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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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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预算表的纸张上移动。
相寻壑讲解到第四项——舞台背景板的材料费用。他的手指划过表格里的数字,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细微的纹理,还有印刷油墨微微凸起的质感。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每个数据都准确无误。陈老师坐在对面,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林晚筝坐在他右手边,视线偶尔扫过他的脸,又移开。
一切正常。
至少表面如此。
但桌子底下,相寻壑的左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能稍微分散注意力,让他暂时忽略胃部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抽动。那不是疼痛,是渴求——身体在渴求轻缚羽的气息,像干旱的土地渴求雨水,像缺氧的肺叶渴求空气。
他需要集中精神。
“第五项,灯光设备。”他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报价一万二,我们对比了三家供应商,最终谈到了九千八。但这里有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突然传来的虚弱感让他呼吸一滞。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像电压不稳时的灯泡闪烁。他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血液重新涌向大脑。这个过程只用了两秒,但林晚筝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什么问题?”陈老师问,没察觉异常。
“运输费。”相寻壑继续说,声音稳住了,“九千八的报价不含运输,如果加上,会超过一万。我建议可以让学生会成员帮忙搬运,节省这部分开支。”
陈老师皱起眉。“灯光设备很重,学生搬不安全。”
“可以分批次,用推车。”林晚筝适时接话,她把一份补充方案推到桌子中央,“我和相寻壑上周去仓库看过,有专门的手推车,一次可以运四箱。设备总重约两百公斤,分五次可以运完。”
陈老师接过方案,低头看起来。
相寻壑趁这个机会深呼吸。空气里有陈老师保温杯里飘出的茶香,有纸张的油墨味,有会议室旧木头散发出的、淡淡的潮气。但这些气味都无法掩盖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对轻缚羽气息的渴望。
他想起昨晚电话里,轻缚羽困倦沙哑的声音,说“脑子里全是红桃黑桃”。想起台球室暖黄的光,绿色绒布上的扑克牌,还有那句“你不一样”。
想起那张红桃A。
此刻那张牌在他书包的夹层里,离他不到一米。但隔着布料和皮革,他感知不到任何残留的气息。那些温暖的、带着薄荷和烟草余烬的光尘,已经被他吸收干净了,一点不剩。
就像他此刻的能量储备——正在迅速下降,像沙漏里的沙子,看得见流逝的速度,却无法阻止。
“这个方案可行。”陈老师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赞许的光,“但需要提前向安保处报备,借用推车需要手续。”
“我已经填好申请表了。”林晚筝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昨天下午去的,安保处说今天可以批。”
效率。这就是林晚筝的风格——永远多想一步,永远提前准备。相寻壑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身份暴露,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很可能就是她。不是陈老师,不是其他学生会成员,是林晚筝。
这个认知让胃部的抽动加剧了。
“很好。”陈老师满意地点头,在方案上签了字,“那灯光设备这块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下一项是什么?”
“第六项,服装租赁。”相寻壑翻开新的一页。手指在纸张边缘停顿了一下——又来了,那种虚弱感,像有人突然抽走了脚下的地板,让他短暂地失去平衡。这次他及时扶住了桌沿,动作很轻,但林晚筝又看了他一眼。
他假装在调整坐姿,手指从桌沿移到预算表上,继续讲解。
数字在眼前晃动。
五千四,六十套,平均每套九十。这个价格已经很优惠了,但陈老师肯定会问能不能再压价。果然——
“九十还是高了。”陈老师皱眉,“去年校庆我们租的是八十一套。”
“去年是普通西装。”相寻壑早有准备,“今年舞蹈队需要定制款,款式复杂,报价本身就高。我和林晚筝对比了五家店,这家已经是最低价。”
“能不能让学生自己准备?”
