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半休眠状态像一层薄冰。
相寻壑悬浮在意识与无意识的交界处,能感知到外界,但无法做出反应。他能听见窗外逐渐密集的车流声,能感觉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眼皮上投下的细微温度变化,能感知到体内能量像缓慢退潮的水位线,一点一点下降。
但他醒不过来。
魅魔的这种休息状态有风险——如果外部干扰不够强,可能会一直沉在这种浅层停滞里,直到能量耗尽。家族训练时教过应对方法:在意识深处设定一个警报触发器,通常是某种特定的生理信号。
他的触发器是轻缚羽的气息波动。
很讽刺。那个他最需要躲避的、最可能暴露他非人身份的存在,成了他维持生存的最后一道保险。但此刻,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这个触发器正在被激活。
不是真的轻缚羽在附近。
是记忆里的气息波动。那些被他吸收、储存在身体细胞里的能量残留,此刻正像缓慢发酵的酒,在休眠状态中释放出微弱的信号。他感知到那种熟悉的波长——薄荷的清凉混着烟草的余烬,底下是更深层的、像旧书页被阳光晒透的味道。
这感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远处的灯光。但足够强烈,足够把他从薄冰层下拉上来。
相寻壑睁开眼睛。
客厅还是那片黑暗,但已经不同了。黎明前的光线正在从地平线漫上来,透过窗帘的织物,把黑暗染成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蓝的灰色。他能看见茶几的轮廓,沙发扶手的曲线,地板上那块被他踩了无数次、颜色稍浅的区域。
他坐起来,身体有些僵硬。半休眠状态虽然节省能量,但会让肌肉短暂地失去弹性,需要几分钟时间恢复。他慢慢转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铰链。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轻缚羽的气息,是他自己身体里的异样——胃部深处传来的、细微但清晰的抽痛。不是饥饿,是某种更深层的不适,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被拉扯、被消耗、被强行转化。
他伸手按在胃部,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紧绷。这不是正常现象。营养剂虽然劣质,但足够稳定,不会引起这种反应。除非……
除非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排斥非轻缚羽来源的能量补给。
这个可能性让他瞬间清醒。家族资料里提到过这种案例:当共生魅魔与命定之人的连接达到一定深度后,身体会产生依赖性进化,最终只能接受特定来源的能量。但那是长期、高频接触后才可能发生的阶段。
他和轻缚羽才接触多久?
一周?两周?从开学典礼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从第一次正式辅导到现在,更短。这种进化速度不正常。
除非……
相寻壑的手移到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的位置。那里贴着红桃A,那张牌现在只是普通的塑料和纸,但他仍然能感知到那种残留的、几乎不可见的波长。轻缚羽的波长。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巷子里,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轻缚羽膝盖流血,他拿出纱布包扎。那时候他已经觉醒了吗?还是在那之后?记忆被封存了,时间线模糊不清。但如果那时候就有了初步连接……
七年的空白期。
然后重新遇见。
身体可能记住了。那些沉睡的、像冬眠动物一样的细胞可能保留了某种印记,现在被重新激活,加速了依赖性进化的进程。
胃又抽痛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像有细小的钩子在内部刮擦。相寻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冥想技巧平复生理反应,但效果有限。疼痛不是源于情绪波动,是纯粹的生理排斥——他的身体在拒绝营养剂,要求更合适的、更匹配的能量源。
要求轻缚羽。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光涌出来,照亮他苍白的脸。营养剂整齐排列在冷藏格的下层,淡蓝色液体在玻璃管里安静地躺着,像某种化学标本。
他取出一支,拧开盖子。
液体在瓶口晃荡,泛着无机质的光泽。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仰头喝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胃部,像一块冰落进空旷的容器。
排斥反应几乎是立刻发生的。
胃部肌肉剧烈收缩,像要挤出异物。相寻壑扶住流理台边缘,手指紧紧扣住大理石材质的台面,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白色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站立。不能吐出来。营养剂再劣质,也是目前唯一能维持基础代谢的能量来源。如果连这个都排斥,在下次见到轻缚羽之前,他会迅速虚弱下去。
呼吸变得急促。
他能感觉到营养剂在胃里挣扎,像活物一样试图逃离。身体的本能在尖叫,告诉他这是错的,这不是他需要的,这不是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他需要的在城市的另一端,在一个有台球室和绿色绒布桌的老旧院子里,在一个会皱眉、会啧嘴、会收下薄荷糖的少年那里。
轻缚羽。
这个名字像咒语,在疼痛的间隙里闪烁。相寻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见那道眉尾的疤,看见他说“你不一样”时那种带着困惑但真实的信任。
胃部的抽搐逐渐平复。
不是营养剂被接受了,是他的意志强行压下了生理反应。他用家族训练中学到的精神控制技巧,暂时切断了部分神经信号,把排斥感隔离在意识的某个角落。这是饮鸩止渴——长期这样做会损伤神经系统,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他喘着气,额头抵在冰冷的流理台上。汗水顺着鼻梁滑下来,滴进水池,发出细微的啪嗒声。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深蓝退成灰蓝,远处开始有早起的鸟鸣,清脆,稀疏,像某种试探。
等呼吸平稳下来,他直起身。镜子就在对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脆弱,完全不像那个永远整洁完美的优等生。
但这就是他。
或者说,这是他现在不得不成为的样子——在伪装和真实之间挣扎,在生存和道德之间摇摆,在需要轻缚羽和不想伤害轻缚羽之间撕裂。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感。他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进衣领。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雾。
然后他感觉到芯片的微弱脉冲。
不是警报,是例行数据上传的信号——每天早上六点,芯片会自动将过去十二小时的生理数据压缩打包,发送回家族服务器。这个时间点是固定的,他无法更改,只能接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五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后,家族会收到他过去十二小时的数据,包括皮质醇的异常波动,包括胃部排斥反应的生理指标,包括所有那些可能暴露真实状态的细节。青崖会不会看出异常?会不会怀疑?会不会要求他回去述职?
不知道。
他只能等待。
就像七年前在巷子里等待的轻缚羽,就像现在在台球室等待下一次辅导的轻缚羽,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一种悬在空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判决。
相寻壑擦干脸,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握着那支空了的营养剂玻璃管。管壁残留着几滴淡蓝色液体,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和红桃A并排。
一张牌,一支空管。
轻缚羽的能量,家族的补给。
他需要的,他拥有的。
两者之间的鸿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而他就站在鸿沟边缘,试图在坠落的瞬间抓住点什么。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地平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的线。像某种分割,也像某种连接。
芯片的脉冲信号增强了。
六点整。
数据开始上传。
相寻壑闭上眼睛,等待着未知的反馈,等待着可能到来的询问,等待着这个黎明之后,他还能不能继续握住那根线,还能不能继续看着那只鸟,试图飞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