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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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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上传的脉冲像心跳。
相寻壑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芯片在脊椎间隙里持续运作——不是痛,不是刺,是一种更深层的、类似低频振动的存在感。数据包正在被压缩、加密、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生物信号技术发送出去。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分钟,期间他的身体会处于一种微妙的被动状态,像被远程接入的终端,无法切断连接,只能等待传输完成。
他闭上眼睛,试图通过冥想分散注意力,但失败了。胃部的排斥反应虽然被暂时压制,但那种不适感还在,像某种背景噪音,无法完全屏蔽。营养剂的淡蓝色液体在记忆里晃动,混合着轻缚羽气息的金色光尘,两者在意识中形成诡异的对比。
然后,第一段记忆闪回撞了进来。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七岁的他坐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四周墙壁光滑得反光。对面坐着青崖,那张脸比现在年轻些,但眼神一样冰冷。青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
“从今天起,你的任务是寻找。”青崖的声音没有起伏,“找到命定之人,建立连接,存活下去。其他都是不必要的干扰。”
小相寻壑抬起头:“那我原来的家人呢?”
“处理了。”青崖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人类家庭对觉醒后的魅魔没有意义。你只需要专注任务。”
处理了。
这个词像冰锥,在七岁的记忆里扎下深刻的印记。相寻壑在沙发上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这段记忆被封存了很久,现在突然浮上来,也许是因为芯片正在传输数据,触动了某些被加密的神经路径。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
那道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地板上的金线变得更宽,更亮,像一把缓慢拉开的金色刀刃。光线里能看见漂浮的尘埃,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芯片的脉冲停了。
传输完成。
接下来是等待反馈的时间。通常如果数据正常,家族不会立即回复;只有出现异常,青崖才会通过加密通道发来质询。相寻壑盯着茶几上的手机——黑色的屏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沉默,但随时可能睁开。
他等了五分钟。
手机没动静。
十分钟。
还是安静。
也许……也许这次的数据异常被系统自动归类为“可接受波动”?也许皮质醇的0.3单位变化还在安全阈值内?也许胃部排斥反应的信号被误读为普通的消化不良?
他不知道。
家族的技术细节对他这种“执行者”是不公开的。他只知道规则,不知道原理;只知道要求,不知道宽容度。这种无知本身就是一种控制手段——永远不知道底线在哪里,就会永远保持警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瞬间填满客厅。城市在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远处学校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老校区保留的物理钟楼,每天早上六点半敲响,声音沉厚,带着岁月的质感。
今天要上学。
要开学生会晨会,要上课,要维持优等生的伪装,要等到晚上七点,要去青梧路的台球室,要见到轻缚羽,要……
胃又抽搐了一下。
这次不是排斥反应,是纯粹的渴望。他的身体在提醒他能量水平正在下降,提醒他需要补充,提醒他距离上次真正有效的补给已经过去了——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
对普通魅魔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已经出现依赖性进化的他来说,这是个危险的数字。身体对轻缚羽气息的渴求正在指数级增长,像戒断反应,但方向相反——不是戒除,是渴求更多。
手机震动了。
相寻壑迅速转身,走到茶几边。屏幕亮着,但不是家族的消息,是轻缚羽。
短信,很短:“醒了?”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大概是他刚起床,或者根本一夜没睡好——昨晚电话结束时他就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红桃黑桃。
相寻壑回复:“嗯。你呢?”
几乎秒回:“做噩梦了。”
“什么梦?”
这次停顿了几秒。然后:“数学考试,卷子上全是扑克牌,我一道题都看不懂。”
相寻稷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轻缚羽说这话时的表情——大概是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恼火,但眼睛深处可能藏着一丝真实的焦虑。
他回复:“那是日有所思。”
“废话。”轻缚羽回,“都怪你。”
“我的错。”
“知道就好。”
对话停在这里。相寻壑等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晨光透过窗户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有些刺眼,他稍微调整角度,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地映在黑色玻璃上。
又一条消息来了:“糖带了吗?”
“带了。”
“几盒?”
“五盒。”
“你真买了五盒?”
“嗯。”
那边停顿了。相寻壑能想象轻缚羽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可能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眯着,看见“五盒”时愣了一下,然后啧一声,觉得他疯了,但又有点……高兴?
最后轻缚羽回:“行吧。晚上见。”
“晚上见。”
屏幕暗下去。
相寻壑把手机放回茶几,手指碰到那张红桃A。牌在晨光里显出真实的颜色——红色心形图案,黑色的A,边缘那圈烫金已经有些磨损。可乐渍在阳光下更明显了,褐色的,不规则的,像某种独特的签名。
他拿起牌,对着光看。
纸质的纹理在强光下清晰可见,纤维的走向,印刷的网点,还有那块污渍渗透进纸层的深浅变化。五年。这张牌在轻缚羽手里五年,见证过他多少场输赢,多少次的得意或懊恼,多少个无聊的下午或漫长的夜晚。
现在它在他手里。
像一个信物,也像一个负担。
胃部又传来细微的抽动。相寻壑放下牌,手按在腹部。这次他不再试图压制,而是仔细感知——那种渴求的具体形态。不是疼痛,不是空虚,是某种更接近“方向感”的东西,像磁针永远指向北极,他的身体永远指向轻缚羽。
这种连接已经超越了能量补给的需求,开始影响生理本能。危险。但无法切断。
窗外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是六点四十五分的预备铃。学校七点二十早自习,他需要出门了。学生会晨会七点,他得提前到。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换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领带,每一件都熨烫平整,没有任何褶皱。镜子里的他恢复了优等生的模样——头发梳理整齐,表情平静,眼神克制。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完美面具底下,胃在渴望,芯片在监视,记忆在翻涌。
他拿起书包,检查里面的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那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五盒薄荷糖。塑料包装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走到玄关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晨光已经填满整个空间,尘埃在光线里缓慢飞舞。茶几上,红桃A躺在那里,旁边是空了的营养剂玻璃管。一个代表他需要的,一个代表他拥有的。两者的距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关上门。
走廊里传来邻居出门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电梯运行的嗡鸣。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早晨,普通的烦恼。
而他走向电梯,手里提着五盒薄荷糖,胃里渴望着一个少年,脊椎里嵌着监控芯片,脑子里回荡着七年前的记忆碎片。
电梯门开。
他走进去,按下1楼。
金属门合拢,镜面映出无数个相寻壑,无数张完美平静的脸,无数双深褐色、但随时可能泛起暗红的眼睛。
电梯下降。
数字跳动:17,16,15……
像某种倒数。
倒数的终点是晚上七点,是青梧路,是台球室,是绿色绒布桌,是琥珀色的眼睛,是那句带着刺的“晚上见”。
他需要等到那时。
他的身体需要等到那时。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完美地扮演另一个角色——学生,副会长,优等生,所有老师眼中的模范。
电梯停在一楼。
门开。
相寻壑调整了一下表情,让嘴角保持一个自然的、略带疲惫的弧度,像普通高中生该有的样子。然后他走出去,走进晨光,走进新一天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