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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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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在课桌抽屉的阴影里亮着幽微的光。
相寻壑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物理老师正在巡视课堂，脚步声在过道间缓慢移动，偶尔在某张课桌前停顿，俯身查看学生的解题步骤。相寻壑低着头，视线落在练习册上，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抽屉里那个发光的小小屏幕上。
加密频道的回复来了。
不是红色警报的后续，是标准加密格式的灰色文字，这意味着家族接受了刚才的解释——或者至少，暂时接受了。但内容并不轻松:
“监测数据显示能量波动超出预期阈值。补充说明:今日与目标接触时需采集额外样本，以供分析依赖度进化速度。采样器已激活，位于芯片附属存储槽。接触结束后自动上传数据。”
额外样本。
采集。
这些词像冰锥扎进意识里。相寻壑的手指在抽屉边缘收紧，指甲陷进木质的课桌底板。他能感觉到脊椎间隙里芯片的微弱脉冲——不是警报，是某种准备状态，像猎犬竖起耳朵，等待指令。
他们要他采集轻缚羽的气息样本。
不是自然吸收，是主动采集，用那个所谓的“采样器”——芯片的附属设备，他从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家族有技术可以更精细地分析命定之人的能量构成。以前从未要求过，因为标准监测已经足够。
但现在不够了。
因为他的身体出现了“依赖度进化速度”的异常。家族要数据，要分析，要弄清楚为什么连接建立不到一个月就出现了本该数年才会发生的深度依赖。
他们要解剖这种连接。
解剖他和轻缚羽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超越能量补给的东西。
胃部又传来抽痛，但这次疼痛被一种更深的寒意覆盖。相寻壑盯着抽屉里屏幕上的文字，那些灰色的字母在阴影里像某种审判文书。他必须执行。不执行的后果很明确——家族会强制介入，可能派人来现场监测，可能直接切断连接，可能……
可能带走轻缚羽。
这个可能性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不。不行。绝对不行。但如果不执行命令，家族一定会怀疑，一定会采取行动。他必须在服从和暴露之间找到第三条路——既要采集样本让家族得到数据，又不能暴露轻缚羽的特殊性，更不能让轻缚羽察觉到任何异常。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必须做到。
他慢慢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指尖冰凉。物理老师刚好走过他身边，停留了两秒，看了看他练习册上的解题步骤，点了点头，继续往前。相寻壑拿起笔，强迫自己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电路图，标出电流方向，写出楞次定律的公式。所有动作都是自动的，像预设的程序。他的意识在别处——在计算，在计划，在寻找那个不可能的平衡点。
采样器是什么时候激活的？
应该是刚才收到消息的同时。他能感觉到脊椎那里有些微异的触感，不是痛，是某种异物存在的感知，像皮肤下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微型装置。它会在他吸收轻缚羽气息时自动采集样本，然后储存，在接触结束后自动上传。
自动。
这意味着他无法控制采集的时机和量。只要靠近轻缚羽，只要开始吸收，采样器就会工作。家族会得到精确的数据——轻缚羽气息的能量密度，波动频率，成分构成，还有……吸收时他的生理反应。
全部。
他们会知道一切。
知道他在吸收时的心跳加速，知道他的体温变化，知道那些因为靠近轻缚羽而产生的、无法完全隐藏的情绪波动。他们会分析这些数据，会得出结论，会发现……
发现他在乎。
不是作为工具对目标的在乎，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在乎。是那种会动摇任务执行、会影响理性判断、会暴露弱点的在乎。
而家族不会允许这个。
相寻壑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线。墨水洇开，像一道伤口。他放下笔，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很清晰，但不够驱散那种逐渐蔓延的恐慌。
他需要冷静。
需要思考。
今晚七点，台球室。轻缚羽会在那里等他，带着数学作业，带着那十道函数题，带着那种带刺的、但真实的期待。他会拿出那五盒薄荷糖，轻缚羽会啧一声，说“你当饭吃”，但会收下。然后他们会开始辅导，他会讲扑克牌和函数的映射，轻缚羽会皱眉，会思考，会偶尔露出那种孩子气的、解出题时的得意。
而同时，芯片里的采样器会工作。
会采集轻缚羽的气息样本，会记录他的生理数据，会把这一切打包，加密，上传。家族会在某个遥远的服务器上收到这些数据，分析，得出结论，然后决定下一步。
决定他的命运。
决定轻缚羽的命运。
胃部的抽痛又涌上来，这次伴随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相寻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吸气。四，五，六。呼气。他需要撑住，需要找到办法，需要……
手机在抽屉里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家族。震动模式不同——是普通短信。他冒险快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显示着轻缚羽的名字。
内容很短:
“第五题不会。”
发送时间八点五十二分。高一第二节课课间。轻缚羽大概是趁着课间掏出作业本，看了那十道函数题，卡在第五题，然后给他发了这条消息。不是求助，是陈述，像在说:你看，又卡住了。
相寻稷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轻缚羽靠在走廊墙上，或者坐在教室后排，作业本摊在腿上，眉头皱着，笔在手里转来转去，最后啧了一声，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简单的，直接的，真实的。
和家族那些加密文字完全不同。
他回复:“晚上讲。”
发送。
几乎是秒回:“嗯。”
然后没再发别的。对话结束。但相寻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在家族警报的红色、命令的灰色之后，这个简单的字像一小块干净的颜色，在意识里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需要保护这个。
保护这种简单的、直接的、真实的连接。保护轻缚羽不被家族发现，不被数据化，不被解剖成能量样本和监测数据。保护那个会在墙上刻鸟的少年，那个数学不及格但会用扑克牌解题的少年，那个说“你不一样”的少年。
即使这意味着欺骗家族。
即使这意味着冒险。
即使这意味着……
手机在抽屉里又震动了。
这次是家族。
新消息，还是灰色加密文字:“采样器状态确认:已激活，待机中。接触时自动启动。数据上传后会有初步分析报告。保持通讯畅通。”
保持通讯畅通。
意思是一旦有异常，家族会立即联系。可能直接通话，可能视频，可能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远程激活某种强制措施。相寻壑不知道具体有什么强制措施，但家族的警告从来不是空谈。
他回复:“收到。”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抽屉里。物理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讲解着最后一题。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直接照在他的桌面上，练习册上的墨迹在强光下反着微光。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九小时四十八分钟。
九小时四十八分钟后，他会见到轻缚羽。
会开始辅导。
会吸收气息。
采样器会启动。
数据会上传。
家族会分析。
而他……
他必须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找到一个办法——既要满足家族的监测要求，又要保护轻缚羽不被发现特殊性，还要维持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
几乎不可能。
但必须做到。
因为那是轻缚羽。
因为那是他七年来寻找的、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人。
因为那是……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湛蓝，云像棉花一样柔软。远处有鸟飞过，翅膀在阳光里划出自由的弧线。
而他坐在这里，坐在这个被公式和定律填满的教室里，脊椎里嵌着激活的采样器，胃里翻腾着对轻缚羽的渴求，手里握着那个简单的“嗯”字短信。
硬撑。
必须硬撑下去。
为了晚上七点。
为了那句“晚上见”。
为了那只被线缠住、但试图飞起来的鸟。
和他手里握着的那根线。
