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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客厅的黑暗有重量。

      相寻壑躺在沙发上,能感觉到那重量压着眼皮,压在胸口,压在每一寸试图放松的肌肉上。他闭着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刚才电话里的对话——轻缚羽那句“你不一样”,那句带着困倦沙哑的“糖别忘了”,还有最后那个含糊的“嗯”。

      这些声音像细小的钩子,勾住意识的边缘,不让它沉入睡眠。

      他翻了个身,沙发皮面在身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客厅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清冽的凉意,拂过脸颊时像某种无声的触摸。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夜晚深沉的背景音里。

      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身体拒绝进入休眠状态。魅魔的生理构造和人类不同,睡眠更像是一种可选择的节能模式,而非必需品。在能量充足的情况下,他可以连续几天保持清醒,但那样会加速消耗,得不偿失。

      现在能量不充足。

      营养剂提供的只是基础代谢所需,要维持高强度的认知活动和情绪管理,需要更多。而更多,意味着轻缚羽。

      这个念头一出现,胃里就传来细微的抽搐。不是饥饿,是渴望——那种更深层的、像根系渴望水分的生理性渴望。他坐起来,手按在胃部,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深呼吸。

      一,二,三。

      吸气时能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轻缚羽气息。那张红桃A在口袋里,虽然已经没什么能量了,但那种独特的波长还在,像某种淡到极致的香水后调,需要极其专注才能捕捉到。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张牌。

      黑暗里看不见,但指尖记得每一处细节:可乐渍的边缘,牌角细微的卷曲,背面几何花纹凸起的纹理。他摩挲着那块污渍,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是心脏,是芯片的位置——第三、四胸椎之间。那种痛很特别,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短暂,但足够清晰。相寻壑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伪装性的放松全部消失,整个人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芯片在报警。

      不是声音警报,是直接刺激神经末梢的痛觉信号。家族设定的警戒机制之一,当监测到异常生理波动时,会用这种方式提醒宿主。

      异常波动。

      相寻壑快速回想刚才的状态。情绪?没有剧烈波动。能量?虽然不足,但还在安全阈值内。定位?一直在家里。那是什么触发了警报?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芯片传来的数据流。不是具体数字,是某种更模糊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信息流——心率、体温、肾上腺素水平、皮质醇浓度……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除了……

      皮质醇。

      压力激素的水平比平时高了0.3个单位。微乎其微的差异,人类的医疗设备可能都检测不出来,但芯片能。家族设计的监测系统极其敏感,任何可能影响任务执行的情绪波动都会被标记。

      0.3个单位。

      因为什么?因为刚才的电话?因为轻缚羽那句“你不一样”?因为那种被信任、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带来的……喜悦?

      相寻壑的手指在红桃A的牌面上收紧。

      喜悦是危险的。

      对魅魔来说,情绪是奢侈品,是可能暴露真实身份的破绽,是可能影响理性判断的干扰项。家族训练里反复强调:保持冷静,保持距离,保持绝对的理性。命定之人是任务目标,是生存必需品,不是情感寄托。

      但他刚才确实感到了喜悦。

      虽然很淡,虽然转瞬即逝,虽然被愧疚和不安层层包裹着,但确实存在。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短暂地照亮了某个角落,然后熄灭,留下更加深重的黑暗。

      芯片又刺了一下。

      这次更轻,像某种警告性的提醒。相寻壑深呼吸,开始有意识地调节生理状态——降低心率,平复呼吸,让皮质醇水平缓慢回落。这个过程需要专注,需要把自己当成一台需要调试的机器,需要暂时屏蔽所有与轻缚羽相关的念头。

      他想象自己是一棵树。

      根系深扎,树干笔直,枝叶在风里缓慢摆动。没有情绪,没有欲望,只有生长和存在本身。这是家族训练里的冥想技巧,用来帮助年轻魅魔控制那些可能失控的非人特质。

      皮质醇水平开始下降。

      0.28,0.25,0.22……

      芯片的刺痛感消失了。警报解除。但那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皮肤,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自己。

      相寻壑睁开眼睛。

      黑暗还是那片黑暗,但感觉不一样了。刚才那种因为轻缚羽的电话而产生的、细微的温暖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冰冷——属于这个空荡公寓的、属于伪装生活的、属于魅魔身份的冰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桃A。

      现在这张牌摸起来只是塑料和纸,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能量残留。那些温暖的、带着薄荷和烟草余烬的气息,已经被他吸收干净了,一点不剩。

      掠夺。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像刀刃一样锋利。

      他是在掠夺。掠夺轻缚羽的气息,掠夺他的能量,掠夺那些本该属于他自己的、鲜活的生命力。虽然轻缚羽不知道,虽然这过程不会造成肉眼可见的伤害,但本质没有改变——他在为了自己的生存,从另一个人身上索取。

      而轻缚羽在给他糖。

      在问他“为什么要帮我”,在说“你不一样”,在电话那头困倦地说“糖别忘了”。

      相寻壑的手指颤抖起来。

      不是生理性的颤抖,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战栗。他握紧那张牌,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但那痛感不够,压不住心里翻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自我厌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深夜的风景——零星灯火,空旷街道,沉默的建筑轮廓。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倒影,模糊,苍白,像某种不真实的幻影。

      倒影里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人类的颜色。但如果能量波动,会泛暗红,那是魅魔的特征之一。他盯着那双重瞳,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属于“相寻壑”这个人的真实痕迹,而不是那个完美的优等生伪装,也不是那个需要依靠他人气息才能存活的怪物。

      找不到。

      或者找到了,但那些痕迹太淡,淡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训练出来的,哪些是伪装久了之后长进血肉里的习惯。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在黑暗里像一小块发光的伤口。相寻壑走过去,看见是林晚筝的短信:“明天学生会晨会提前到七点,陈老师要讨论校庆预算的最终方案。”

      工作。任务。伪装的一部分。

      他回复:“收到。”

      发送。

      然后他站着,看着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客厅重新沉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像水纹一样晃动的影子。

      他需要睡一会儿。

      哪怕只是浅眠,哪怕只是让身体进入最低功耗状态。明天还有晨会,还有课,还有晚上和轻缚羽的辅导——想到这个,胃里又抽搐了一下,但这次他强行压下去了。

      不能有情绪。

      不能有波动。

      不能……再触发芯片的警报。

      他走回沙发,躺下。红桃A还握在手里,塑料牌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但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他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

      一,二,三。

      吸气。

      四,五,六。

      呼气。

      芯片安静地嵌在脊椎之间,像一颗沉默的、时刻准备引爆的炸弹。而他就躺在这颗炸弹上,试图入睡。

      窗外,城市的夜晚正在缓慢地向黎明过渡。天空的深蓝色开始变浅,像被水稀释的墨。远处传来第一班早公交发动引擎的声音,沉闷,遥远,像这个世界刚刚醒来时发出的第一个呵欠。

      相寻壑没听见。

      他已经进入了那种魅魔特有的、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休息状态。意识像沉入深水,缓慢下沉,但随时可能浮上来。在意识的最后一点清醒里,他想起轻缚羽刻在墙上的那只鸟。

      被线缠住的鸟。

      现在又多了一根线。

      来自芯片,来自家族,来自他无法摆脱的身份和命运。

      而他就躺在这张线的网中央,等待着天亮,等待着下一个需要伪装的白天,等待着晚上七点,等待着那盒薄荷糖,等待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黑暗彻底吞没意识之前,他最后想的是:

      希望那只鸟,至少能飞得比这些线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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