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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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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下起了雨。
开始只是窗外隐约的沙沙声,像远处有人在细碎地翻动纸张。轻缚羽停下笔,侧耳听了片刻——他在解第三道函数题,用扑克牌排列出的映射关系像某种神秘的咒语,在绿色绒布上铺开一小片属于数学的秩序。
“下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相寻壑抬起头。他也听见了,雨声正从远处推近,像潮水漫过堤岸,先浸湿听觉的边缘,然后逐渐淹没整个夜晚。台球室窗外那片原本只是黑暗的空间,现在开始闪烁细密的反光,是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被路灯染成千万条断断续续的金线。
“你带伞了?”轻缚羽问,眼睛还盯着桌上那副扑克牌。红桃A在他手边,已经从他那儿正式归了相寻壑,但现在暂时借回来当教具——他说“借”,语气里带着点古怪的珍重,像是这牌有了新的意义。
“没有。”相寻壑说。他确实没带,出门时只想着送糖,没看天气预报。或者看了,但没在意。天气预报对他来说是另一种维度的信息,与生存无关,与伪装有关——优等生应该关心天气,因为要合理安排出行,但他总是很难真的在意。
轻缚羽啧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老旧木窗的插销有些锈了,他用力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湿冷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和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着柏油与尘埃的味道。雨比听起来要大,斜斜地扫进院子,在水泥地面上激起细小的水花。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轻缚羽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相寻壑也走到窗边。两人并肩站着,看雨幕在黑暗里编织出流动的网。院子角落里那堆废弃家具被打湿了,破沙发露出海绵的部分迅速变成深色,像某种动物淋雨后的皮毛。远处青梧路上的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圈圈光晕,像溶化在水中的月亮。
“你回家远吗?”轻缚羽问,没转头。
“走路二十分钟。”
“那等雨小点再走。”轻缚羽说着,从窗边走开,回到桌边坐下。他又拿起笔,在刚才的题旁写下几个数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反正还有题没讲完。”
相寻壑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轻缚羽的侧影——在台灯暖黄的光里,少年的轮廓被勾勒得柔和了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那团气息光尘此刻正以平缓的速度旋转,颜色是温暖的琥珀金,像秋日午后透过树叶缝隙的光斑。雨声似乎让它变得更加……安宁?或者不是安宁,是某种被包裹的感觉,像茧,或者巢。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刚才那道题,”轻缚羽指着本子,“用集合表示值域,是不是一定要用大括号?”
“对。”相寻壑收回思绪,目光落回纸上,“集合的表示法有规定。”
“真麻烦。”轻缚羽嘟囔,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在答案外画上括号。他的字迹有些潦草,括号画得不那么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像某种歪斜的拥抱。
雨下得更大了。
现在能听见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密集,响亮,像千万只手指在同时敲击。台球室屋顶有一部分是后来加盖的铁皮棚,雨打在上面时整间屋子都回荡着空洞的轰鸣。轻缚羽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还好,没有漏雨的迹象,只有角落有些陈年的水渍,像地图上褪色的版图。
“这地方雨天就这样。”他说,像是解释,“吵得人头疼。”
“你喜欢安静?”相寻壑问。
轻缚羽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顿,洇开一小点墨迹。“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可能吧。太吵的时候……会想起一些事。”
他没说想起什么,但相寻壑猜得到。七年前那个雨天的下午,巷子里积起的水洼,越来越大的雨声,还有空无一人的等待。有些记忆会附着在感官上,变成某种条件反射——太吵的雨声会唤醒失望,太亮的光线会刺痛眼睛,太安静的空间会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某种倒数计时。
相寻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轻缚羽,看着少年微微低垂的睫毛,看着那道眉尾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触,只是轻轻翻过一页习题册。
“看这题。”他说,手指点着新的一页,“和刚才的思路一样,只是多了个条件。”
轻缚羽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那根手指很白,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在绿色绒布和白色纸张的映衬下,这只手看起来干净得近乎不真实——不是没有污渍的那种干净,是某种更深的、像被精心打磨过的质感。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巷子里那个男孩的手。也这么白吗?记不清了。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稳,包扎伤口时动作很轻,纱布一圈圈绕上来时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相寻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那时候……”轻缚羽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在巷子里帮我包扎的时候,用的纱布是从哪儿来的?”
相寻稷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像雨夜里一道意料之外的闪电。他需要快速思考:该说实话吗?说那是家族训练中常备的急救用品?说每个魅魔都学过基础医疗,因为受伤不能去医院?还是编个理由?说家里有医药箱?说正好随身带着?
“家里带的。”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我……常备着。”
“哦。”轻缚羽应了一声,没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题,但笔尖在纸上画出的线条有些乱,不像在解题,像在无意识地涂鸦。“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那纱布挺白的,比后来校医室的还白。”
相寻壑没说话。他确实记得那卷纱布——家族统一配发的,无菌包装,边缘印着细小的编号。他用它包扎过很多伤口,自己的,别人的,训练中留下的,任务中偶然碰到的。但轻缚羽膝盖上那个伤口,是他包扎过的最后一个“人类”的伤口。之后他就觉醒了,被带回家族,纱布换成了营养剂,伤口换成了芯片植入的疤痕。
“还疼吗?”他忽然问。
轻缚羽抬起头,眼神有点困惑:“什么?”
