像那些老师身上的粉笔灰和旧书味,也不像程澈身上的汗味和烟味,是一种全新的、让人放松的气味。

      他听着。

      很认真地听着。

      虽然还是有些地方听不懂,但至少……不恐惧了。因为相寻壑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解开,用他能理解的语言。遇到难的地方,就用扑克牌演示,红桃对应黑桃,梅花对应方片,像在玩游戏,而不是在学习。

      那团气息光尘在他们之间缓慢旋转。

      颜色是温暖的金色,像秋日的阳光。味道里的咸涩淡了,清凉和甜味占了主导,混合着一丝……类似新书的纸墨香?像某种新鲜的、未受污染的气味。

      轻缚羽在吸收。

      不是有意的,是自然的。那些温暖的气息随着呼吸进入体内,像细小的金色沙粒,缓缓填补着那些因为恐惧和焦虑而留下的空洞。很舒服,很安心,像寒冷的冬夜泡进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只是觉得,和相寻壑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烦躁、那些不安、那些想逃课的冲动,都淡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在安抚他,在告诉他:慢慢来,没关系,你能行。

      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他接受了。

      因为感觉……不坏。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靠得很近。

      一个在讲,一个在听。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的提问,简短的解答,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声。

      很普通的一个夜晚。

      很普通的一节辅导课。

      但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

      像冰面下的暗流。

      像伤口结痂前的痒。

      像……那只被线缠住的鸟,在黑暗中,无声地扑腾了一下翅膀。

      而握着线的人,就在旁边。

      没有拉紧。

      只是握着。

      静静地,耐心地,等着。

      等着那只鸟,准备好,再次扑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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