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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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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
相寻壑推开后门走进去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最后一截尾音。同学们大多已经坐在位置上,摊开课本或练习册,有人低声背诵,有人埋头写字。空气里有隔夜面包的甜腻气味,混着纸张油墨和青春期身体散发出的、温热而微酸的气息。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这个位置是刻意选的——便于观察全班,也便于在必要时隐藏异常。他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下。动作很慢,很稳,像往常每一个早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门口到座位的这十五步距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集中意志力来维持平稳。
胃部的绞痛没有减轻。
巧克力还在胃里翻搅,甜腻的味道在食道里残留,像某种令人作呕的甜味剂。排斥反应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每一次涌动都带来更强烈的虚弱感,像有人正在从他体内抽走支撑骨架的某种东西。
他需要能量。
需要轻缚羽的气息。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像饥饿的野兽在笼子里撞击栏杆。相寻壑咬紧牙关,手指在桌沿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清晰的痛感能暂时分散注意力。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
“相寻壑?”
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睁开眼,看见同桌周明宇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困惑。“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睡好。”相寻壑说,声音很平。
“哦。”周明宇点点头,没多问,转回头继续看英语单词。这是个普通的同学,成绩中等,性格温和,不会刨根问底。相寻壑选择他当同桌,就是因为这种不过分关注的性格。
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斜射进教室,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线里有飞舞的尘埃,缓慢旋转,像某种微观世界的舞蹈。相寻壑盯着那些尘埃,试图用这种无意义的观察来占据意识,来对抗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崩解。
但失败了。
胃部的绞痛在加剧。这次伴随着更深的空虚感,像胃袋本身正在萎缩,变成某种干瘪的、需要被填满的空洞。他能感觉到身体对轻缚羽气息的渴求正在演变成某种生理性的痉挛——肌肉在无意识地绷紧,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皮肤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轻缚羽又发来一条短信:“数学老师留了作业,十道函数题。”
发送时间七点二十五分,早自习刚开始五分钟。轻缚羽大概是趁着老师还没来,偷偷发的。相寻壑能想象那个画面——少年坐在高一(7)班的教室里,数学课本摊在桌上,作业本上十道题目像十座山,他皱着眉,啧了一声,然后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不是求助。
只是……告知。
像在说:你看,又来了,这些我搞不懂的东西。但底下是某种隐晦的期待——期待晚上七点,期待台球室,期待他用扑克牌把那些山一样的问题拆解成可以理解的碎片。
相寻壑看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他回复:“晚上教你。”
发送。
这次没有秒回。轻缚羽大概把手机收起来了,或者老师进教室了。相寻壑放下手机,手却在口袋里握紧了。掌心里那张红桃A的轮廓透过布料传来细微的触感——塑料涂层,边缘磨损,那块可乐渍的位置。
胃又抽痛了一下。
这次伴随着短暂的耳鸣,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耳膜内侧振翅。教室里的声音瞬间远去,变成模糊的、像水下传来的噪音。相寻壑扶住桌沿,手指紧紧扣住木质边缘,指节发白。
“相寻壑?”
这次是英语老师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关切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舒服?”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关切,有漠不关心,也有隐约的嫉妒——优等生也会有脆弱的时候?这个念头在某些人眼里大概是种微妙的平衡。相寻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有点头疼。”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可能昨晚没睡好。”
“要不要去医务室?”英语老师是个中年女性,语气温和。
“不用。”相寻壑摇头,“休息一下就好。”
老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那好吧。如果不舒服随时说。”
早自习继续。
教室里重新响起背诵单词的声音,沙沙的写字声,还有偶尔的窃窃私语。相寻壑低下头,假装在看英语课本。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在字母间游移,无法聚焦。那些黑色的字符像活过来一样,在纸张上蠕动,扭曲,变成无法理解的图案。
他需要集中精神。
需要对抗身体的不适。
需要……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家族的数据推送——每日任务清单。屏幕亮起,显示着一列加密代码,只有他能解读。第一条:维持伪装状态,社交互动不少于五次。第二条:监测能量水平,确保不低于临界值。第三条:记录与目标接触的时长及质量。第四条……
第四条是新的:注意情绪波动阈值。
情绪波动。
这个词让相寻壑的心脏轻轻一跳。家族监测到了。昨晚皮质醇的0.3单位变化,今早胃部的排斥反应,还有那些因为想起轻缚羽而产生的、细微但真实的情绪起伏——都被芯片记录下来,汇总,分析,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注意情绪波动阈值。
意思是:如果再继续,可能会触发更高级别的警报。可能会引来质询,可能会被强制召回,可能会……失去继续接触轻缚羽的资格。
失去轻缚羽。
这个可能性像冰水,瞬间浇灭了他胃部翻涌的不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惧的冰冷。如果家族强制切断连接,如果他被带回去,如果轻缚羽再次被丢下……
就像七年前那样。
巷子里,雨越下越大,那个浅棕色头发的男孩从三点等到八点,等到发烧,等到最后自我怀疑。如果再来一次……
不行。
相寻壑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很清晰,但不够。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需要把注意力从恐惧里拉出来,需要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向黑板。
英语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完形填空题,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一个个单词,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黑板上,粉笔灰在光线里飞舞,像微型的雪。
“这道题的关键是时态。”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过去完成时表示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之前已经完成的动作……”
过去完成时。
已完成。
无法改变。
就像七年前他离开巷子,就像觉醒,就像被家族带走,就像所有那些已经发生、无法挽回的事。那些事构成了此刻的他——一个需要依靠轻缚羽气息才能存活的魅魔,一个需要伪装才能存在的怪物。
胃部的绞痛又涌上来。
这次伴随着更强烈的虚弱感。相寻壑能感觉到能量水平正在迅速下降,像沙漏里的沙子,看得见流逝的速度。他需要撑到晚上七点,还有十一个小时三十五分钟。
十一个小时三十五分钟。
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长。
他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这次他想起了昨晚轻缚羽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困倦沙哑的、带着真实困惑的语气。想起了他说“你不一样”时那种试探性的信任。想起了最后那句“糖别忘了”。
这些记忆像细小的光点,在意识黑暗的深处闪烁。
他抓住这些光点。
用它们来对抗身体的痛苦,对抗芯片的监控,对抗家族的命令,对抗所有那些试图把他拉回“正常”——也就是非人——状态的力量。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早自习还剩下十五分钟。
相寻壑睁开眼睛,翻开英语练习册,拿起笔。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写下第一个单词。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个字母,又一个字母,一个单词,又一个单词。
他在硬撑。
用意志力,用对轻缚羽的渴望,用那个“晚上见”的承诺。
就像现在,在教室这个看似普通的空间里,在早自习这个看似普通的时刻,他正在打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对抗自己的身体,对抗自己的身份,对抗所有那些试图定义他是什么、应该成为什么的力量。
而支撑他战斗的,只是一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一句带着刺的“晚上见”,和一袋五盒的薄荷糖。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