“那个伤口。”相寻壑说,声音很平,“膝盖上的。”
轻缚羽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早不疼了。疤都没了。”他顿了顿,“就是下雨天有时候会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幻肢痛。”相寻壑说,“神经系统的记忆。”
“你还懂这个?”轻缚羽挑眉。
“书上看的。”相寻壑说,这倒是实话——家族训练包括人体生理学,为了更好地伪装,也为了更好地了解“食物”的运作机制。但他从没想过,这些知识有一天会用来解释轻缚羽膝盖上早已愈合的伤。
轻缚羽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膝,隔着牛仔裤粗糙的布料,那里确实什么也摸不到了,只有正常的骨骼和皮肤。但记忆还在,神经还在,雨天的湿气像钥匙,会打开那些锁在身体深处的、关于疼痛和等待的盒子。
雨声渐渐小了。
从密集的鼓点变成舒缓的节奏,再变成断续的滴答。铁皮屋顶上的轰鸣退去,现在只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的声音,一滴,两滴,打在院子里的水洼中,发出清脆的、像秒针走动般的声响。
轻缚羽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差不多了。”他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十点多了,比平时晚了将近一小时。
相寻壑也看了眼时间。确实该走了。但他坐着没动,手指还停在习题册的那一页上。雨还没有完全停,窗外依然有细密的雨丝在飘,路灯的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让整个夜晚显得柔软而模糊。
“你妈……”他开口,又停住。
轻缚羽看向他:“嗯?”
“你妈知道你晚上在这儿吗?”
“知道。”轻缚羽说,语气很平淡,“她加班,通常十一点才回来。有时候更晚。”他顿了顿,“她知道我在这儿比在外面瞎逛强。至少……不会打架。”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某种自我嘲讽。相寻壑听出来了,那里面有愧疚,也有无奈——对母亲加班的愧疚,对自己只能做到“不打架”这种最低限度安好的无奈。
“她很辛苦。”相寻壑说,这不是疑问。
“嗯。”轻缚羽应了一声,没多说。但相寻壑能从气息光尘的变化里感知到——那团金色的光芒微微暗淡了一些,旋转速度变慢,味道里多了一丝酸涩,像未成熟的果实。那是愧疚的味道,是无力改变现状的痛苦。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雨彻底停了。
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缓慢,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院子里的水洼映出路灯的光,破碎成无数晃动的金色碎片。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泥土、青草和远处河流的潮湿气息。
相寻壑终于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样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轻缚羽就坐在对面看着,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眯着,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下周一。”相寻壑拉上书包拉链,说,“老时间。”
“嗯。”轻缚羽点头,“我带牌。”
“我也带糖。”
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但眼睛弯了一下。“多带点。烟抽完了,得找点别的东西塞嘴里。”
相寻壑看着他,看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看着他眉尾那道疤,看着他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柔软的嘴角。然后他说:“少抽烟。”
“知道了知道了。”轻缚羽摆摆手,像是嫌弃他啰嗦,“优等生真烦人。”
相寻壑没再说话。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轻缚羽还坐在桌边,背对着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扑克牌和习题册。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边,像某种旧照片里的剪影。
“轻缚羽。”相寻壑忽然开口。
“干嘛?”少年没回头。
“期中考试,”相寻壑说,声音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会及格的。”
轻缚羽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说:“废话。”
相寻壑推开门。
雨后清凉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湿漉漉的,积水处映出天空模糊的深蓝色——雨停了,云散了,露出后面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星光。
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门合拢前,他听见轻缚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很轻,被门板隔得有些模糊:
“路上小心。”
相寻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屋里的台灯熄灭,窗户变成一片黑暗。直到轻缚羽的气息光尘在感知里逐渐远去、变得微弱,像退潮时最后一点浪花。直到屋檐最后一滴水落下,在寂静里发出清脆的、像某种终结符般的声响。
然后他开始走。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与平时不同的、带着水渍的声响。院子里的野草沾满了雨水,擦过裤脚时留下深色的湿痕。他走到铁门边,推开,走出去。
青梧路后街在雨后显得格外安静。路灯的光被湿气晕染开,在路面上铺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斑。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啦的声响,然后远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相寻壑沿着来时的路走。
口袋里的红桃A贴着胸口,在雨后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温暖。他想起轻缚羽低头解题时的侧脸,想起他说“真麻烦”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他摸自己膝盖时那种无意识的动作,想起最后那句“路上小心”。
这些画面像雨水,渗进记忆的缝隙里。
他走到巷口时,停下脚步,靠在梧桐树上。树干湿漉漉的,树皮吸饱了水分,摸上去冰凉而柔软。他抬头看天——云确实散了,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里艰难地闪烁着,像某种固执的坚持。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白光在黑暗里刺眼。他打开短信界面,看着和轻缚羽的对话记录——那条“烟抽完了。你口袋里的糖,给我一颗”,还有他回的“现在?”,还有轻缚羽回的“嗯。现在。”。
简短的对话,但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雨停了。我到家了。”
发送。
然后他等着。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像一小块不属于这个夜晚的发光体。他等着,看着屏幕,看着上面显示的时间——十点二十三分。雨后的街道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更远处夜班公交进站时模糊的报站声。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字:
“哦。”
相寻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一步,两步。夜色深沉,雨后清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希望的气味。
口袋里,红桃A贴着胸口的位置。
温暖,真实。
像某个约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