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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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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红色像血。
相寻壑盯着那行加密文字,胃部的痉挛还在继续,但此刻被一种更深的冰冷感覆盖了。警报。家族监测到了。那些异常的生理波动——皮质醇升高,胃部排斥反应,能量水平异常下降——都被芯片记录下来,汇总,分析,然后触发了这个红色警报。
“立即报告情况。”
六个字,像六根钉子,钉在意识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隐约传来的讲课声。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相寻壑感觉不到任何温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红色的字。
他需要回复。
但说什么?
说他在课堂上差点晕倒?说他身体在排斥营养剂?说他渴求轻缚羽的气息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说他对目标产生了情感连接?说一切都在失控?
不行。
任何一个真实的回答都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召回,审查,甚至强制切断连接。家族不会允许任务出现这样的偏差。在他们眼里,轻缚羽只是“目标”,只是“能量源”,只是维持他这个“工具”运转的“燃料”。情感是多余的,情绪是危险的,依赖是致命的。
相寻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汗水又滴下来,在屏幕上留下新的湿痕。他需要编一个合理的解释,需要掩盖真相,需要争取时间。
时间。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多久?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八点四十七分。第一节课刚过半。还有十小时十三分钟。
十小时十三分钟。
他需要撑到那时。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应付家族的质询,需要回到教室,需要维持伪装,需要……
胃部的痉挛又加剧了。
这次伴随着更强烈的虚弱感。相寻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里,他能看见轻缚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能看见他皱眉解题时的侧脸,能看见他说“你不一样”时那种带着困惑但真实的信任。
这些画面像细小的光点,在意识黑暗的深处闪烁。
他抓住这些光点。
用它们来对抗恐惧,对抗疼痛,对抗所有那些试图把他拉回“工具”状态的力量。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在手机上输入回复。
加密键盘需要特殊的输入法。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动作很慢,但很稳。
“报告:昨夜未休息好,今日低血糖发作。已补充营养剂,情况稳定。目标接触按计划进行,今晚有例行辅导。无异常。”
发送。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相寻壑感到一阵虚脱。不是放松,是那种撒谎后的、混合着愧疚和恐惧的疲惫。他在对家族撒谎,在对那些控制他生存的人撒谎,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轻缚羽?
还是为了自己能继续活下去?
还是两者都有?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些问题不能深究,就像有些伤口不能揭开。他只需要知道,此刻,他需要轻缚羽的气息才能生存,而轻缚羽需要他教数学才能进步。这是一个交易,一个约定,一个……
一个谎言。
他收起手机,手还在抖。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短促,响亮,像某种提醒。
他需要回教室。
需要扮演那个“情况稳定”的优等生,需要继续听物理课,需要记笔记,需要回答老师的问题,需要在所有同学面前表现得正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胃里没有翻搅,就像身体没有渴求,就像芯片没有警报,就像家族没有质询。
就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只是因为没睡好而低血糖。
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食物气味,有走廊里消毒水残留的微酸气息。这些都不是他需要的,但此刻他必须接受。
他推开教室后门,走进去。
物理老师正在讲解例题,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继续讲课。同学们大多没抬头,专注于黑板上的电路图。只有周明宇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相寻壑坐回座位。
课本还摊在桌上,笔记停在“楞次定律”那一行。笔还躺在那里,笔尖朝外,墨水的痕迹在纸张上微微洇开。他拿起笔,强迫自己继续写。
手还在抖。
但比刚才好一些。他写下第一个字,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耳边响起,像某种催眠的节奏。他需要专注,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物理公式上,集中在老师的讲解上,集中在……
胃又抽痛了一下。
这次不那么剧烈,但很清晰。相寻壑握紧笔,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能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继续写,一个公式,又一个公式,一行推导,又一行推导。
完美的笔记。
完美的优等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下这些东西的过程像在走钢丝——一边是身体的崩解,一边是伪装的维持,中间只有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物理老师讲完了例题,开始布置课堂练习。教室里响起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笔尖快速书写的沙沙声。相寻壑翻开练习册,开始解题。
第一题:一个闭合线圈在磁场中运动,求感应电流的方向。
他需要应用楞次定律——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试图阻碍引起它的变化。就像他现在,试图阻碍身体的变化,试图阻碍家族的控制,试图阻碍所有那些试图改变现状的力量。
阻碍。
但能阻碍多久?
他不知道。
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电路图,标出磁场方向,写出公式。过程流畅,答案准确。他解完第一题,翻到第二题。
第二题:两个平行导线,通以同向电流,求相互作用力。
吸引力。
就像他对轻缚羽的吸引——不,不是吸引,是依赖。是他需要轻缚羽的气息才能生存,就像这些导线需要电流才能产生磁场。但轻缚羽需要他吗?需要他教数学,需要他给糖,需要他……
需要他什么?
相寻壑的笔尖停顿了。
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像黑色的血。他盯着那点墨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轻缚羽可能根本不需要他。数学可以找别人教,糖可以去买,那些“你不一样”的话可能只是错觉,那些信任可能只是暂时,那些……
那些都是假的?
他不知道。
胃部的抽痛又涌上来,这次伴随着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空虚感。他需要轻缚羽,但轻缚羽不需要他。这是一个不对等的交易,一个注定会崩解的关系,一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很轻,但足以让他感知。是家族的回复?还是轻缚羽?他不敢看。老师在教室里巡视,同学们在认真做题,优等生不该在课堂上分心。
他需要专注。
需要解完这些题,需要维持形象,需要……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持续更久。相寻壑的手在桌下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很清晰,但不够。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需要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拉回来。
他看向窗外。
阳光明亮,天空湛蓝,云像棉花一样柔软地漂浮着。远处有鸟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画出自由的弧线。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
虚假。
因为在他的身体里,战争正在继续。胃在痉挛,芯片在监控,家族在质询,轻缚羽在等待,而他在硬撑。
硬撑到晚上七点。
还有九小时五十三分钟。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解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一个个公式,一个个答案。过程完美,结果正确。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在撒谎,每一个答案都像在掩盖真相。
就像他现在坐在这里,坐在这间教室里,坐在这些同学中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却必须参与演出的戏。
而幕布后面,红色的警报还在闪烁。
家族在等待回复。
轻缚羽在等待晚上。
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
他不知道。
只知道必须撑下去。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