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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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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某种解脱。
相寻壑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僵硬。英语练习册上写满了整齐的答案,每个单词的拼写都准确无误,每个句子的语法都符合规范。完美的作业,完美的优等生表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下那些答案的过程像在梦游——意识悬浮在身体之外,看着自己的手在纸上移动,看着笔尖划出那些黑色的字符,却感觉不到任何真实的连接。就像他现在坐在这里,坐在这个教室里,坐在这些同学中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铃声还在响,尖锐,持续,像某种警报。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教室瞬间从寂静切换到喧嚣。同学们站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去厕所,有人聚在一起讨论周末的计划。青春期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活力在空气里涌动,像潮水。
相寻壑坐着没动。
胃部的绞痛暂时平息了些,不是好转,是进入了某种间歇期。像海浪退去后短暂的平静,但你知道下一波很快就会来。他需要利用这个间歇期,需要补充能量——不是真正的能量,是某种能暂时维持伪装的替代品。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支营养剂。
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安静地躺着,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周围太吵了,没人注意他在做什么。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下去。液体冰凉,滑过喉咙时带来细微的刺痛,像吞下了一块冰。
然后排斥反应立刻开始了。
胃部肌肉剧烈收缩,像要把异物挤出去。相寻壑咬紧牙关,手指在桌下收紧。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衬衫领口,留下深色的圆点。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用意志力强行压下那种翻涌的不适。
一,二,三。
吸气。
四,五,六。
呼气。
这个过程需要持续三十秒到一分钟,直到身体勉强接受这劣质的能量补给。他数着呼吸,数着心跳,数着时间流逝的每一秒。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缓慢,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相寻壑?”
声音很近。他睁开眼睛,看见周明宇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水杯,脸上带着点困惑。“你……真的没事吧?脸色还是好差。”
“没事。”相寻壑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有点低血糖,吃了巧克力已经好多了。”
“哦。”周明宇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点怀疑。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可以跟老师请假。不用硬撑。”
“不用请假。”
语气有点太急了。相寻壑意识到这点,立刻调整表情,让嘴角上扬到一个温和的弧度。“谢谢关心。我休息一下就好。”
周明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水杯在他手里晃荡,里面的水溅出来一点,滴在地上,很快就被踩过无数次的旧地砖吸收,不留痕迹。
相寻壑看着那点水渍消失的地方。
胃部的排斥反应终于平复了。不是接受,是被强行压制下去了。他能感觉到营养剂在胃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缓慢地释放出劣质的能量,像生锈的电池输出微弱的电流。这点能量勉强够维持基础代谢,但远远不够。
他需要轻缚羽。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像某种顽固的杂草,在意识的土壤里疯狂生长。他想起口袋里那张红桃A,想起昨晚电话里轻缚羽困倦沙哑的声音,想起那句“你不一样”。那些记忆像细小的火苗,在能量枯竭的黑暗里闪烁,带来虚假的温暖。
虚假,但有用。
他需要这点虚假的温暖来撑过接下来的时间。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是第一节课的课间,十分钟休息时间。走廊里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有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的拍球声——体育生们利用课间十分钟也要练习,那种对运动的狂热像某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相寻壑站起来。
腿有些软,但他稳住了。他需要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需要用水来冲淡口腔里营养剂残留的金属味,也需要用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没事”,来维持那个完美的优等生形象。
他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高一高二的教室在同一层,这个时间正是课间最热闹的时候。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有人匆匆跑过,有人聚在一起分享零食。空气里有薯片的油炸香气,有碳酸饮料甜腻的气味,还有青春期身体散发出的、温热而微酸的气息。
都不是他需要的。
他的身体在渴求特定的波长——那种混合着薄荷、烟草、旧书页和少年皮肤气息的独特频率。像收音机在无数杂音中固执地搜索特定的频道,但那个频道此刻在另一层楼,在另一个教室,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走到饮水机前。
塑料水桶倒置在机器上,里面的水晃荡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按下出水键,温水流进一次性纸杯,升起微弱的热气。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某种没有个性的安慰。
“相寻壑?”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林晚筝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个水杯。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清晰的额头和耳廓,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练些。
“早。”他说。
“早。”林晚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接水。她的动作很从容,水杯在出水口下稳稳地接着,眼睛却看着他的脸。“你早上在会议室……”
“低血糖。”相寻壑打断她,“已经好了。”
林晚筝没说话。水接满了,她关掉出水键,但没走。走廊里的喧嚣包围着他们,像某种保护色,让这段对话显得不那么突兀。
“轻缚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你帮他补习多久了?”
“两周。”
“效果怎么样?”
“他在进步。”
“只是这样?”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一跳。“什么意思?”
林晚筝转着手中的水杯,看着里面的水晃荡。“我听说他数学小测第一次及格了。六十五分。”她顿了顿,“对一个之前从不及格的人来说,进步太快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走廊那头传来笑声,几个女生聚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远处有老师呵斥“不要在走廊奔跑”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在喧嚣里。
“他很聪明。”相寻壑说,“只是没找到方法。”
“可能吧。”林晚筝喝了一口水,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打架逃课的问题学生,突然开始认真学习,而且进步这么快。”
“不奇怪。”
“为什么?”
“因为……”相寻稷停顿了一下,“因为他想改变。”
林晚筝没说话。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希望你是对的。”她轻声说,“希望他值得你这么上心。”
然后她转身走了。
马尾在她脑后摆动,发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相寻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杯已经凉了,但他还握着。
林晚筝知道了什么?
或者说,她怀疑什么?
她会不会去调查轻缚羽?会不会把那些异常联系起来?会不会……
胃又抽痛了一下。
这次伴随着更强烈的虚弱感。相寻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缓慢,像某种倒计时。
倒计时的终点是晚上七点。
还有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需要撑到那时。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应对林晚筝的怀疑,需要维持伪装,需要对抗身体的不适,需要……
预备铃响了。
急促,响亮,像某种催促。走廊里的学生开始往教室涌,脚步声密集得像雨点。相寻壑睁开眼睛,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向教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在走。
就像现在,在这个看似普通的课间,在这个充满青春期喧嚣的走廊里,他正在打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对抗怀疑,对抗痛苦,对抗所有那些试图把他拉回原位的力。
而支撑他的,只是一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一句“晚上见”,和一袋五盒的薄荷糖。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