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晨光斜斜地切过学生会室的桌面,在预算表边缘投下清晰的阴影。相寻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光线在眼皮上移动带来的微弱温度变化,还有林晚筝讲解宣传物料费用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在空气里。

      陈老师的笔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偶尔的提问,林晚筝的解答。这些声音构成白昼正常的背景音,像某种保护色,掩盖着他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崩溃。

      胃部的抽动已经演变成持续的绞痛。

      不是疾病的那种痛,是更深层的、像器官在抗议的生理性排斥。他的身体在拒绝一切非轻缚羽来源的能量,营养剂的淡蓝色液体此刻像毒药一样在胃里翻搅。冷汗沿着脊椎滑下,浸湿衬衫的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

      他需要睁开眼睛,需要表现得正常,需要参与会议,需要……

      又一次强烈的眩晕。

      这次伴随着短暂的耳鸣,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耳膜内侧振翅。会议室的声音瞬间远去,变成模糊的、像水下传来的噪音。相寻壑的手指在桌沿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相寻壑?”

      林晚筝的声音穿透耳鸣的屏障。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然后才聚焦。林晚筝正看着他,眉头微皱,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关切,探究,还有一丝警惕。

      “你确定没事?”陈老师也看过来,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教师特有的、混合着责任感和担忧的神色,“脸色白得吓人。”

      “低血糖。”相寻壑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早上没吃东西。”

      这是个合理的解释。优等生因为忙碌忘了吃早饭,导致低血糖头晕,很符合角色设定。陈老师显然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推过来。

      “先吃点这个。年轻也不能这么折腾身体。”

      巧克力是普通的牛奶巧克力,金色包装纸在晨光里反着光。相寻壑看着那块糖,胃里翻涌起更强烈的排斥感。他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对他已经没有意义,吃下去只会加重不适。但他必须接受,必须扮演。

      “谢谢老师。”他拿起巧克力,剥开包装纸。甜腻的香气涌出来,混合着牛奶和可可的味道。这种气味曾经属于他的童年,属于觉醒前的人类生活,现在却只让他感到恶心。

      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粘稠,厚重,像某种甜腻的泥浆。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食物滑过食道,进入胃部,像一块石头落进空旷的容器,激起沉闷的回响。

      然后排斥反应立刻加剧。

      胃部肌肉剧烈收缩,像要把异物挤出去。相寻壑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冲淡那种甜腻感,也试图缓解食道的痉挛。

      “慢点吃。”陈老师说,语气温和了些,“你们这些孩子,总是为了学习不顾身体。健康才是革命的本钱。”

      林晚筝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相寻壑握着水杯的手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虽然幅度很小,但在晨光下无所遁形。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停留在他过于苍白的嘴唇,和额角细密的汗珠上。

      她在思考。

      相寻壑能感觉到那种思考的重量——像猎人在观察可疑的足迹,像侦探在拼凑零散的线索。林晚筝的敏锐是种天赋,也是一种威胁。如果她继续深入,如果她把“低血糖”和那些细微的异常联系起来,如果她开始调查……

      “继续吧。”陈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餐饮补给这部分,你刚才说预算是多少?”

      林晚筝收回视线,转向预算表。“按三百人份计算,人均十五,总计四千五。但我们联系了一家长期合作的餐饮公司,可以给到八五折,三千八百二十五。另外……”

      她的讲解继续。

      相寻壑趁这个机会深呼吸。巧克力还在胃里翻搅,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残留,混合着胃酸涌上来的微酸感。他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把意识从身体的不适里抽离出来。

      他想起轻缚羽。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在痛苦的时候,大脑会自动检索那些能带来慰藉的记忆。台球室暖黄的光,绿色绒布上摊开的扑克牌,轻缚羽洗牌时手指翻飞的样子,他说“用了五年”时那种平淡中带着骄傲的语气。

      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某种珍贵的矿石。当他解出第一道函数题时,眼睛里闪过的那点孩子气的得意,虽然被他努力压着,但还是泄露出来了。

      那些记忆像细小的光点,在意识黑暗的深处闪烁。虽然微弱,但真实。相寻壑抓住这些光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想象轻缚羽此刻在做什么——应该在上课,高一(7)班,第三节课是数学,他会皱眉看着黑板上的公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像在敲打某种求救的密码。

      然后他会想起扑克牌。

      想起红桃A对应黑桃A,想起函数映射,想起昨晚电话里说的“脑子里全是红桃黑桃”。也许会啧一声,觉得烦,但底下是真实的、想要弄明白的渴望。

      这个想象让胃部的绞痛稍微减轻了些。

      不是生理上的缓解,是心理上的分散。相寻壑意识到,他对轻缚羽的依赖已经超越了能量补给的范畴,开始渗透进精神层面。这是危险的,家族警告过:情感连接会让任务复杂化,会让弱点暴露,会让一切失控。

      但他无法停止。

      就像此刻,仅仅是想轻缚羽,就能让身体的痛苦变得可以忍受。这种效应本身,就是依赖的证明。

      “……应急备用金留两千,应该够了。”林晚筝合上文件,“所有项目总计四万八千三百七十,比学校拨款的五万预算节省了一千六百三。”

      陈老师满意地点头。“很好。这份预算表做得很细致,考虑周全。我会提交给校务处,应该没问题。”他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了,你们该去早自习了。”

      晨会结束。

      相寻壑站起来,身体有一瞬间的摇晃。他及时扶住椅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衣服。林晚筝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她说。

      他们一起走出学生会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赶去教室的学生,喧闹声瞬间涌上来,像潮水。相寻壑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周围密集的人类气息——各种各样的,年轻的,活跃的,但都不是他需要的。

      他的身体在渴求特定的波长。

      像收音机在无数杂音中搜索特定的频率。

      “你真的没事?”林晚筝在他身边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没事。”他说。

      “你刚才在会议室……”她顿了顿,“像在忍受什么。”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一跳。“只是头疼。”

      林晚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那种探究的眼神还在,像悬在头顶的、暂时没有落下的刀刃。他们走到楼梯口,高二和高一的教室在不同楼层。

      “我下去了。”林晚筝说。

      “嗯。”

      她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相寻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然后转头走向高二教室。走廊的喧嚣包裹着他,人群的体温和气息像无形的墙壁,挤压着他的感官。

      胃又抽痛了一下。

      这次伴随着更强烈的虚弱感。他需要能量,需要轻缚羽,需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是轻缚羽。

      短信,只有三个字:“在干嘛?”

      发送时间是七点二十一分,刚好下课铃响的时间。高一的下课时间比高二早五分钟,轻缚羽大概是刚下课,掏出手机,想起他,然后发了这条消息。

      相寻稷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他回复:“刚开完会。你呢?”

      几乎秒回:“数学课,听不懂。”

      “晚上教你。”

      “嗯。”

      对话停在这里。但相寻壑能想象出轻缚羽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大概是在教室后门,靠在墙上,手指快速打字,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带刺的随意。

      这个想象让胃部的绞痛又减轻了一点。

      像某种精神上的止痛剂。

      他收起手机,继续走向教室。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早自习的预备铃,急促,响亮,像某种催促。

      还有十一个小时三十九分钟。

      他需要撑到那时。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走进教室,需要拿出课本,需要扮演优等生,需要在老师赞许的目光里回答问题,需要在同学羡慕或嫉妒的视线里保持完美。

      需要硬撑。

      就像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对抗重力,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和能量的枯竭。

      但他会撑下去。

      因为晚上七点,有台球室,有绿色绒布桌,有琥珀色的眼睛。

      有那句——

      “晚上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