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

  •   第一节课的铃声比预备铃更沉重些。

      相寻壑回到座位时,教室里的喧嚣已经平复大半。同学们陆续坐好,摊开课本,等着老师进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他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胃里的营养剂像一块顽固的异物。

      虽然排斥反应被暂时压制了,但那种不适感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他能感觉到那块冰冷的“石头”在胃里缓慢溶解,释放出劣质的能量,像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能量不够。

      远远不够。

      他的身体在渴求更纯净、更匹配、更……鲜活的东西。渴求轻缚羽的气息,渴求那种混合着薄荷、烟草、旧书页和少年皮肤气味的独特频率。这种渴求已经超越了生理需求,变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像植物向着光源生长,像候鸟在迁徙季节躁动不安。

      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这节课是物理,讲电磁感应。黑板上已经写好了公式,老师正在讲解楞次定律。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计时器。同学们在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秋天的雨。

      相寻壑翻开课本,拿起笔。

      视线落在公式上,但那些符号在眼前晃动,像水里的倒影,无法聚焦。他强迫自己写下第一个字——“楞”。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水洇开一小点,像黑色的血。

      手在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放下笔,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清晰的痛感能带来短暂的清醒。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一个字,又一个字,一行公式,又一行公式。

      完美的笔记。

      完美的优等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下这些东西的过程像在梦游。意识悬浮在身体之外,看着自己的手在纸上移动,看着笔尖划出那些字符,却感觉不到任何真实的连接。就像他现在坐在这里,坐在这群同学中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窗外传来鸟叫。

      清脆,短促,像某种提醒。相寻壑抬起头,看见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教室里看。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小的眼睛黑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书本和公式填满的空间。

      然后它飞走了。

      翅膀拍打空气,发出细微的扑棱声。相寻壑盯着那个空了的窗台,忽然想起轻缚羽刻在墙上的那只鸟——被线缠住的鸟。麻雀是自由的,至少此刻是。但轻缚羽的鸟……

      胃又抽痛了一下。

      这次伴随着更深的空虚感。相寻壑低下头,手按在胃部。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紧绷。他在渴求,他的身体在渴求,渴求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渴求那种能让他活下去的气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很轻,但足以让他感知。是轻缚羽吗?还是家族?他不敢拿出来看。老师在讲台上,同学们在认真听讲,优等生不该在课堂上玩手机。他需要维持这个形象,需要……

      又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教室的光线瞬间变得刺眼,黑板上的公式开始扭曲、旋转,像某种诡异的舞蹈。相寻壑扶住桌沿,手指紧紧扣住木质边缘,指节发白。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课本上,洇湿了纸张的一角。

      “相寻壑?”

      是物理老师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老师正关切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舒服?”

      全班的目光又一次集中过来。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关切,有漠不关心,也有隐约的幸灾乐祸——看,优等生也会撑不住。相寻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没事。”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可能有点闷。”

      “要不要开窗?”

      “不用。”他摇头,“休息一下就好。”

      老师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讲课。但视线偶尔还是会扫过他,带着点不放心的观察。相寻壑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在公式间游移,无法聚焦。那些符号像活过来一样,在纸上蠕动,变成无法理解的图案。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

      需要想起什么能带来慰藉的东西。

      需要……

      轻缚羽。

      这个名字像咒语,在意识的黑暗里闪烁。相寻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见他皱眉解题时的侧脸,看见他说“你不一样”时那种带着困惑但真实的信任。看见台球室暖黄的光,绿色绒布上的扑克牌,看见那张红桃A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画面像细小的光点,在能量枯竭的黑暗里闪烁。

      虽然微弱,但真实。

      他抓住这些光点。

      用它们来对抗身体的痛苦,对抗眩晕,对抗所有那些试图把他拉回“正常”——也就是非人——状态的力量。想象轻缚羽此刻在做什么——应该也在上课,可能是语文,或者历史。他会无聊吗?会走神吗?会想起昨晚的电话吗?会期待晚上七点吗?

      这个想象让胃部的绞痛稍微减轻了些。

      不是生理上的缓解,是心理上的分散。相寻壑意识到,他对轻缚羽的依赖已经渗透进精神层面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危险的,家族警告过:情感连接会让任务复杂化,会让弱点暴露,会让一切失控。

      但他无法停止。

      就像此刻,仅仅是想轻缚羽,就能让身体的痛苦变得可以忍受。这种效应本身,就是依赖的证明。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物理老师正在讲解例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电路图,线条笔直,符号清晰。同学们在认真听讲,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记录着关键点。一切看起来正常,有序,像时钟的齿轮精确咬合。

      只有相寻壑知道,自己正在崩解。

      从内部,从细胞层面,从那些被芯片监控、被营养剂毒害、被渴求折磨的每一个部分。他在崩解,但表面上必须维持完整。像一栋外表华丽、内部已经被白蚁蛀空的建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轰然倒塌。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他冒险把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按了静音。指尖触到屏幕,能感觉到新消息的震动频率。一下,两下,三下。是谁?轻缚羽?家族?林晚筝?

      他不敢看。

      需要等到下课,需要等到一个安全的时刻,需要……

      胃部突然传来剧烈的痉挛。

      这次不是抽痛,是真正的痉挛——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紧。相寻壑咬紧牙关,额头抵在桌面上。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他能感觉到胃里的营养剂在翻搅,像毒药一样烧灼着食道内壁。

      不行。

      不能在这里。

      不能在课堂上。

      他需要撑住,需要……

      “相寻壑?”

      这次是周明宇的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你……你流了好多汗。”

      相寻壑抬起头。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然后才聚焦。他能看见周明宇担忧的脸,能看见物理老师又在看他,能看见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想去洗手间。”

      “去吧。”物理老师说,语气温和,“如果不舒服,直接去医务室。”

      相寻壑站起来。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他稳住了。他走出座位,走向教室后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对抗重力。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在他背上,像无数根细针。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时间,没有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大片明亮的光斑。相寻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胃部的痉挛还在继续。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需要撑过去,需要等到这波痉挛过去,需要回到教室,需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持续不断,像某种催促。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不是轻缚羽。

      是家族。

      加密代码,红色的警报标志。内容只有一行字:

      “监测到异常生理波动。立即报告情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