“舞蹈队要求统一,自己准备做不到完全一致。”林晚筝补充,“而且定制款可以反复使用,今年投资,未来三年都可以用。从长期来看更划算。”
陈老师思考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在权衡。会议室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移动,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相寻壑盯着那些移动的数字。
七点零八分。
七点零九分。
时间像胶水一样缓慢流动。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得足够让他感受胃部的每一次抽动,感受能量下降带来的虚弱感,感受对轻缚羽气息近乎生理性的渴求。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个下午。
不是在巷子里,是更早之前——他还没觉醒的时候。家里客厅,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地板上,母亲在厨房做饭,传来切菜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那时候他还能正常进食,还能感受饥饿和饱足,而不是现在这种空洞的、只能被特定气息填补的渴求。
那段记忆已经被封存很久了,现在突然浮上来,也许是因为身体状态太差,防御机制出现了漏洞。家族警告过:当能量水平过低时,被封存的记忆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涌现,因为大脑试图寻找替代性能源——比如情感记忆产生的微弱神经信号。
危险。
但无法阻止。
厨房的切菜声在耳边响起,真实得不像回忆。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温暖。那种属于人类家庭的、普通的、琐碎的温暖。
“相寻壑?”
陈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见陈老师正疑惑地看着他。“你刚才说舞蹈队有多少人?”
“三十二人。”林晚筝替他回答了,“但需要准备六十套,因为有备用和不同场景的更换。”
“哦对。”陈老师点头,视线转回预算表,“那就按这个报价吧。但发票一定要开清楚,明细列出来,学校财务那边很严格。”
“明白。”相寻壑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种干燥感,但对胃部的渴求毫无作用。水就是水,不是能量,不是轻缚羽的气息。
放下水杯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水在杯子里晃动了,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林晚筝看见了——她的视线落在那圈涟漪上,然后又移到他的脸上。这次她的眼神里不只是探究,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确认,又像是担忧。
相寻壑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看预算表。
第七项,宣传物料。第八项,餐饮补给。第九项,应急备用金。
一项项讲下去。
他的声音保持平稳,手指在表格上移动,指出关键数据,解释每一项开支的必要性。陈老师偶尔提问,他都能给出合理解答。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
只有他自己知道,注意力正在像沙堡一样崩塌。一部分意识在讲解预算,另一部分在对抗身体的不适,还有一部分在计算时间——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多久,距离下一次能量补给还有多久,距离见到轻缚羽还有多久。
还有……
忽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会议室的光线瞬间变得刺眼,陈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相寻壑扶住桌沿,手指紧紧扣住木质边缘,指节发白。
“——寻壑?”
是林晚筝的声音。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省略了他的姓,直接叫了名字。这细微的变化让陈老师也抬起头,看向他。
“你脸色很差。”陈老师说,语气里带着关切,“生病了?”
“没。”相寻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
“那休息一下。”陈老师合上笔记本,“反正主要部分已经讨论完了,剩下的林晚筝可以补充。”
“我没事——”
“休息。”陈老师的语气不容反驳,“身体重要。校庆还有一个月,不急于这一时。”
相寻壑没再坚持。他松开桌沿的手,发现掌心全是冷汗。胃部的抽动更剧烈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紧又松开。他需要能量,需要轻缚羽的气息,需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闹钟——他设定的,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提醒他吃“药”,也就是营养剂。但这个震动提醒了他另一件事:轻缚羽早上六点五十多发过短信,说“晚上见”。
他需要撑到晚上。
还有十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林晚筝开始接替讲解剩下的项目。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条理分明。陈老师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会议室里又恢复了正常的晨会节奏。
相寻壑坐在椅子上,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能看见轻缚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能看见他皱眉解题时的侧脸,能看见他说“你不一样”时那种带着困惑但真实的信任。
这些画面像微弱的灯火,在能量枯竭的黑暗里闪烁。
虽然微弱,但存在。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撑过接下来的十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足够让他撑到晚上七点。
撑到那个有台球室和绿色绒布桌的院子。
撑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撑到那句——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