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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学校走廊的气味很固定——消毒水,旧木头,粉笔灰,还有青春期身体分泌的、混合着汗水和廉价洗发水的微妙气息。相寻壑提着书包走进教学楼时,早晨六点五十分的阳光刚好斜射进玻璃门,在地砖上铺开大片刺眼的光斑。

      他眯起眼睛。

      胃部的抽动已经减轻了些,不是好转,是适应了那种持续的不适感,像背景噪音,虽然存在但可以被意识暂时屏蔽。芯片在脊椎间隙里安静地嵌着,没有新警报,但那种被监视的紧绷感还在,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每一寸肌肉。

      学生会室在二楼尽头。

      他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早晨的学生会室通常只有他和林晚筝会提前到,陈老师偶尔出现,但更多时候是在七点整准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挂着教师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使命感的笑容。

      今天林晚筝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在光线下微微眯起,像某种敏锐的猫科动物。

      “早。”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相寻壑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白色塑料袋放在桌面上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五盒薄荷糖的轮廓隐约可见。

      林晚筝的视线在那袋子上停留了一秒,没问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但相寻壑能感觉到她那种无声的探究——林晚筝的敏锐是种天赋,她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然后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全貌。

      危险。

      但眼下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拿出预算表终稿,摊开在桌上。纸张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像某种加密文字,记录着校庆活动所有可能的开销和节省。

      “陈老师昨天找我谈了。”林晚筝忽然开口,没抬头。

      相寻壑的手顿了顿。“谈什么?”

      “预算的第三项,音响设备租赁。”她翻过一页,“他说市价可以再压百分之十,让我们重新询价。”

      “好。”

      “还有……”林晚筝终于抬起头,眼睛直视着他,“他问我你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早训体育生的口号声,整齐,有力,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活力。阳光在窗玻璃上晃动,把林晚筝的影子投在文件上,边缘模糊。

      “你怎么说?”相寻壑问,声音很平。

      “我说你最近在帮一个高一新生补习,可能有点累。”林晚筝顿了顿,“但他看起来不太信。”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上去不只是累。”她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你看上去像在……硬撑。”

      硬撑。

      这个词很准。相寻壑低头看着预算表上的数字,那些0和1、小数点后的百分比、精心计算出的差额,此刻都变得模糊,像隔着水看东西。他的确在硬撑——撑过胃部的不适,撑过芯片的监控,撑过对轻缚羽气息的渴求,撑过这个需要完美伪装的白昼。

      “谢谢。”他说,没解释。

      林晚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文件。“不用谢。我只是不想学生会少个干活的人。”她顿了顿,“但如果你需要帮忙……”

      “暂时不用。”

      “行。”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那七点开会,你主讲预算部分,我补充。陈老师应该会在七点二十前结束,不耽误早自习。”

      “好。”

      对话结束。学生会室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校园苏醒的声音——脚步声,谈笑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声响,远处教室开门时铰链的吱呀声。

      相寻壑强迫自己专注于预算表。

      第三项,音响设备租赁。原报价八千,他谈到了七千二,陈老师要求再压百分之十,也就是六千四百八。需要重新联系供应商,需要确认设备型号是否一致,需要确保运输和安装费用包含在内……

      数字在眼前跳动。

      但脑子里另一部分在计算别的东西:现在是六点五十五分,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十二小时零五分。十二小时。他的能量水平能撑到那时吗?胃部的排斥反应会不会加重?芯片会不会再次报警?轻缚羽今天会准时到台球室吗?他会收下那五盒糖吗?会像昨晚电话里那样,用那种带着困倦沙哑的声音说话吗?

      “相寻壑。”

      林晚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见她正皱眉看着他。“你笔掉了。”

      低头,果然。那支黑色签字笔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桌边,悬在边缘,再一动就会掉下去。他伸手捡起来,指尖冰凉。

      “你没事吧?”林晚筝问,这次语气里多了点真实的担忧。

      “没事。”他握紧笔,“昨晚没睡好。”

      “因为补习?”

      “……算是。”

      林晚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高一新生,轻缚羽,我听说过他。”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一跳。“听说什么?”

      “初中时挺有名的。”她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不是好名声。打架,逃课,记过。但他好像……”她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好像又不是纯粹的那种问题学生。我有个初中同学和他同校,说他打架大多是为了帮别人,但没人信。”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直接照在相寻壑的手上。皮肤在强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你为什么帮他补习?”林晚筝问。

      “李老师安排的。”

      “李老师安排的事多了,你没必要这么上心。”她看着他,“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只是完成任务。”

      相寻壑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预算表,看着那些数字,看着自己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林晚筝的敏锐总是这样,一针见血,不留余地。他该说什么?说因为轻缚羽是命定之人?说因为需要他的气息才能活?说因为七年前有过承诺?

      都不能。

      所以他选择沉默。

      林晚筝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身上缠着太多线,你靠近了,那些线可能会绕到你身上。”

      轻缚羽刻在墙上的鸟。

      被线缠住的鸟。

      相寻壑看着林晚筝的背影,晨光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像某种透明的茧。“我知道。”他说。

      “希望你真的知道。”林晚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七点了。陈老师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规律,带着教师特有的节奏。然后是敲门声,两下,礼貌但不容拒绝。相寻壑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嘴角上扬到一个合适的弧度,让眼神恢复专注,让所有疲惫和不适都压进皮囊深处。

      门开了。

      陈老师走进来,保温杯在手里冒着热气,眼镜后的眼睛扫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都到了?好,我们开始。”

      晨会开始。

      相寻壑打开预算表,开始讲解那些数字,那些百分比,那些精打细算后的结果。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陈老师偶尔点头,偶尔提问,林晚筝适时补充。

      完美的表现。

      完美的优等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桌子底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胃部又传来一次抽动,比之前更强烈,像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提醒他能量在下降,提醒他距离晚上七点还有——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零五分。

      还有十一个小时五十五分钟。

      他需要撑到那时。

      而此刻,他必须继续扮演这个角色,继续讲解音响设备租赁的报价明细,继续在陈老师赞许的目光里点头,继续在林晚筝探究的视线下保持平静。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校园完全苏醒了,人声,铃声,脚步声,混合成白昼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喧嚣。

      而他在这个喧嚣的中心,安静地硬撑着,等待着夜晚降临,等待着那个有台球室和绿色绒布桌的院子,等待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等待着那句带着刺的——

      “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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