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光。
相寻壑沿着青梧路往前走,皮鞋踩在积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扭曲变形。空气里有股混合着泥土、铁锈和远处烧烤摊油烟的味道,被雨水浸泡后变得格外浓烈。
他走得不快。
手机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刚才那条“哦”的回复还停留在屏幕上。一个字,看不出情绪,像轻缚羽平时说话时那种带刺的简洁。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重新包裹上来。
现在他还在想。
想轻缚羽说“哦”时的表情。是困了?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这些细节,在意那些语气里细微的起伏,在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这很危险,家族训练里明确警告过:过度关注目标的情感状态会导致共情,而共情会影响任务执行。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控制不住口袋里那张红桃A传来的温度。虽然牌本身已经凉了,但记忆还在发烫——轻缚羽洗牌时手指翻飞的样子,他说“用了五年”时那种平淡中带着骄傲的语气,他把牌推过来时说“现在它真的归你了”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这些画面在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晰。
像雨水洗过的玻璃。
相寻壑拐进一条小巷。这里路灯更稀疏,阴影浓重得像墨迹。墙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更早的、已经褪色的字迹。他看见其中一张是补习班的广告:“一个月提高30分!保证及格!”下面留着电话号码,数字已经模糊了。
他想起轻缚羽低头解题时的侧脸。
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停顿,睫毛在台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那道眉尾的疤在专注时会显得格外明显,像某种标点,标记着那些他不愿意说的过往。
“你会及格的。”
相寻壑低声重复这句话,声音在空荡的小巷里几乎听不见。但他自己听见了,也听见这话里的重量——不止是承诺,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
巷子深处传来猫叫。
细弱,警惕,像某种试探。相寻壑停下脚步,看见一只黑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绿的光。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他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林晚筝的电话。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显示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相寻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按了静音,任由它震动。他现在不想说话,不想切换到学生会副主席的角色,不想听预算表或者会议安排。
他只想走完这段路。
只想让雨后的空气继续冷却发烫的思绪。
只想……
口袋里的红桃A又贴着皮肤传来细微的触感。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牌面,摸到那块可乐渍的轮廓。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了,像河床上被水流冲刷多年的石头。轻缚羽说用了五年,五年里这张牌经过多少次洗牌、发牌、摔在桌上?五年里它见证了多少场输赢,多少次大笑或者咒骂?
现在它在他口袋里。
像一个信物,或者一个抵押。
相寻稷的手指在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塑料涂层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染暖。他想起轻缚羽把糖放进嘴里时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脸颊鼓起一小块,薄荷的清凉让他短暂地放松了眉头。那个瞬间很柔软,像刺猬偶尔露出的肚皮。
然后他说:“多带点。烟抽完了,得找点别的东西塞嘴里。”
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带刺的随意,但相寻壑听出了底下那点真实的渴望——不是对糖,是对某种替代品,对能塞住空虚、焦虑、或者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应该多带点糖。
也应该让轻缚羽少抽烟。
但这话说起来容易。戒烟需要理由,需要替代,需要……某种更强大的支撑。相寻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那种支撑。他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说,连靠近都是为了生存,又凭什么要求轻缚羽改变?
愧疚又涌上来。
像巷子里渐渐漫起的夜雾,湿冷,粘稠,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
他走出小巷,回到主路上。车流比刚才多了一些,夜班公交拖着红色的尾灯缓缓驶过,车窗里零星坐着几个疲惫的身影。便利店还开着,白炽灯的光从玻璃门里溢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铺开一方明亮。
相寻壑在便利店门口停下。
他透过玻璃看见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泡面,饮料,零食,还有收银台旁边那个小小的糖果区。薄荷糖就在那里,蓝色包装,和他买的那盒一样。
他推门进去。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相寻壑走到糖果区前。
薄荷糖有两种包装,袋装和盒装。他拿起一盒,塑料包装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又拿了一盒,两盒,三盒……直到手里拿不下。他走到收银台前,把糖放在台面上。
收银员这才抬起头,看了看那一堆糖,又看了看他。
“这么多?”她问,声音里有点好奇。
“嗯。”相寻壑说,没解释。
扫码,装袋,付款。整个过程很快,他走出便利店时手里多了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五盒薄荷糖。很轻,但又很重。
他继续往家走。
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轻缚羽——不是作为命定之人,不是作为能量源,就是轻缚羽本人。那个会在墙上刻名字的少年,那个数学不及格但会用扑克牌解题的少年,那个对好学生充满警惕但又会收下糖果的少年,那个下雨天膝盖会痒的少年。
那个……等了七年的少年。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家族的定期汇报提醒——每周日晚上十点半,需要提交一周的能量监测数据。相寻壑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他加快脚步。
公寓楼就在前面了,十七层的建筑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塔。窗户大部分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像困倦的眼睛。
他走进大堂,按下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的内壁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茫然。但很快他就调整了表情,让嘴角保持一个自然的弧度,让眼神恢复平静。
电梯上升。
数字跳动:1,2,3……
他在心里默算时间。十点二十九分。十点三十分。手机准时震动,是自动生成的报告发送成功的提示。数据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很完美——能量波动控制在合理范围,情绪指数稳定,定位显示在学校和家之间规律移动。
一切正常。
至少家族那边看来,一切正常。
电梯停在十七楼。门开,他走出去,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
黑暗涌出来。
熟悉的、冰冷的、空荡的黑暗。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走到客厅,没开灯,把装糖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白色塑料袋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红桃A。
牌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魅魔的感知。那些残留的气息已经微乎其微,几乎没有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独特的、属于轻缚羽的波长。像某种频率,或者某种颜色,在感知的维度里留下淡淡的印记。
他把牌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开始回忆。
不是有意识地回忆,是那些画面自己涌上来——台球室暖黄的光,绿色绒布上的扑克牌,轻缚羽低头解题时的侧脸,雨声,那句“路上小心”,还有最后那个“哦”。
这些画面像雨水,渗进意识的缝隙里。
而他就坐在黑暗里,任由它们渗透。
直到手机又一次震动。
这次是轻缚羽。
短信,只有两个字:
“糖呢?”
相寻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买了。”
发送。
等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哦。”
又是这个字。
但相寻壑看着这个字,忽然笑了。
很短促,很轻,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确实笑了。
因为这次他听懂了——那个“哦”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敷衍,是某种笨拙的、带刺的、但真实存在的在意。
像刺猬的拥抱。
会扎人,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